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带着一股刺鼻的金属腥气,顺着门缝挤进来。
祝清时的左手悬在初月心口上方。
掌心那道被金错刀割裂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
血珠砸在脚踏的木纹上,声音发闷。
地砖在微微发颤。
那是地宫深处传来的余震,顺着墙根一路爬上来。
案几上的残烛被震得忽明忽暗。
榻上的人安静得出奇。
初月向右侧卧着。
左眼那条极细的缝隙里,最后一点灰败的底色也凝固了。
祝清时的左膝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
那是旧伤。
在冰冷的硬砖上跪得久了,寒气顺着骨缝往上扎。
但他没动。
他死死盯着初月脖颈上那个被掐出来的血窟窿。
皮肉已经泛起了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今天出门前,他那件大氅的下摆好像沾了点泥,还没来得及叫人洗。
那滴血从祝清时的掌心滑落。
没有砸在脚踏上,而是落在了初月的衣襟处。
红色的血迹在黑色的布料上迅速洇开。
变成了一块暗沉的斑。
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极其黏稠。
金属腥气里混着一种木头腐烂的味道。
那是百界枯源阵法运转时特有的气味。
祝清时的呼吸放得很慢。
他不敢用力喘气。
怕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把榻上那最后一点生机吹散。
初月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不是苏醒的挣扎。
是那种被人生生抽走了一截脊骨的剧烈痉挛。
她左肩胛骨里卡着的那把黑色匕首,随着这一下抽搐,硬生生又往里头扎进了半寸。
刀刃刮过骨缝。
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股黑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瞬间洇透了盖在她身上的大氅。
大氅的绒毛被黑血黏结在一起,变得硬邦邦的。
初月那只彻底毁掉的右眼眶里,突然渗出一丝幽幽的绿光。
绿色的火苗在血肉模糊的空洞里跳跃。
烧得周围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初月张开嘴。
没有声音。
一团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颈窝。
黑血流过的地方,皮肤被腐蚀出细小的红斑。
祝清时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别动。”
他声音哑得厉害。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初月的右手颤抖着抬了起来。
那只手从脉门到掌心,全是被神树反噬烧焦的烂肉。
根本没有握力。
她凭着本能,将焦黑的指尖死死扣进祝清时手背的皮肉里。
指甲已经脱落。
戳在祝清时手背上的是粗糙的血肉。
她不想让他碰。
极度的自我厌恶感让她本能地往后缩。
她试图用那只废掉的右手去扯大氅的领口。
想把那张流着绿火的右脸遮起来。
扯不动。
左臂软绵绵地垂在榻边,彻底瘫痪。
祝清时没让她躲。
他俯下身,用那只流着血的左手,强行托住了她的后脑。
掌心的血蹭在她的头发上。
温热的血和冰冷的头发贴在一起。
“看着我。”
他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
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初月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气管受损的地方发出漏风的嘶鸣。
“……井底……”
她吐出两个字。
声音破得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每说一个字,她右眼眶里的绿火就猛地窜高一分。
绿火的光映在祝清时的脸上。
把他的五官照得惨绿一片。
祝清时的手臂绷紧了。
他想伸手去捂她的嘴。
他看出来了。
她现在的清醒,是在拿命换。
那绿火烧的不是别的,是她的本源。
但他没捂下去。
初月那只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他。
那种眼神里没有求生欲。
只有一种拉着所有东西一起毁灭的决绝。
那是她不容拒绝的底线。
“……师父的……骨头……”
初月的指尖在祝清时手背上抠出了一道血痕。
黑色的毒血顺着那道血痕渗进去。
祝清时的手背立刻泛起了一片青紫。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绥远……”
她胸腔里发出一阵破风般的喘息。
每一次喘息,都有细微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他好狠……”
这几个字说完,她整个人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门廊处。
沈御靠在红漆木柱上。
他左肩的抓伤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腹部的刀伤随着他的呼吸,扯出一阵阵撕裂般的疼。
他抬起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空气里那股檀香混着焦肉的苦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感觉有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酸水一直涌到了嗓子眼。
他把那股酸水咽了下去。
右手在腰间的剑柄上摸索了两下。
没拔出来,又松开。
外头很吵。
禁军搜查暗渠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隔着两道院墙传过来。
乱糟糟的。
沈御盯着地上的青砖缝隙。
一只蚂蚁正在缝隙里爬,被渗出来的暗红色液体黏住了腿。
他盯着那只蚂蚁看了一会儿。
抬起脚,踩了下去。
鞋底碾过青砖,发出一声微弱的摩擦声。
他把脚移开。
地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转过头,看向内室的珠帘。
帘子挡着,看不清里头的全貌。
只能看见祝清时绷紧的脊背。
还有初月垂下来的那截焦黑的手腕。
沈御的呼吸放得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把后背从木柱上挪开。
伤口扯动,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没去管那阵疼。
站直了身体。
御花园东南角。
废弃的枯井底。
这里没有风,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冷。
郁汌靠在长满黏腻青苔的井壁上。
他右手手背上全是玉瓶碎片扎出来的血窟窿。
血已经变成了黑色。
结成了硬邦邦的血痂。
他没去管那些伤口。
他仰起头,听着头顶上方三丈处传来的脚步声。
是巡逻的禁军。
靴子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昨天晚上吃的那块糕点,好像有点粘牙。
郁汌的左手伸向井底中央。
