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慎儿话音甫落,宜修的神色顿时为之一凝,随即,她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竟开怀地笑了起来,重复念道:“莞莞……莞莞?”
聂慎儿佯装不明所以,好奇地问道:“臣妾说了一早上的趣事,怎么都不如这一个名字,能让娘娘如此开心?”
宜修止住了笑声,看似欣喜,眼神却高深莫测,“‘莞’是莞嫔的封号,皇上私下里这般亲昵地唤她,必定是打心眼里疼爱她、看重她啊。
皇上宠爱妃嫔,雨露均沾,后宫和睦,本宫身为皇后,统领六宫,见此情景,怎么能不高兴呢?”
聂慎儿面露羡慕之色,“皇上宠爱莞姐姐便罢了,娘娘,臣妾……臣妾也想听娘娘唤臣妾的小名儿。”
她垂下眼帘,神情落寞,“臣妾的小名儿,还是幼时母亲给取的,除了母亲,再无人唤过了。”
宜修还沉浸在那声“莞莞”引出的笑话里,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闻言随口问道:“哦?本宫倒还不知,你的小名是什么?”
“是慎儿。”聂慎儿抬起眼,神色间瞧上去,竟有点像平日里的小顺子,眸中充满了殷切的期盼,乖顺又渴望地求道,“娘娘,您唤臣妾一声‘慎儿’可好?就一声,臣妾想听。”
宜修微微一怔,方才她还觉得聂慎儿经过前番冷落,总算懂得了些分寸,没想到转眼就又故态复萌,竟这般大胆地撒娇讨宠,还拐着弯地提什么“母亲”……
她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地挪开视线,好巧不巧,目光正落在被奶娘抱在怀中的弘暄身上。
看着儿子纯真无邪的小脸,再联想到聂慎儿话里隐含的意味,宜修只觉得脸颊隐隐发烫,心底暗啐了一声“荒唐”,自己怎会被她三言两语就搅得心绪不宁?
她稳了稳心神,试图将那些杂乱的心思压下,就在这时,她感觉袖口被轻轻地扯动了一下。
聂慎儿委屈的声音再次响起,“娘娘……六阿哥还小,还不会说话呢,臣妾会说话,臣妾就在这儿。”
宜修真不知道再被她缠下去,她又要说出什么话来,终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掺上了几分拿她没办法的宠溺,纵容道:“好,好,慎儿。这下总行了吧?”
聂慎儿立刻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甜甜地道,“多谢娘娘,娘娘待臣妾真好!”
宜修面上看起来像是迫于无奈才遂了她的意,可不知为何,当那声“慎儿”唤出口时,心底却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欢喜,丝丝缕缕地缠绕了上来,悄无声息地填补了某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隙。
另一边,早朝之后,养心殿。
瓜尔佳鄂敏独自来求见雍正,他撩袍跪倒,行了一个大礼,“奴才瓜尔佳鄂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的声音平淡无波,“何事要单独面奏?”
瓜尔佳鄂敏从怀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册,双手高高捧起,“回皇上,此乃钱名世所著的《古香亭诗集》。”
苏培盛连忙上前接过那本诗集,转身放在了雍正的御案之上。
雍正点了点诗集泛黄的封面,“你在折子里提到的诗集,就是这个?”
“正是此物!”瓜尔佳鄂敏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奴才也是从甄大人那里知道,得到了这本诗集,觉得还不错,便拿回家中赏玩。
但是奴才知道,钱名世和年羹尧是康熙三十八年的同年举人,关系甚密,钱名世既是谋逆罪臣年羹尧的密友,那他所作的诗集,想必是大不敬的诗集了!”
雍正眸色深了几分,“那么甄远道是如何得到这本诗集的,棋盘街上能买到吗?”
