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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受田不足而税如故

「是。」杜正伦起身,知道太子需要时间思考,躬身道。

「臣这就去准备。」

「有劳杜卿。」

杜正伦退了出去,殿内又只剩下李承干一人。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却没有坐下。

那份关于税收的奏报就摊在那里,冰冷的数字刺痛著他的眼睛。

不能慌。

他对自己说。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

父皇将监国的重任交给他,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

如果连税收问题都处理不好,谈何治国?

谈何将来继承大统?

世家————他握紧了拳头。

这些盘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他们就像这殿中的阴影,无处不在,你明明知道他们就在那里,却很难抓住实质。

或许————该问问先生。

李承干脑中闪过李逸尘平静的面容。

税收困局,他会不会有别的见解?

「来人。」他朝殿外唤道。

一名内侍悄步进来:「殿下。」

「去东宫,传李逸尘来见孤。」

李承干顿了顿,补充道。

「就说有急事相商,让他即刻过来。」

「是。」

内侍领命,匆匆退下。

李承干重新坐下,手指按著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

税收、世家、边关战事、父皇遇刺案————

千头万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

东宫,李逸尘值房。

屋内点了两盏油灯,光线还算明亮。

李逸尘坐在案前,对面是赵七和赵武。

赵七太子之前交给他的那批「察事」人手的小头目,办事利落,嘴也严。

案上摊开几张粗纸,上面用炭笔写著一些零散的信息,画著简单的关联图。

「李舍人,」赵七压低声音,指著其中一张纸。

「汉王府后门,每隔三四日,便会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亥时前后进入。」

「守后门的阍人我们买通了,他说马车里下来的人,穿著汉人服饰,但口音有些古怪,像是————北边来的。」

「北边?」李逸尘目光一凝。

「是。阍人年轻时随商队走过几次塞北,他说那人的口音和长相,有点像————突厥人。」

赵武接口道。

「而且此人进出都很隐秘,从未与汉王一同出现过,都是直接去往王府西侧的一处独立小院。」

「那院子平时有汉王的亲兵把守,等闲人不得靠近。」

突厥人?

李逸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汉王李元昌,高祖第七子,李世民的同父异母弟,一个平日里看似只知道纵情享乐、

结交文士的闲散王爷。

他的府上,怎么会藏著一个隐秘的、可能是突厥的人?

是商人?使者?

还是————别的什么?

「有没有查到这人具体身份?姓名?相貌特征?」

李逸尘问。

赵七摇头。

「很谨慎。马车直接进院,那人戴著兜帽,看不清脸。姓名更无从得知。汉王府的人对此讳莫如深。」

李逸尘盯著纸上「突厥口音」、「独立小院」、「隐秘往来」这几个词,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汉王在原本历史中,就曾与太子谋反案有牵连。

如今太子命运已变,汉王却似乎并未远离危险的旋涡。

他正沉吟间,院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李中舍人,太子殿下在两仪殿偏殿传召,说有急事相商,请您即刻过去。」

是东宫内侍的声音。

李逸尘心头一动。

这么晚了,太子急召,定有要事。

「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应了一声,迅速将案上的纸张收起,塞进袖中。

赵七和赵武也立刻起身。

「李舍人,那我们————」

「你们继续盯住汉王府,尤其注意那个小院和青篷马车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李逸尘叮嘱道。