那里有一滩黑水。
水中央,竖着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那是华胥真人的脊椎骨。
骨头断口处,缠着一圈又一圈暗红色的血符。
郁汌把左手食指按在了那个断口上。
骨头表面冷得像冰。
一股寒气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窜。
一直窜到肩膀。
他嘴唇无声地开合。
念出了一串黏腻的西域咒文。
井底的黑水开始倒流。
顺着那截脊椎骨往上爬。
水面结出了一层薄冰。
又在咒语的催动下寸寸碎裂。
冰裂的声音在狭窄的井筒里回荡。
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回音。
那是阵法在强行剥离仙骨里最后一点纯粹的灵性。
郁汌闭上眼。
他感觉到了。
顺着地脉,一股极其微弱的神魂波动传了过来。
是初月。
她醒了。
郁汌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左手猛地收紧。
五根手指死死扣住了那截脊椎骨。
隔着半个御花园的距离,他虚空抓了一把。
指甲在骨头上刮出几道白痕。
“初月。”
他对着黑暗轻声呢喃。
声音在井底嗡嗡作响。
“这根骨头撑不了多久了。”
一滴冷水从井壁上滴下来,砸在他后颈上。
顺着领口滑进衣服里。
他没躲。
“等它化为灰烬,你就是我的影鬼之主。”
他把脸贴近那截骨头。
贪婪地嗅着上面散发出来的檀香味。
那味道里夹杂着陈年的血腥气。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骨头边缘的血符。
舌尖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玄武观残存的道法在反抗。
他没松口。
反而咬得更紧了。
牙齿在骨头上刮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井底的黑水翻滚得更厉害了。
顺着他的手腕,一点点往上爬。
钻进他的袖口,贴在皮肤上。
又冷又腻。
他睁开眼。
看着头顶那一方狭窄的夜空。
没有星星。
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他知道,上面的御花园现在一定很热闹。
那些穿着铠甲的蠢货,正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们找不到这里。
这里是阵眼,是死门。
是专门为初月准备的坟墓。
他松开嘴。
舌尖上全是血。
他把血咽了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用左手大拇指,一点点抹平骨头上的符文。
每抹一下,骨头上的白光就黯淡一分。
直到最后,整截骨头变成了彻底的灰黑色。
井底的黑水停止了翻滚。
水面恢复了平静。
像一面漆黑的镜子。
映出他那张苍白、扭曲的脸。
他看着水里的自己。
笑了。
笑声被压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他站直身体。
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偏殿内室。
初月的呼吸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她扣在祝清时手背上的指尖松开了。
顺着他的手腕滑下去。
落在他那只还在流血的左手掌心里。
祝清时反手握住她。
“我在。”
他盯着她那张布满黑纹的脸。
初月的右手食指没有停下。
她用那截烧焦的指尖,在祝清时温热的掌心里,极其缓慢地划动。
摩擦的触感很粗糙。
第一笔。
横。
黑色的毒血混着祝清时掌心新鲜的红血。
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祝清时的手掌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收回手。
任凭那粗糙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划过。
第二笔。
竖。
初月的身体又痉挛了一下。
左肩的匕首彻底卡死在骨缝里。
她疼得浑身绷紧,但指尖的动作没停。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
砸在枕头上。
那绿火在她的右眼眶里跳动,火苗越来越小。
沈御从门廊处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急,左脚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
他没去扶门框。
稳住身形,直接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看榻上的初月。
视线落在祝清时身上。
屋子里的空气因为他的闯入,流动了一下。
残烛的火苗跟着晃了晃。
祝清时抬起头。
双眼通红。
他没有说话。
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了东南方。
那是枯井的方向。
也是阵眼所在。
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指尖上还沾着初月的血。
初月在祝清时掌心划下了最后一笔。
一个微凹的‘巽’字。
字迹歪歪斜斜。
写完这一笔,她那只烧焦的手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颓然滑落。
砸在榻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右眼眶里那层微弱的绿火,噗地一声熄灭了。
屋子里的金属腥气瞬间浓烈了十倍。
初月的胸膛彻底停止了起伏。
祝清时低着头。
他把右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把裁纸用的金错刀。
刀柄是冷的。
他把刀往里推了推,没抽出来。
然后,他伸出双手,死死握住了初月那只砸在榻沿上的手。
握得很紧。
紧到他自己的骨节都在咔咔作响。
沈御站在那里。
他看着祝清时的动作。
看着初月垂在半空的左臂。
他深吸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冷气。
“清时。”
沈御的声音出奇的平稳。
平稳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守好她。”
他转过身,往外走。
“我去拆了那口井。”
沈御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珠帘外。
脚步声去得极快。
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杀机。
那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越来越远。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残烛终于熬不住了。
最后一缕火苗挣扎了一下,灭了。
偏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得可怜的夜光。
沈御带人冲出殿外。
祝清时在黑暗中摊开左手掌心。
那个血红色的‘巽’字仿佛在微微颤动。
透着丝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