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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朕还有一个困惑。

皇城。

汉王李元昌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今日他特地换了一身素净的深青色常服,腰间只系了条寻常玉带,头上也未戴亲王冠冕,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显得格外低调。

宫门前值守的千牛卫认得他,验过牌子后便放行。

殿外廊下守著的内侍见有人来,微微抬眼,看清是汉王,便垂下眼皮,躬身行礼。

「臣弟李元昌,求见陛下。」

过了片刻,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王德侧身出来,轻轻合上门,这才走下台阶。

王德走到李元昌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惯有的恭谨:「汉王殿下。」

「王监。」李元昌脸上堆起关切的神情。

「陛下龙体可好些了?臣弟心中忧切,特来请安。」

王德垂著眼,语气平稳无波。

「有劳汉王殿下挂心。陛下今日晨起后精神尚可,方才用了药,此刻正歇息。御医叮嘱需静养,不宜见客扰神。」

李元昌脸上的关切僵了一瞬,随即又化作更深的忧虑。

「是是是,静养要紧。那————臣弟便不进去了,就在此处遥叩问安。还望王监转达臣弟拳拳之心。」

说著,他竟真的后退两步,朝著两仪殿方向深深一揖。

王德侧身避过,依旧垂著眼。

「殿下孝心,定当转达。」

李元昌直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无奈。

他心中那点因不能亲眼确认皇帝病情的遗憾,很快被庆幸取代。

不用面对二哥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让他松了口气。

「既如此,臣弟便不打扰陛下静养了。」

李元昌说道,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宫道上传来脚步声。

李元昌抬眼望去,只见太子李承干正从崇文馆方向走来。

李承干显然也看见了李元昌,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来。

李元昌连忙躬身行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

「王叔不必多礼。」李承干虚扶一把,目光落在李元昌身上,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王叔是来探望父皇的?」

「正是。」李元昌叹口气,脸上忧色更重。

「可惜陛下正在歇息,未能得见。只盼陛下早日康复。」

李承干点点头,语气平静。

「父皇需要静养,王叔有心了。」

两人站得不远不近。

李元昌是亲王,论辈分是李承干的叔父,但论身份,太子是储君,地位尊崇。

这种场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彼此心里都有数。

李元昌打量著李承干。

「听闻太子殿下近日操劳国事,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李元昌斟酌著开口,语气尽量显得关切自然。

「谢王叔关怀。」李承干回道。

「朝务虽繁,有诸位臣工辅佐,尚可应付。」

「既如此,臣便不打扰太子殿下了。」

李元昌再次躬身。「臣告退。」

「王叔慢走。」李承干颔首。

李元昌转身,沿著来路向宫外走去。

李承干看著汉王离去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逸尘站在他身侧,目光也从那个方向收回。

他心中掠过一些念头。

汉王李元昌,在真实的历史上,此人后来与太子李承干勾结,卷入谋反,最终被赐死。

如今世事已变,太子的命运轨迹似乎正在偏移,那这位汉王呢?

他还会走向那条反叛之路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人心难测,尤其是这些天家贵胄,在权力与野心的漩涡中,谁又能保证自己永不迷失?

他收敛思绪。

李承干转过身,准备往文政房方向去。

李逸尘跟在他身侧。

就在这时,方才进去通传的王德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外,自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逸尘身上。

「李中舍人。」王德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李逸尘耳中。

李逸尘脚步一顿,转身看向王德,拱手道:「有何吩咐?」

王德走下台阶,走到李逸尘面前,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无波的调子。

「陛下有口谕。」

李承干和李逸尘都是一怔。

皇帝有口谕,通常该是正式宣召,或通过中书门下传递。

这般直接由内侍监叫住传话,有些反常。

李逸尘躬身:「臣聆听圣谕。」

王德看了一眼李承干,又看向李逸尘,缓缓说道。

「陛下说,若是看见李中舍人,便让他等著。待陛下醒了,通传一声,陛下召见。」

李承干和李逸尘同时抬头,脸上都露出明显的错愕。

等著?召见?

皇帝要见一个人,一道旨意下去,直接宣召便是。

何须「若是看见便让他等著」?

这听起来不像正的召见,倒像是————偶遇后的随口吩咐?

可皇帝重伤卧床,哪来的偶遇?

李承干看向李逸尘,眼中带著疑问。

李逸尘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明白。

王德传完口谕,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再言语,显然是在等李逸尘的回应。

李逸尘压下心中的疑惑,躬身道:「臣,遵旨。」

王德点点头,退回殿门旁,如同一尊雕塑般静立。

李承干皱眉,低声道:「父皇这是————」

「殿下,」李逸尘打断他,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陛下既有口谕,臣在此等候便是。殿下且先去文政房,今日还有诸多事务需殿下定夺。」

李承干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李逸尘,最终点头。

「也好。若有任何事,立刻遣人来报。」

「臣明白。」

李承干带著其他属官离开了。

宫道上只剩下李逸尘一人,以及不远处静立的王德和几名值守内侍。

李逸尘心中念头飞转。

皇帝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召见」他?

那句「若是看见便让他等著」,透著一股随意,甚至有些突兀。

这不符合李世民一贯的行事风格。

那位帝王,即便在病中,也应是谋定后动,每一道旨意都有其深意。

难道是因为前几日他为皇帝检查伤情的事?

可当时他确实什么都没发现,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皇帝是在怀疑什么?