瓜尔佳鄂敏摇了摇头,笃定地道:“这诗集并未刊印,只怕是钱名世的知己好友才能得到,奴才也是在甄大人家见到,所以费尽心机才得到这一本的。”
雍正沉吟道,“甄远道与年羹尧素无来往,这一点,朕是知道的。”
瓜尔佳鄂敏谨慎地道,“或许甄大人只是跟钱名世有所往来,不曾跟年羹尧有所交往,但是甄大人收留这本诗集,只怕是另有深意。”
雍正虚眯了眯眼,“说下去。”
瓜尔佳鄂敏陡然感受到帝王施加的压力,深吸一口气,稳住阵脚,“皇上,在这本诗集中,“分陕旌旗周召伯,从天鼓角汉将军”,和“钟鼎名勒山河誓,番藏宜刊第二碑”这两句,不仅是阿谀年羹尧之作,尤其后两句,更是极力奉承,被皇上圈禁的十四王爷允禵和庶人允。”
雍正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你是说甄远道收藏此诗集,是因为同情允禵和允吗?”
瓜尔佳鄂敏以头触地,“奴才不知道甄大人是不是同情十四王爷,但是莞嫔娘娘向皇上求情,封爵与允之子,这可是六宫皆知的事情,就连祺贵人也当作美谈说与奴才听的。”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半晌,雍正才唤道,“鄂敏。”
“奴才在!”瓜尔佳鄂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雍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伏在地的瓜尔佳鄂敏,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你跟甄远道同僚共事一直和睦,为何要向朕提及此诗集的事呢?”
瓜尔佳鄂敏抬起头,神情恳切至极,“奴才和甄大人共事,私下交情也不错,但是奴才身沐皇恩,只是报效皇上,其他私情,奴才不敢思虑。”
雍正静静地看着他,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只是摆了摆手,淡淡道:“好,你的忠心朕知道了,跪安吧。”
“嗻!奴才告退!”瓜尔佳鄂敏磕了个头,小心翼翼地起身,倒退着出了养心殿,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他才暗自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
殿内,雍正拿起那本《古香亭诗集》,随意翻动了几页,面色愈发冰寒。
甄嬛为允之子求情……甄远道收藏逆诗……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由不得他不多想。
“苏培盛。”雍正忽然开口,“传莞嫔过来,朕要见她。”
“嗻!”苏培盛应下,转身便要出去传话。
他刚走到殿门口,雍正却又改变了主意,他摩挲着诗集的封面,想起莞莞如今已怀有七八个月的身孕,行动多有不便,若是将她传来,严词诘问,万一动了胎气……
思及此,他眼底的冷厉稍敛,终究还是放缓了语气,叫住了苏培盛,“罢了。”
苏培盛停下脚步,疑惑地回身,“皇上?”
雍正拿着诗集起身,“还是朕去碎玉轩看她吧。”
【四大爷黑粉:来了来了,四大爷带着他的疑心病走来了!嬛嬛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呢,一会儿要说错话,加深四大爷的猜忌了。】
【宫斗吃瓜群众:撒花撒花,恭喜皇后娘娘喜提‘儿女双全’成就!】
【慎儿后援会:我们慎儿莫得感情,只有事业,真刺激!她光顾着演,根本不相信宜修对她有真情,不过也是,宜修距离当初的窦漪房才哪儿到哪儿。】
天幕左侧,蛮夷邸。
正堂布置得简洁庄重,上首设一主位,下首左右各设两排席位,中间留出宽敞的空间。
安陵容跪坐在上首主位的锦垫上,在她身后半步处,刘恒和窦漪房垂首侍立。
窦漪房低着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顺,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才会悄悄抬眼,眼神温柔地掠过前方妹妹挺直的背影。
堂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南越使团的正使苍梧君陆禺、副使吕典,以及闽越使团的正使驺寅、副使巫诞、护卫首领钺锋,被典客府的仆从引了进来。
钺锋走在最后,凶狠地扫视着四周,尤其在看到陆禺时,嘴角咧开一个挑衅的弧度。
五人进到堂中,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上首的安陵容身上。
安陵容抬起眼帘,眸光清冷平静,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两国使团入席吧,本官备了些薄酒与小菜,为诸位接风洗尘。”
钺锋站在原地没动,打眼在堂内扫了一圈,没看到桀骏的身影,心下顿时起了疑。
他昨日亲手将瘴毒抹在短钺刃上,划伤了桀骏,那毒是大祭司从闽地深山老林中采集数十种毒物炼制而成,毒性猛烈,若无独门解药,三个时辰内必会毒发攻心,浑身青紫而死。
如今已过了一夜,桀骏却未现身……莫非已经毒发身亡了?只是南越人怕丢脸,或是怕引起纠纷,不敢声张?
