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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这次……这次都是要害职位。

不。

他想起李逸尘之前问他的:你想当什么样的皇帝?

那时他答不上来。

他要做的,是一个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皇帝。

是要让这天下,因他李承干的存在,而变得有些不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热。

「先生,」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培训班,什么时候能开?」

「吏部那边正在拟定名单。」李逸尘答道。

「第一批大约五十人,三日后可集结完毕。殿下若觉得讲义没问题,臣这就去安排印制,同时通知吏部,做好开班准备。」

「好。」李承干拍板。

「三日后开课。地点————就设在东宫崇文馆。那里宽敞,容得下。」

「臣遵命。」

李逸尘躬身告退。

吏部衙署。

刘祥从房玄龄那里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值房里。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著那份太子批阅的文书,还有二十七人的名单。

王慎在外面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忍不住又敲门进来。

「侍郎,各司都在等消息。咱们————到底办不办?」

刘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办。」他吐出一个字。

「太子令已下,必须办。」

「可————」王慎欲言又止。

「没什么可是的。」刘祥打断他。

「你去通知这二十七人,明日辰时之前,必须交接完毕,交出官印、文书。逾期不交者,以抗命论处。」

王慎脸色变了变。

「侍郎,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刘祥看著他。

「王主事,你我在吏部为官多年,该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如今陛下病重,太子监国,朝局敏感。这个时候,谁跳出来反对太子,谁就是找死。」

王慎打了个寒颤。

「下官————明白了。」

「明白了就去办。」刘祥挥挥手。

「记住,态度要坚决,但措辞可以委婉些。就说太子体恤他们恩准还乡。给他们留点面子,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是。」

王慎躬身退出。

刘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何尝不知道,这么做会得罪多少人?

名单上那二十七人,背后是崔、卢、郑、王这些大姓。

他们的族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今天他刘祥办了这件事,明天就会有无数人记恨他。

可他没得选。

更何况,房相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按太子的意思办。

吏部的文书是在午后送出的。

四名书吏抱著木匣,分头前往二十七名官员的宅邸或者值房。

木匣里装著正式的免职文书,盖著吏部的大印和太子的朱批。

书吏陈平被分到了崇仁坊。

他要送三份文书,其中两份是给同住一坊的官员。

他先去了崔沅府上。

崔沅官居从五品,在民部任郎中。

陈平敲开侧门,门房探出头,看见他身上的吏部皂衣,脸色变了变。

「何事?」

「吏部文书,需崔郎中亲自签收。」陈平捧著木匣。

门房盯著木匣看了片刻,丢下一句「等著」,转身进去了。

陈平站在门外。

等了约莫一刻钟,门房回来了。

「老爷说,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文书放下即可。」

陈平犹豫了一下。

按规矩,这种免职文书必须本人签收,或者直系亲属代收。但崔沅显然不想接。

他想起临走前刘侍郎的叮嘱:态度要坚决,但措辞可以委婉些。

「还请通报崔郎中,此乃朝廷公文,需按规程办理。本官需得当面交割,或由崔郎中的夫人、公子代收也可。」

门房皱了皱眉,又进去了。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

陈平站在门外,能听见府内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呵斥声,听不真切,但语气激烈。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

