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就留意到了,你一直在谈及死亡。”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你没看出来我脸色很差吗?”她浅淡一笑,看起来不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我快死了哦。”
“确诊了吗?”
“嗯。”
“什么病?”
“胰腺癌,晚期。”
对于死亡,潮生的接受度向来很高,他并不会感到抱歉,也不会觉得可惜,他语气中的平静反倒是让董欣更放松了不少:“为什么不告诉父母?”
“让他们跟着一起难过吗?我做不到。”
“他们现在不知道你的去向,同样难过。”
“可至少还能编织一套我仍在世界的某一处活着的谎言吧?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它答应我,会每隔两个月给妈妈发一封短信汇报我的‘安全’和‘日常’。”
“你对那个‘恶魔’还挺信任。”
“至少我的要求,它都做到了不是吗?”
“到时候你都死了,你怎么确定它会不会照你说的发短信?”
“不知道……但是我都死了,我还管得着活人的世界会发生什么事吗?”她看向他,“你知道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吗?”
潮生移开了视线,“不知道。”
不过他非常怀疑她口中提到的那个存在。
“你现在有在吃药吗?止痛药。”
“没有,虽然很难受,但是疼痛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能感受到的感觉。先生,你是来劝我回去的吗?”
“我的任务只是负责调查你的下落,并把你的下落汇报回去。”
“那他们呢?”董欣的视线落向码头那边站着的钟维和海警。
“钟警官是淞澜市警局的,之前是他在查你的案子。”
“那你说,如果我当着他们的面,就那么死掉了呢?”
“……那嫌疑会落到我身上。”
董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别紧张,我自己都要死了,不会还要害人的。但是你们总得有个交代,对吧?恶魔啊,神啊什么的,怎么听都不像正常人能说的话。”
“比起这个,你真的不打算和父母好好沟通一下吗?”
“先生似乎很执着于这件事呢?”
潮生想到了自己的生身之母,他两世都没能救回的阿娘。
“我曾有一个很大的遗憾,所以我希望天下的孩子都要在还能沟通时,不要放弃与父母沟通。”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和妈妈说呢?说不了吧?说我是自己离家出走,她就会问为什么,我又要扯更多的借口堵回她所有的疑问,只要我一天不回去,她就会一直担心我。”
“总是要说清楚的。”
董欣不说话了,遥遥地看着海面。
潮生也没有再劝她回去或与父母取得联系,和她一起安静地看着海面。
许久过后,董欣才重新开口:“先生,你有没有过那种经历?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突然消失在你的世界了,你要不顾一切地去找她,哪怕将要面对死亡,也无所畏惧。”
潮生轻声应道:“嗯。有的。”
“那你找到她了吗?”
“还没有。”
“那你应该能体会到我现在的一部分感受吧?我本就没救了,晚期啊,再怎么挣扎,最多也只是能多痛苦地活一会儿而已。比起这些,我更想尽早去找阿宇。所以我想好了,我要在这片离他最近的大海边结束自己的生命。”
潮生渐渐有了明悟——她和自己是一样的。
他们都在被迫迎接着属于自己的事实,但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是他们都有的执着。她放不下潘圣宇,他也放不下姐姐。
他们是一样的。
她很快就要死了,她也无比平淡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他很快就要彻底与姐姐分别了,他也一直都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场注定的分别。
他们是一样的。
“董欣。”
“嗯?”
“你不会后悔的,对吗?”
董欣释然一笑,仿佛消失已久的阳光藏在了她的笑容里,就连那阴沉的天色都遮掩不住。
“嗯!你呢?”
“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后悔这两个字。”
他所行之路,回过头看去,从来都没有退路。他必须竭尽所能朝前走,去寻找那道将他远远甩在身后的身影。
*
董欣最终还是同意了和钟维谈话,钟维知道了董欣的情况后,态度比潮生要强硬多了,说什么都要把她带回去。而且,这座岛屿也不是她能待的地方。
董欣没有挣扎,当钟维拉住她时,她看了潮生一眼,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永别了,先生。
钟维没想到她会突然倒下,脉搏消失的速度之快,连他把她带到码头的这段距离都撑不住。
潮生没有立刻跟着上快艇,钟维着急地回头看向他时,只听他平静地说:“钟警官,她已经离开了。”
在董欣断气的那一瞬,蛇蛇似有察觉,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离开了。
潮生还有事要做,没功夫去想它又要去哪。
钟维不得不接受董欣离世的事实,但当务之急,他们还是要先去一趟医院。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在医院的走廊里,钟维戴着耳机听完了整段录音。
正如潮生当时所想的那样,这段录音根本不能用在明面上的档案里。最多只能归入特殊事务调查组的档案。
他纠结了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有好多问题想问,但又觉得那样的世界离他太远了。
“现在你才是案子的主理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会处理好,但这是调查组的事,你不用多问。警方那边,你就按照常规失踪结案。既然董欣做了另一手准备,你们就按她准备好的配合就行。”
“那不是欺骗她父母吗?”
“真相不是在调查组手中吗?我会正常上报,不会有任何隐瞒。但是,钟警官,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以调查员的身份建议你,按照我说的去做,这是你们警方最好的选择。”
董欣的父母很关心她,如果知道了她的死讯,这不一定是好事。
不知所踪虽然人让人忧心,但起码还留有一线希望,这也是董欣的选择。他做的,只是在尊重她的选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