想到这里,钺锋心头一阵快意,他压根没把坐在上首的安陵容放在眼里,一个女人罢了,能成什么气候?大汉皇帝派个女人来接待他们,简直是儿戏!
他嘿嘿一乐,粗声粗气地朝着陆禺的方向嚷道:“苍梧君,怎么不见桀骏将军啊?他不会受了点小伤,就躲着不敢见人了吧?啧啧,你们南越的勇士,就这么点胆量?”
陆禺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安陵容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多谢典客大人盛情。”
他说完,便与吕典一同走向左侧的席位,依汉礼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
钺锋被这般无视,气不打一处来,转向安陵容,语气更加不客气,带着浓浓的鄙夷,“什么狗屁典客,不过是个女人!
谁知道你们大汉皇帝在搞什么名堂,派个娘们来应付我们!苍梧君,我跟你说话呢!桀骏呢?该不会是死了吧?”
陆禺佯作刚听见他的话,慢悠悠地转过头,抬手掏了掏耳朵,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不好意思啊,钺将军。老夫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你刚才说什么?桀骏他很好,能吃能睡,就不劳你挂心了。”
“很好?”钺锋嗤笑一声,根本不信,“若是没什么大碍,他怎么不来?难道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也就罢了,现在可是大汉的官员宴请,他不来,岂非是不给大汉面子?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阴恻恻地道,“你们南越对大汉早有不满,只是借此机会表达出来?”
陆禺泰然自若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笑眯眯地反刺回去,“我们对大汉的态度如何,安大人都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有数,反倒是钺将军你嘛……”
他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钺锋一番,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昨日在城门口,当着安大人的面,就敢对我南越护卫首领下那般狠手。
眼下到了接风宴上,又对安大人出言不逊,言语粗鄙……呵呵,你们闽越对大汉,又是什么态度呢?”
钺锋脸色涨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发作。
一直冷眼旁观的驺寅见钺锋非但没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反而被陆禺三言两语挤兑得下不来台,心中暗骂一声“蠢货”。
他及时开口呵止,“行了,钺锋,安大人还等着呢,坐下。”
钺锋闻言,虽仍愤愤不平,却也不敢再闹,他狠狠瞪了陆禺一眼,大步走到右侧的席位前,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双腿叉开,姿态粗野。
驺寅和巫诞也走过去,在钺锋上首坐下,两人坐姿虽不似钺锋那般夸张,却也随意得很,并没有遵从汉礼。
驺寅抬起眼皮,望向安陵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道:“好了,安大人,折腾了这么久,本王都饿了,快点传膳吧。”
安陵容并不恼,只朝堂外候着的仆从吩咐道:“传膳。”
早已准备多时的仆从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漆器食盒,动作轻捷地将菜肴与酒水一一摆放在各人面前的案几上。
菜肴不算奢华,却颇为精致,炙烤得金黄流油的羊肋排,撒着翠绿芫荽,清炖的雉鸡汤,汤色清澈见底,嫩绿的葵菜用豉汁凉拌,还有几样长安时令的糕点和果品。
酒是温过的,盛在青铜酒樽里,散发着醇厚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