幼时乘船北上京城,林黛玉也曾透过舷窗,眺望过运河两岸的景象。
她依稀记得,那时候运河四周是沃野千里,阡陌如织,随处可见劳作之人。
稻田里成片的绿色,诗意盎然,应是「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转黄鹂」。
根本不是她现在所看到的这幅触目惊心的模样。
不知是夕阳映衬,还是大地原本就是这种颜色,竟是一片焦黄。
田地里禾苗稀疏萎顿,一阵风袭过,便倒伏一片。似是将原本就不多的生机卷走了。
更多的其实是处于荒芜的状态。
土地龟裂的如同棋盘交错,唯有引水的沟渠附近,尚存有几分湿痕。
但看起来,也是朝不保夕。
即便如此,田垄间仍有农人在挣扎。
三五人佝偻著背,皆是提著一桶桶泥水,费力地浇灌在根苗上。
在林黛玉眼中,这不像耕种,好似是明知必败的结局,却仍不得不战之前,绝望的仪式。
辛勤劳作的尽头,大概率还是一无所获。
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岁大饥、人相食」,对深闺中的林黛玉而言,是遥远而模糊的恐怖传说。她虽说心生怜意,却是无法想像。
此刻,这幅图卷映入眼帘之后,林黛玉心神俱震,身子都止不住在微颤。
又有几位花白头发的老者,登上田埂沿路回村。
离得近了,林黛玉便见得他们的脸上如刀刻的纹路,双颊消瘦,眸中更是毫无光彩,死气沉沉。但其实近观一眼,他们或许也就是爹爹那般的年纪。
当她还没回转过心神之时,一阵十分刺耳的争吵声从不远处传来。
林黛玉循声望去,只见两道田埂交界处,两伙农户正剑拔弩张地对峙著。
一方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与妇孺,另一方则多为青壮。
他们手中各自紧握著农具、扁担、木棍,个个双眼赤红,面庞争吵到扭曲,僵持不下。
林黛玉走近了才听清两家人的对话。
「这水又不是你家的,你凭啥截断?」
「老天不下雨,家家都快渴死了!就这么点水,分给你们,我家那几棵苗也得死!到头来谁都活不成!」
「跟这老棺材瓤子废什么话!挖开!」
「敢动一下试试!老子豁出去了,今日跟你们拚了!」
霎时间,场面愈发激烈,推操,怒骂,还有小儿的啼哭声,混在一起,太过真实。
林黛玉怔怔望著这一切。
原来为了一口活命的水,近邻瞬间便可成死敌。
京城巍峨的城墙之外,原来便是这般景象。
林黛玉此时才恍惚回过神来,将周县令的信与现实的情况联系起来。
年景不佳,税收难齐,子民无所依。
那纨绔似是因为这个才打动了周县令,说要来开矿,做生意。
林黛玉不愚笨,反而十分精明。
她知晓无论开矿,还是做生意,都需要大量的人手。
若能成事,便能给这些为了一口水便要拚命的人家,一份活计,一线生机。
眼前这邻里操戈的惨景,或许就能避免了。
而且那水渠在林黛玉眼里,恐怕连手腕都没不过去。
「少爷,我们避一避吧?要不您先上车?」
车夫正说著,忽而前面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林黛玉擡头看去,原来是被一伙差役止住了。
微微松了口气,总算有人来主持公道,可再留神一看,并非是主持公道,而是差役来开路,先将两伙儿人按下了,后面又走出了一个骑马的。
自是周县令无疑了。
林黛玉看著,只觉周县令比先前科举见面时,苍老了些许。
当他途径村民之前,下面已是跪倒了一片。
「叩见老父母。」
「叩见老父母。」
周县令似是见惯了这种争斗,无心厘清是非,「年景艰难,皆知不易。有争端,可递状纸入城,本官自会审理。在此私斗,触犯律例,于事何补?各自散去,好生商议吧。」
言语平淡,却让两家人噤若寒蝉,连连叩首。
于他们而言,县太爷亲临已是天大的事,威慑远胜过劝解。
虽面上两方人仍有不服,但还是尽快退去了。
处理完这插曲,周县令这才下马,快步朝林黛玉走来,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
「学生李宸,见过县尊大人。」
林黛玉欲行礼,却是被周县令拦了下来。
「不必,不必。你府试案首,院试在即,功名是唾手可得。届时便是秀才相公,见官不拜,本官这算是提前为你道贺了。」
周县令开个玩笑,硬撑著些许好脸色。
林黛玉也接著话,寒暄几句。
偶然间,见周县令鬓发已生白。
两人一面往村里走,林黛玉一面听周县令讲述道:「京畿四周,旱情愈急,这段时日,我往各县去走,唯有靠近水库的几个村还尚可,其余比这里的境遇都还差著。」
周县令一脸难色,叹道:「一年天灾,影响的是好几载。今年颗粒无收,来年也无种下田。」「百姓无粮,则流离、盗起、税赋无著……皆可为祸。公子信中所言,若有良策能安顿民生,解此燃眉之急,实在功德无量。」
话锋一转,周县令又切入正题问道:「先前说的,你是要开矿?这矿旧时开采过,已经成了弃坑,虽说硝石尚有,但怕是要亏啊。」
林黛玉讲述她所知晓的消息,道:「学生打算用硝石来制冰饮。」
「饮子?何种饮子?」
周县令眉头一皱。
林黛玉便将大体的配料说了遍。
「牛乳?蜂蜜?还有茶?」
周县令闻言,眉头愈发深了,语气也沉了下来。
「李公子,非是本官泼冷水。此物成本高昂,绝非寻常百姓所能享用。」
「而且,县中佐贰官员,多乃理学门生,最重农桑为本,视工商为末,奇技淫巧更是深恶痛绝。废农开矿,已是令他们抨击已久。」
「若知本官支持营计奢饮,更是会激烈反对……介时,你我可都要下不来,就再没有别的办法吗?」林黛玉颦眉不止,都这副模样了,这些官员还在意用什么法子救人水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