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晕倒后,姬忱夜尘封的记忆像是被凿开了缺口,时不时就会闪现一些零星片段。
尤其是,在遇到类似场景的时候。
当那座酒楼燃起大火时,姬忱夜本能在第一时间逃离,但他却没有动。
火已经烧上了房梁,焦炭瓦砾纷纷落下。
此情此景,像极了从前他在北燕皇宫密道中的那一幕。
姬忱夜原本只是想趁此机会想起更多回忆,谁知记起那一幕的同时,当初的情绪也变本加厉汹涌而来。
那个时候,他怀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想了结残生。
伴随这种情绪而来的,还有强烈的厌倦。
幼年的孤寂和无尽的痛苦折磨,长大后被剧毒所困不得自由,就连喜欢的人都……
记忆中最惨烈的一幕突然出现,姬忱夜仿佛回到了那座他既痛恨又牵挂的皇宫,亲眼看到姜宛冰冷的尸体。
他突然觉得万念俱灰,哪怕燃着的木块从鬓边擦过,他也毫不在意。
直到……有人突然踹了他一脚。
姬忱夜猛然清醒过来,一时间分不清记忆和现实,下意识地冒出来一句“你敢踹朕?”
“踹你怎么了?有种你来打我啊!”
眼前那张脸和记忆中的完美重叠,看到姜宛转身就跑时,姬忱夜心里一咯噔。
他拔剑挑斩,将差点砸到她的一截房梁砍成两段。
姜宛像是被吓到了,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看过来。
屋子里烟气渐浓,她被呛得说不出话来,一双手胡乱挥舞。
姬忱夜大笑出声,积压在心里的种种情绪都随着笑声倾泻而出。
仿佛这一生,他从未笑得这么肆意过。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失而复得”这四个字,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事。
尽管裴子奚一再否定她的身份,但姬忱夜已经笃定,她就是姜宛。
是那个在黑夜中替他点亮一点火光的小宫女,是那个让他尝到生命中最初一口甜的女子,也是那个一脚把他踹出必死境地的人。
忘记的事再度想起,死去的人再度出现。
原来曾经遭受过的千般苦难,是为了在今日给他一份最大的幸运!
只是,命运像是在捉弄他们兄弟。
原来裴子奚也一早就认出了她,所以才反复纠缠。
仿佛过去重演,这次又是他们兄弟之间的竞争。
但这次不同的是,姬忱夜决心全力以赴,甚至不惜给自己下毒。
在旁门左道上他虽然不如裴子奚经验丰富,但也是天赋异禀,两人和上次一样,争得旗鼓相当。
然而,命运却在故意开他们的玩笑。
直到最后姬忱夜才明白,原来这不是失而复得,而是注定要失去之前最后的甜头。
生死蛊完全发挥作用之后,他记起了一切。
姜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不属于这里,同样不属于他和裴子奚。
曾经为了争夺她而闹得不可开交的兄弟两人,最后的选择出奇一致。
让姜宛回到她原本的世界,至于他们这个世界是毁灭还是苟延残喘,都无所谓。
事情按照计划顺利进行,有惊无险。
但在最后的时刻,姬忱夜选择了躲起来。
裴子奚静静地看着他:“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
姬忱夜抬手按住心口处,里面像是有只被束缚住的怪兽,在嘶吼挣扎。
他苦笑一声:“如果我去了,怕是会功亏一篑。”
只有他知道自己有多疯,如果让他去了,他怕是会不顾一切地把姜宛留下。
所以,姬忱夜只是最后远远地看了姜宛一眼,就把剩下的事交给裴子奚。
时光倒流,他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命运已被彻底修改。
他记得这个世界的真相,不过是一本书里用文字描绘出来的所在。
曾有一个少女误打误撞地闯进这里,带给他一段已经不复存在的经历,和刻骨的爱恋。
而她的离开,让故事线再度重启。
这一次他不是被禁锢在龙椅上的帝王,而是一个闲散王爷,身边有二三忠心随从,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两段人生的记忆他都有,只不过一个是亲身经历,另外一段却像是突兀地被塞进脑袋里来的,缺点真实感。
不,缺少的不只是真实感,还有很重要的……人?
他总觉得,在那段真实经历过的人生中,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
然而无论是风见或云观,都不能给他带来这种感觉。
一开始,他以为是少了姜宛,但当她奇迹般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姬忱夜才知道不是。
听到她反复追问裴子奚这个名字,姬忱夜一开始是吃醋的。
但听她念叨得多了,他竟对这个名字生出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就像……像是他曾经也无数次叫出过这个名字一样。
于是他不再追问,只是陪着姜宛做她想做的所有事。
世界在坍塌,而她义无反顾地回来,要救所有人于水火中。
不管她是为谁而来,姬忱夜都决心陪她走到最后。
她要拯救这个世界,那他便做她的剑,劈开前路一切障碍。
若她选择放弃,他会用生命守护她到最后一刻。
他也确实那么做了,在房屋坍塌时把她护在了怀里。
只可惜,不知道什么东西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很想告诉姜宛,谢谢她选择回来,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而死后的世界和他想象得截然不同,黑暗中浮现出一个人影,熟悉又陌生。
“裴子奚?”
姬忱夜试探着叫出这个名字。
“真没想到,除了那个傻乎乎的姜宛之外,还有别人记得我。”那人笑得灿烂,语气却是吊儿郎当的。
“不记得,只是凭直觉。”
“大概这就是孪生兄弟之间的心意相通吧。”
那人走得近了些,露出一张英俊得近乎妖孽的面孔:“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给我这个孤魂野鬼一片栖身之地。”
“你什么意思?”
“我本来该魂飞魄散的,但那个狗屁天道非说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惦记我,我就不会消失。”
裴子奚说着,笑意更深:“没想到最惦记我的竟然是你。”
姬忱夜冷哼一声:“说正事。”
“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好,说正事。”
裴子奚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气:“这次,你我兄弟怕是要双双殒命,魂飞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