还是单纯想再问一次?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高,廊下的阴影缩短。

李逸尘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实则心中将各种可能都推演了一遍,又一一排除。

信息太少,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只能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殿门再次无声开启。

王德走出来,对李逸尘道:「李中舍人,陛下醒了,召您进去。」

李逸尘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暖阁内,药味比前几日淡了些,但依旧萦绕不散。

窗扉半开,透进些许光线和微风,驱散了些许沉闷。

李世民半靠在软枕上,身上盖著薄衾。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李逸尘走到榻前数步远,躬身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世民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无形压力,即便在病中,也未减分毫。

「平身。」李世民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中气比之前足了些。

「谢陛下。」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日,」李世民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为朕检查伤情,可曾发现什么异样?」

李逸尘脸上表情平静无波,语气同样平稳。

「回陛下,臣那日仔细查看,箭伤处除了创伤失血,并无其他异样。敷药包扎皆按御医嘱咐,并无不妥。

他说的是实话。

至少是他能说的实话。

李世民盯著他的眼睛,仿佛要从中分辨真伪。

良久,才缓缓道:「是吗。」

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李逸尘躬身:」臣不敢妄言。」

又是片刻沉默。

「今日叫你来,」李世民换了个话题,语气松了些,却依旧让人捉摸不透。

「并非为了伤情。只是想与你说说话。」

李逸尘心中诧异更甚。

皇帝要与他「说说话」?

这比质问伤情更不寻常。

「臣惶恐。」他谨慎答道。

李世民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惶恐,目光重新转向窗外,声音有些飘忽。

「朕做了个梦。梦见了玄成。」

李逸尘屏息凝神。

「玄成对朕说,」李世民继续道,语气平淡,仿佛在复述别人的话。

「「陛下这些年,已经听不进朝臣的意见建议了。不似刚登基的时候。」」

暖阁内静了一瞬。

「朕说,朕还是在听取意见。」李世民顿了顿,「玄成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你觉得,玄成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帝为何要问他这个?

已故谏臣托梦批评皇帝纳谏不足的问题?

这不合常理。

魏征若在世,说这话或许有其道理,可托梦之事,虚无缥缈,皇帝为何如此在意?

还特意拿来问他?

他飞速思考著。

这个梦本身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借这个梦,想表达什么?

试探什么?还是真的心有困惑?

历史上,李世民在贞观后期,尤其是在长孙皇后去世后,确实对纳谏不如早年热衷。

这是帝王的常态,权力稳固后,自信增长,对逆耳之言自然多了不耐。

但李世民终究是李世民,即便不如从前,也远未到昏聩拒谏的地步。

那么,皇帝此刻提起这个梦,是真的在反思自己这些年是否怠慢了纳谏?

还是另有所指?

李逸尘抬眼看著李世民。

皇帝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似乎藏著一丝极淡的疲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在问玄成,也不是在问纳谏。

这是他在为另一个话题准备的铺垫。

念头电转间,李逸尘已有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陛下,臣以为,郑公托梦所言,陛下不必过于放在心上。」

李世民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哦?为何?」

「陛下登基之初,」李逸尘语气平稳,如同在陈述事实。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陛下虽天纵英明,然治理如此庞大帝国,终究是头一遭。」

「那时虚心纳谏,广开言路,集众智以定国策,是英明之举,也是必要之举。」

他稍作停顿,观察著皇帝的反应。

李世民面色平静,示意他继续。

「然如今,贞观已近廿载。」李逸尘继续道。

「陛下御极日久,统御万方,历经无数政务军机,眼界、见识、经验,皆非登基之初可比。」

「许多事,陛下看到的,想到的,或许已远超臣子所能及。」

他斟酌著用词。

「臣子进谏,多基于其自身所见所闻,所站之位,所思之角。」

「其言或有道理,然未必能窥全局。」

「陛下居高望远,统揽八方,有时能看到臣子看不到的脉络,想到臣子想不到的关节「」



「若此时,陛下仍如初登基时,事事皆以臣子之谏为先,唯恐不从,反可能受限于一隅之见,被局部利弊所扰,做出看似从善如流、实则不利于全局之决断。」

李世民的眼神微微变化,似乎有了些兴趣。

李逸尘知道,话说到这里,必须更进一步,点明核心。

「故而,臣以为,」他语气加重了些。

「纳谏之风不可废,此为治国之要。」

「但如何纳谏,听哪些谏,何时从谏如流,何时乾纲独断,此中分寸,全赖陛下圣心独运。」

「陛下已非当年需要靠不断听取意见来熟悉政务的新君。陛下是驾驭这艘巨舰航行多年的舵手,熟知风向水流,知晓何处该集思广益,何处该信任自己的判断。

「郑公所言,或许是提醒陛下勿忘初心,广开言路。」

「但臣以为,陛下这些年的变化,并非听不进谏言,而是更懂得如何听」,如何择」,如何「断」。」

「此乃帝王成长之必然,亦是治国日渐成熟之体现。」

他说完了,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李世民久久不语,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深沉,仿佛要将他看透。

李逸尘保持著躬身的姿势。

良久,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倒是会说话。」

他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臣只是据实而言。」李逸尘道。

「据实而言————」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目光移开,望向虚空。

「玄成若在,听到这话,怕是要吹胡子瞪眼,骂你巧言令色。」

李逸尘没有接话。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

「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朕这些年是看得多了,想得也多了。

「有些事,臣子们争得面红耳赤,在朕看来,却是一目了然。」

「朕还有一个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