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月的掌根死死压在黑漆木架上。
木皮剥落后,那截惨白的骨头在她掌心下鼓胀。
一下,又一下。
她右脚踝根本吃不住力,骨裂的地方肿得老高,挨着一点布料都钻心地疼。
全靠沈御的左臂从后面死死勒住她的腰身,才没让她瘫下去。
她右手心里还攥着无不为的残剑柄,硬木的边缘硌着刚结痂的伤口。
那三根焦黑死寂的手指直挺挺地悬在半空,一点知觉都没有。
她只能用掌根那块完好的皮肉去碾压那截风铃骨。
骨头里的东西在挣扎。
初月咽下嘴里的血沫。
丹田里最后那一丝温热被她生生褫夺出来。
心脉深处扯起一阵剧痛。
这痛感顺着胳膊冲进右手。
掌心原本愈合的伤口“嘶啦”一声,第六次崩裂开来。
温热的血顺着掌纹流下去,浸透了那截风铃骨。
骨头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嘶叫。
一缕黑烟从细密的黑孔里钻出来,散在空气里。
风铃骨表面迅速灰败下去,裂成几块碎渣,掉在床榻上。
初月眼前猛地一黑。
一直盘旋在视线边缘的那些金色符文光影,像一滴水砸进干瘪的沙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原本能看到天地间丝丝缕缕的灵气流动。
现在全没了。
视野里只剩下昏暗的烛火。
右眼全盲带来的狭窄重影变得极其死板。
她脱力了。
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
沈御的手臂往上一捞,把她接住。
她身上烫得吓人。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高热。
呼吸短促得连不成句,胸口剧烈起伏。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昨晚那碗冷掉的茶,要是喝了就好了,现在嗓子干得冒烟。
她摇了摇头,把这没用的想法甩掉。
“沈御。”她声音哑得厉害。
沈御没出声,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我看不见了。”初月盯着虚空,“那些光……全熄了。”
她用没受伤的左手小指,勉强勾住秦昭的衣领。
想摸摸他的脉搏。
哪怕没了灵力,她还得确认这人活着。
这大佑的皇长子,是她现在手里唯一的筹码。
指尖碰到了一点微弱的跳动。
门缝底下突然涌进来一股烟。
味道很苦,带着极浓的药涩味。
初月闻到这股烟的瞬间,心脉绞着疼了一下。
截灵草。
她喉咙一痒,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扯得后背的烧伤一阵撕裂般的疼。
碳化的衣料黏在皮肉上,随着动作被硬生生撕开。
殿外的天光被什么东西映红了。
火光亮了起来。
郁汌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黏腻,阴冷。
他在外面走动。
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把门窗都封死。”郁汌的声音不急不缓。
火舌顺着窗纸爬上来,烧着了内室的紫檀木架。
热浪扑在初月脸上。
她僵硬地缩了一下肩膀。
右手的残肢下意识往袖子里藏。
那股焦糊味钻进鼻腔,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窗棂发出一声巨响。
木刺和碎琉璃炸开,飞进屋里。
祝清时从窗外翻了进来。
他左手提着一把长剑,剑柄上沾着泥。
是从偏殿捡回来的。
甲胄上全是沈家老宅的黑灰。
他一眼看见瘫在沈御怀里的初月。
祝清时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把长剑插回剑鞘。
他大步跨过去。
用仅剩的左臂从沈御手里把初月抢过来。
动作很粗暴。
像抢夺唯一生机的野兽。
他避开了她左肩的贯穿伤,把她横抱起来。
手臂勒得极紧,初月甚至觉得有些窒息。
她没挣扎,头无力地靠在他颈窝里。
甲片上的寒气贴着她的侧脸。
祝清时的左手在发抖。
哪怕他已经用力到指关节发白,那种病理性的震颤还是顺着甲胄传了过来。
沈御空出手,反手抓起昏迷的秦昭。
秦昭很沉。
沈御腹部的刀伤被扯得生疼。
绷带底下肯定又渗血了,湿乎乎地贴着皮肉。
他连眉头都没皱。
沈御右手扣紧了袖子里的暗弩。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机要屏风。
顺手把旁边的一盏油灯砸在上面。
火苗轰地窜了起来。
“走。”沈御盯着床榻后的暗格。
祝清时低下头。
嘴唇几乎贴着初月的耳朵。
“别说话。”他声音里压着狂怒,“抓紧我,我带你杀出去。”
初月没吭声。
她哪还有力气抓紧他。
外头郁汌又笑了。
“倒火油。”
一股刺鼻的油味散开。
火势瞬间吞没了整个寝殿外围。
沈御抬起脚,一脚踹开暗格的门板。
复道里黑黢黢的,透着一股霉味。
谷青崖在入口处接应。
他手里攥着那把风镜流云弓,弓弦绷得很紧。
他们顺着密道往深处走。
顶上的砖石被上面的火烤得发烫。
初月靠在祝清时怀里。
随着他的走动,身体一晃一晃。
她觉得左脚的鞋袜湿了。
不知道是血还是汗,黏糊糊地贴着脚背,很不舒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三根焦黑的手指丑陋地支棱着。
掌心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血滴在祝清时的甲胄上,顺着银色的纹路往下流。
没有金光了。
一丝都没有。
她试着去感知怀里那张婴血紫金符。
静悄悄的。
她彻底变成了一个凡人。
连开个存物袋的力气都没了。
周围的空气变得很闷,截灵草的毒烟还在往密道里钻。
像生锈的铁丝刮擦着气管。
初月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
那上面再也没有金光,只有火光映照出的血污。
她低声说:“去醉仙楼,我用脑子跟他们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