「记住,安全第一,宁可跟丢,也别暴露。」

「明白!」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房门。

两仪殿偏殿内,烛火比平日多点了两盏,将殿内照得通明。

脚步声由外及内,沉稳清晰。

李逸尘步入殿中,躬身行礼。

「臣参见殿下。」

「先生来了。」李承干抬起头,脸上疲惫之色难掩,他挥手示意免礼,指了指案前的锦凳。

「坐。深夜唤先生来,是有急事相商。」

李逸尘谢过,在锦凳上坐下。

李承干将那些文书递给了李逸尘。

「先生看看。秋税初步核算,比去年少了近两成。杜公方才来过,详细说了缘由。」

李承干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烦躁。

「民部自身懈怠是一方面,更棘手的是地方上。」

「报灾的、拖延的、哭穷的,理由五花八门,偏偏多是那些世家出身或关联紧密的州县官在叫苦。」

「杜公查了对往年记录,很多说辞站不住脚。」

李逸尘接过文书,快速浏览起来。

上面是民部整理的初步数据,各道、各州的应缴额、实缴预估额、差额,以及部分州县上报的所谓「灾情简述」。

数字冰冷,背后却是复杂的人心与利益博弈。

「殿下以为,此乃世家暗中串联,以税收为筹码,逼迫朝廷让步?」

李逸尘放下文书,问道。

「难道不是?」李承干语气微冷。

「前番朝堂告病,被学生用新人顶了回去。他们便转而在地方上发力,卡住朝廷命脉「」

O

「这是在告诉学生,也告诉父皇离了他们,这税,收不上来,这国,治不了!」

他越说声音越高,最后一句带著明显的怒意。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啪声。

李逸尘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

李承干的愤怒他理解,任何一个雄心勃勃的统治者,面对这种来自既得利益集团的隐性抵抗,都会感到棘手与愤怒。

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殿下所言,确有其事。」李逸尘缓缓开口,肯定了李承干的判断。

「世家盘踞地方数百年,根深蒂固。他们熟悉田亩户册,掌控胥吏乡绅,想要在税收上做手脚,延缓、截留、谎报,手段繁多。」

「此次联手施压,意在迫使殿下在新政上后退,至少是放缓。」

李承干哼了一声,眼中寒意未消。

「学生岂能让他们如愿?一旦退了,前功尽弃!」

「殿下决心,臣知之。」

李逸尘点头,话锋却悄然一转。

「然而,殿下是否想过,世家此次能如此轻易地掀起波澜,甚至让民部一时束手,除了他们自身的势力,是否也因我朝现行税收制度本身————」

「存有可供利用的极大疏漏,乃至隐患?」

李承干一怔,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逸尘。

「先生何意?制度疏漏?」

「正是。」李逸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

「殿下,若要破此困局,不能只著眼于与世家斗法,惩处几个懈怠官员,或强力催缴。」

「此乃治标。」

「更须看清,我大唐立国以来所行的这套租庸调制,其设计之初的考量,运行至今的弊端,以及未来可能引发的更大危机。」

「唯有明了根本,方能寻得治本之策,或至少,知道该从何处著手加固堤防,而非徒劳地堵漏。」

李承干的怒气稍稍平息,被这番话引入了更深的思考。

他自幼学习治国之道,对租庸调制自然熟悉,但多是知其然,背诵条文,理解其作为国家基本财政制度的地位。

至于其深层设计逻辑、潜在缺陷,尤其是与当下困局的关联,却从未如此深入地去剖析过。

先生此言,似乎要触及根本了。

「愿闻其详。」

李承干沉声道,神色专注起来。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系统阐述。

他知道,这需要从头说起。

「殿下,我大唐现行税制,核心便是租庸调。」

「此法并非凭空创立,其渊源可追溯至北魏之均田制,历经北周、隋朝演变,至我朝武德年间定制,贞观初年陛下予以重申和完善。」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讲授一堂重要的课程。