终于,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门房,而是一个四十余岁的管家。

管家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陈平手里的木匣。

「老爷说了,文书他收下了。你回去吧。」

「还需签收凭证————」陈平从袖中取出一张回执。

管家看也不看,转身就要关门。

陈平伸手抵住门板。

「这位管事,这是朝廷的规矩。文书送达,需有凭证。你若不签,本官无法回去交差啊。」

管家盯著他看了半响,终于接过回执,草草画了个押。

门砰地关上了。

陈平站在门外,看著那张潦草的画押,叹了口气。

他收起回执,转身往下一家走去。

平康坊,郑府。

花厅里坐了五个人。

主位上的是郑家核心郑元礼,年过六旬,须发花白,但眼神锐利。

左右两边分别坐著崔氏、卢氏、王氏的代表,以及一位身著常服的中年官员—一门下省给事中卢恒。

「二十七人的请辞,太子全准了。」卢恒沉声道。

「文书已经发出,今日就会送到各家。」

厅内一片寂静。

崔氏的代表崔延年先开了口,他是崔沅的堂兄,官至御史中丞。

「太子这是要撕破脸了。

「不是撕破脸,是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王氏的王肃冷声道,「二十七人,说免就免。连个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郑元礼缓缓开口:「诸位稍安勿躁。太子准了这二十七人,未必是坏事。」

几道目光看向他。

「郑公何意?」卢恒问。

「这二十七人,品级最高不过从五品,多数是六七品的闲职。

,「太子准了他们,一来是表明态度,二来也是试探。」

郑元礼分析道,「他想看看,我们下一步会怎么走。

「那我们的下一步呢?」崔延年问。

郑元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卢恒。

「卢给事中,朝中动向如何?房玄龄、长孙无忌他们,可有什么说法?」

卢恒摇头。

「房相那边,态度暖昧。昨日刘祥去中书省请示,房相只说按太子的意思办。长孙司空称病在家。岑文本倒是正常当值,但闭口不谈此事。」

「都在观望。」王肃冷笑。

「这些老狐狸,既不想得罪我们,也不想得罪太子。

「正是。」郑元礼点头,「所以接下来,才是关键。」

他顿了顿,继续道。

「太子准了这二十七人,但政务总要有人处理。民部、吏部、工部,这些衙门里走了一个郎中、两个主事,活儿谁来干?」

「要么从别处调人,要么让副手暂代。无论哪种,都会打乱原有的秩序。」

「郑公的意思是,我们接下来请辞的人,要选在要害位置?」崔延年问。

「不错。」郑元礼看向在座几人。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了。要请辞,就请辞那些真正掌权的职位。这些位置一个空缺,整个衙门的运转都会受影响。」

卢恒皱眉:「这会不会————太过了?若是太子再次照准,我们的人真丢了这些实权职位,损失就大了。」

「他不会。」郑元礼笃定地说。

「太子可以免掉二十七个小官,但不敢让六部要害职位同时空缺。那样朝政会瘫疾,陛下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他看向窗外,语气渐冷。

