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苏雨。
她的意识是一团微弱却温暖的光,与他同频共振,只等他回来分一半重量。
“时间到了。” 蓝源的声音变得遥远。
“你该回去了。带上我们的频率,去完成你的契约。”
“以及——”
停顿。
“两百万年来,我们见过无数地表文明的崛起与陨落。你们是第一个愿意倾听的。”
“谢谢你。”
蓝色光芒开始消退。
升降平台缓缓上升,孟寻的意识从无边深海浮回身体。他睁开眼睛,井口的白色灯光刺得他几乎流泪。
江霆站在井边,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十五分钟。”江霆说,“你准时回来了。”
孟寻没有回答。他的感官还在适应从地心返回地表的巨大落差。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纹路,从手腕内侧蜿蜒至指尖。
不是伤疤,不是纹身。
是契约。
“带我去见苏雨。”孟寻说,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陌生。
江霆点头,转身带路。
他们穿过零号实验室,穿过地下三层的走廊。经过那个被控制的陈研究员时,孟寻停了一下。
“江家完了。”他对陈研究员说,“你现在向国家坦白一切,还有机会争取宽大处理。”
陈研究员呆滞地看着他,看着他手背上那道诡异的蓝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雨还在那个房间里。
她依然坐在轮椅上,依然低着头。听到门开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
看到孟寻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孟寻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苏雨低头,看到他手背上那道蓝色纹路,浑身一震。
“这是什么...”
“是我们未来的路。”孟寻轻声说,“有点长,有点难。你愿意陪我走吗?”
苏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爱了三年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如同藏着整片海洋。
她没有问这道纹路从何而来,没有问他要带她去哪里,甚至没有问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愿意。”
窗外,怒江大峡谷的晨雾正在散去。
两千三百米深处,幽蓝的光芒依然静静等待。
而在京城西山某个重兵把守的疗养院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盯着实时传回的画面。
江万山看着屏幕里孟寻握紧苏雨的手,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丝近乎释然的复杂。
“万岭,”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你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窗外,晨曦刺破云层,将满山的秋叶镀成金色。
一切都已就位。
从地下返回地面的升降过程,孟寻始终握着苏雨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瘦得能摸到每一根指骨的形状。但他握着,像握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电梯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霆留在下面处理后续事宜——按约定,孟寻完成意识同步后,江家必须释放所有被囚禁的实验受害者,交出全部研究数据和样本,并且——这是孟寻提出的条件——江万山本人要向中央专案组自首。
江霆答应了。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明白,老爷子追逐二十三年的东西从来不属于人类。也许是因为他从孟寻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连他都感到敬畏的东西。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从-2300开始跳跃。
“冷吗?”孟寻问。
苏雨摇头,靠在他肩上。她太虚弱了,虚弱的连摇头的动作都显得费力。
“你变了好多。”她轻声说。
“哪里变了?”
苏雨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手背,那道幽蓝的纹路在电梯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这里。”她说,“还有这里。”指尖移到他眉心。
孟寻没有说话。他知道苏雨说的是真的——意识同步改变了他,不只是身体,是整个存在方式。他现在能感知到地下两千三百米深处那片古老的意识海洋,也能感知到地表之上数百公里外,莫斯科某座建筑里谢建军正在通话的频率震动。
他能感知到很多。
包括苏雨体内那团微弱却倔强的光。
“我能治好你。”孟寻说,“但过程可能不太舒服。你会感觉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别怕,那是我。”
苏雨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孟寻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年他刚到莫市任镇长,下乡调研时路过同口镇中学,看到她在操场边给一群孩子讲春天的诗。风吹起她的长发,阳光落进她的眼睛,那个瞬间,他知道了什么叫心动。
“我不怕。”苏雨说,“你在就行。”
电梯停了。
门开,山猫和夜莺的枪口同时对准门口,看到是他们才放下。夜莺快步上前,目光在孟寻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什么都没问。
“直升机二十分钟后到。”山猫说,“谢队长在清点实验室证据,已经联系了昆明军区,一个连的兵力正在赶来接应。”
“江家的人呢?”
“收缩了。”山猫看了一眼电梯方向,“那个叫江霆的,把所有武装人员都撤到地下三层。他说等你上去后,他们会在原地等待军方接管。”
孟寻点头。江霆没有食言。
他带着苏雨穿过零号实验室,穿过地下三层的走廊,经过那些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和紧闭的房门。有些门里还亮着灯,显示屏上闪烁着复杂的数据,试管架上排列着五颜六色的试剂。
一个罪恶帝国最核心的秘密,此刻触手可及。
但孟寻没有停下脚步。
他唯一在乎的,是握在手心里的那只手。
地面,晨光正好。
十月的怒江大峡谷,空气里飘着某种不知名的野花香气。天空是透亮的蓝,远处雪山尖顶覆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苏雨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她已经三天没有见到自然光了。
“你扶我站一会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