「其设计之背景,在于前隋末年天下大乱,征战连绵,人口锐减,土地荒芜。」

「高祖皇帝与陛下扫平群雄,定鼎天下时,面对的是一个户籍散失、田亩无序、财政空虚的烂摊子。」

「朝廷要恢复秩序,供养军队官吏,抚恤百姓,首要便是重建一套能稳定获取财赋的制度。」

李承干点头,这段历史他是知道的。

开国艰难,百废待兴。

「租庸调制,便是在此背景下应运而生。」

李逸尘继续道。

「其根本思路,是建立在均田」基础之上的人丁为本」。」

「朝廷尽可能将无主荒地授予百姓,是为「口分田」与永业田」。」

「百姓受田,便有了向朝廷纳租、服庸、交调的义务。」

「此乃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家则有调」。

「」

租,每丁每年纳粟二石。

这是土地产出之税。

调,随乡土所产,纳绢(或绫、施)二丈,绵三两。

若输布,则二丈五尺,麻三斤。

这是家庭手工业之税。

庸,每丁每年服役二十日,闰年加二日。

若不服役,则每日折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称为输庸代役」。

李逸尘继续说道。

「此制设计之初,有其高明与不得已之处。」

「高明在于,它将国家税收与土地、人丁直接挂钩,简单明了,易于在战后混乱的局面中推行和计算。」

「只要掌握大致丁口和田亩数,便能预估财政收入。

「且租、庸、调三者结合,涵盖了粮食、布帛、力役,基本满足了朝廷对实物和劳力的需求。」

输庸代役」之设,也给了百姓一定灵活性,朝廷则能获得更多绢帛,用于赏赐、

贸易或支付官俸。」

「不得已在于,」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

「它必须建立在几个前提之上,而这些前提,随著时间推移,正在动摇,甚至已然破裂。」

李承干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来了。

「先生请细说,是何前提?」

李逸尘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前提是均田」相对得以维持,即国家能掌握大量可分配的公田,并能大致按照制度规定,将田亩授予新增丁口。」

「唯有如此,人丁与土地的绑定才有效,以丁为单位的征税才有依据。

他看向李承干。

「殿下,自武德、贞观以来,天下承平已近三十年。」

「人口滋生,远胜开国之初。而天下田亩有数,肥沃之地更是有限。」

「朝廷手中还有多少无主荒地可供授予新丁?」

「关中等核心区域,恐怕早已无田可授。」

「那些新增丁口,实际上并未足额获得法定的口分田,但他们依然要承担完整的租庸调。」

「此为一弊,谓之「受田不足而税如故」。百姓负担无形加重,逃匿之心渐生。」

李承干眉头皱紧。

他确实听过地方奏报,提及某些人多地狭之处授田困难,但从未将此与税收制度的根本缺陷联系起来。

先生一点,他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如果大量百姓名义上有田,实则无田或田不足,却要缴纳足额租调,长久以往,会怎样?

民怨、逃亡、户籍隐匿————

这些他最近在文书中隐约看到的字眼,似乎找到了一个深层的制度根源。

李逸尘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前提是人口相对稳定,流动性低。租庸调以丁」为征收单位,要求户籍清晰,丁口稳定。」

「然而,百姓为求生计,或因赋役过重,或因天灾人祸,迁徙流动,自古有之。」

「尤其是如今,随著承平日久,工商业渐兴,人口流向城镇、交通要道者增多。

「这些人可能脱离了原来的乡土和户籍,朝廷如何追踪?」

「如何确保他们继续承担租庸调?」

「即使他们仍在户籍,但人已离乡,土地可能抛荒或转佃,税收如何落实?」

「这便给了地方胥吏和豪强操作空间,或隐匿人口,或将逃亡者之税摊派给留存者,进一步逼迫更多人逃亡。」

「此次税收短少,恐怕不乏此类情形,被地方官以「灾荒流徙」为借口遮掩。」

李承干的手指微微收紧。

人口流动————是啊,以前总觉得百姓安土重迁,但这些年,他也听闻洛阳、扬州等地商贾云集,流动人口增多。

还有之前查看地方报告,常有「逃户」、「客户」的记载。

如果制度本身无法有效捕捉和管理流动人口,那么税基就会像沙子一样不断流失。

世家大族趁机兼并土地、荫庇人口,朝廷的税收自然受损。

「其三,」李逸尘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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