「我们要让太子明白,这朝廷离了我们,转不动。」

第二日,《大唐旬报》和《大唐官报》同时刊出了消息。

两份报纸的措辞都很温和。

《大唐官报》在第二版右下角刊登了一则简讯。

「朝中二十余位官员因年迈或体恙,上表请辞。太子殿下体恤臣工,念其多年辛劳,特予恩准,许其还乡荣养。」

字数不多,位置也不显眼,但该说的都说了。

《大唐旬报》的报导略详细些,除了同样说明官员请辞获准外,还加了一句:「朝中各部已妥善安排接替人选,政务如常,未受影响。」

报纸在辰时开始发售。

东市、西市的报摊前,很快围满了人。

识字的大声念著上面的内容,不识字的竖著耳朵听。

「有官员请辞了?二十多个?」

「说是年迈体恙,太子恩准还乡。

「7

「啧啧,都是五六十岁的老臣了吧?也该歇歇了。」

「可我听说,大部分都是三十出头的官员————」

「那肯定是身体不好。」

「朝廷的事,咱老百姓哪说得清。」

议论声在各处响起。

茶肆里,酒楼上,街边摊贩的闲聊中,都有提及。

但没有人把这二十多人的请辞,和世家集体示威联系起来。

在百姓看来,这就是一次正常的人事更替。

老臣退下去,新人补上来,自古如此。

只有少数嗅觉敏锐的士人,隐约觉得不对劲。

但他们也只是私下嘀咕两句,不敢妄议朝政。

东宫,书房。

李承干面前摊开著两份报纸。

杜正伦坐在下首,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舆论反应如何?」李承干问。

「都在预料之中。」杜正伦放下茶杯。

「百姓关注的是柴米油盐,官员变动离他们太远。只要报纸上说这是正常更替,他们就会信。」

「世家那边呢?」

「他们定是气得不轻。」杜正伦嘴角微扬。

「他们本想借请辞示威,让朝野皆知世家不满。」

「可殿下这一手,把示威」变成了恩养」,把逼迫」变成了体恤」。他们的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李承干点点头,但脸上没有喜色。

当日午时,吏部再次收到请辞文书。

这次只有五份,但分量比之前的二十七份重得多。

民部侍郎郑伦,正四品下。

吏部考功郎中王场,从五品上。

工部水部司员外郎卢绍,从六品上。

刑部司门郎中崔焕,从五品上。

礼部侍郎郑沅,正四品下。

刘祥看著这五份文书,手都在抖。

他不敢擅自处理,立刻抱著文书去了尚书省。

房玄龄正在用午膳。

看见刘祥进来,他放下筷子。

「又是请辞的?」

「是。」刘祥将文书呈上,「这次————这次都是要害职位。」

房玄龄接过,一份份翻看。

看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房相,这————这如何是好?」刘祥额头冒汗。

「民部侍郎掌天下钱粮,考功郎中掌官员考绩,水部司管水利工程,司门郎中管关禁————这些位置要是空了,六部运转都要出问题啊!」

房玄龄没说话。

「送去太子殿下那里吧。」他最终说,「请太子定夺。」

「可是————」

「没有可是。」房玄龄转过身,目光平静。

「刘侍郎,你要记住,现在监国的是太子。这些事,该由太子决定。」

刘祥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躬身告退,抱著文书匆匆赶往文政房。

文政房的回复来得很快。

一个时辰后,传旨的内侍到了吏部。

「太子令:准郑伦、王场、卢绍、崔焕、郑沅所请,即日免职,交回官印文书。」

「所遗职位,由吏部会同中书省,从长安府衙及京中各部抽调干员暂代。三日内完成交接,不得有误。」

刘祥的汗浸湿了衣襟。

传旨内侍走后,他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王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侍郎,咱们————真这么办?」

「办。」刘祥咬牙。

「立刻去通知这五人。还有,拟个名单出来—长安府衙、京兆尹衙门、各寺监,有哪些能吏可以暂代这些职位,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

「是!」

吏部再次忙碌起来。

消息传到郑府时,郑元礼正在书房练字。

管家急匆匆进来,低声禀报。

郑元礼手中的笔顿住了。

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全部照准?」他缓缓问。

「是。太子的旨意已经下了,让吏部三日内完成交接。」

郑元礼放下笔,看著纸上那团墨迹。

良久,他笑了。

笑容冰冷。

「好,好一个太子殿下。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接下来该怎么办?」管家问。

郑元礼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暮色渐浓,天际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逝。

「通知各家,」他缓缓开口,「明日早朝,所有世家出身的官员,全部告病。」

管家一惊。

「全部?」

「全部。」郑元礼一字一顿。

「太子不是要硬碰硬么?那就让他看看,这朝堂离了我们,还剩几个人能站班。」

当夜,金吾卫的巡逻明显加强了。

一队队兵士执戟持刀,穿梭在长安各坊的街道上。

坊门关闭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宵禁执行得格外严格。

东市、西市的商户们早早收了摊。

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声,在夜色中回荡。

第二日,早朝。

太极殿内,站班的官员稀稀拉拉。

往日里站得满满当当的朝堂,今日空出了一大半。

尤其是文官队列,空缺的位置格外刺眼。

龙椅空著。

御阶下摆了一张椅子,太子李承干坐在上面,面色平静。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等重臣都在,但他们的身后,许多熟悉的面孔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