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知的手指死死扣在初月的手腕上。
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高高凸起。
车厢剧烈摇晃。
那声“父亲”被车轮碾过碎石的杂音扯得稀碎。
初月没有挣扎。
她左手反转。
指尖在路知的麻穴上压了下去。
路知的身体软倒在木栅栏上。
那双忽明忽暗的眼睛彻底闭合。
初月靠回车壁。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十九个时辰的死寂。
玄武观的偏殿里,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初月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反复沉浮。
影卫已经把沈离秘密带走。
貊泽的尸体烧成了灰。
天黑透了。
夜风阴冷,刮过京城的街道。
初月吞下了那颗虎狼药。
药力在枯竭的丹田里横冲直撞。
烧起一阵虚假的暖意。
马车停在右相府外两条街的死胡同。
五皇子暴毙的消息压不住了,全城一级戒备。
巡防营的火把把半边天映得发红。
初月下了车。
空气里弥漫着极浓的檀香味。
从右相府正堂飘出来的。
谷青崖的右臂用布带吊在脖子上。
他只剩下左手能动。
那只手托着初月的侧腰。
指尖隔着夜行衣,能感觉到她脊椎处渗出的温热。
初月的左肩缠着厚重的黑帛布。
那把黑色匕首死死固定在骨缝里。
她右手紧握着无不为的残剑柄。
那三根焦黑的手指僵硬地搭在剑格上。
青黑色的斑块蔓延到了手腕。
掌心的裂口又渗出了血。
每走一步。
脊椎的断裂处就像生锈的齿轮在互相碾压。
痛觉顺着神经爬上后脑。
初月咬破了下唇。
血腥味盖住了一点檀香味。
两人贴着假山石壁。
冰冷的石头棱角刮擦着夜行衣。
一阵整齐的军靴声从长廊另一头传来。
火光在花丛间晃动。
谷青崖托在初月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他把她往石缝深处带了半步。
巡逻的卫兵走得很慢。
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初月屏住呼吸。
左耳贴在石头上。
石头的温度很低,寒气往耳朵里钻。
她听着那些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直到最后一丝杂音消失在拐角。
她才把气吐出来。
肺叶摩擦着左肩的匕首。
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谷青崖靠在她旁边。
他的呼吸不对劲。
很轻,但频率极快。
初月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过去。
谷青崖的喉咙在滚动。
发出细微的、像受惊的兽一样的咯咯声。
那股檀香味越来越浓了。
这是相府的熏香。
但对谷青崖来说,这是西域黑牢里掩盖尸臭的味道。
他的左手死死抠进左臂的旧伤里。
指甲缝里全是新翻出来的皮肉。
血顺着他的袖管往下流。
滴在泥土上。
他用这种痛觉换取不发出尖叫的理智。
初月没有去拉他的手。
她知道拉不开。
她只是用左手从袖子里摸出了三枚破障符。
符纸的边缘已经微卷。
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师傅。”
谷青崖压低了声音。
声音抖得厉害。
“正堂的灯还没熄。”
他的潜台词很清楚。
随时可能有人过来,他们撑不了多久。
初月看着前方。
假山尽头,是一扇嵌在石壁里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幽蓝色长明灯光。
那光很冷。
初月感觉到了一股压迫感。
不是灵力的威压。
是一种针对血脉的排斥。
那扇门在拒绝非夏家的人靠近。
她站直了身体。
脊椎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进。”
她吐出这一个字。
声音嘶哑,漏着风。
她迈出左脚。
踩在潮湿的青苔上。
谷青崖没有再劝。
他松开抠在手臂上的手指。
重新托住她的腰。
两人走到木门前。
幽蓝的光打在初月的脸上。
门上贴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符。
第一道锁。
初月左手夹着三枚破障符。
强行从枯竭的经脉里挤出一丝灵气。
经脉传来撕裂的钝痛。
符纸燃起幽蓝的火。
她把火光贴上那道血符。
血色符文在火光中扭曲。
发出焦臭味。
无声地消融了。
木门发出轻微的咔声。
往里退了半寸。
初月推开门。
里面是狭长的石廊。
墙壁上嵌着九个青铜音孔。
第二道锁。
音律锁。
初月闭上左眼。
单眼视野让她对距离的判断有些偏差。
她把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贴上第一个音孔。
青铜很凉。
她凭着记忆里的阵法残卷,拨动孔内的簧片。
指尖摩擦青铜边缘。
发出沉闷的低鸣。
第三个孔。
第七个孔。
第二个孔。
她拨得很慢。
每拨一下,都要停顿一瞬。
确认机括咬合的声音。
咔哒。
最后一声轻响落下。
石廊尽头的石门亮了。
两人走到石门前。
石门正中央,没有锁孔。
只有一朵倒悬的青铜莲花。
莲花中心,是一根尖锐的铜刺。
归宗锁。
初月停住了。
周围陷入了长达十息的死寂。
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初月的右手在袖子里痉挛。
那三根焦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
她慢慢抬起右手。
手腕上的青黑斑块在蓝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她用残废的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右眼眶周围的魔纹。
粗糙的触感传指尖。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
她盯着那朵青铜莲花。
只要一滴血。
如果是夏家嫡系,锁就会开。
如果不是,锁芯里的反噬咒会瞬间吸干她的精血。
她其实希望打不开。
她潜意识里极其渴望这道锁能把她判定为异类。
如果锁开了。
她过去十六年为沈家流的血。
她受的那些苦。
她对沈家那份“真千金”的归属感。
就会彻底沦为一场荒诞的笑话。
她站在那里。
像被抽了骨头。
谷青崖在旁边喘息。
檀香味在密闭的石廊里更浓了。
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快要断掉的弓。
“师傅。”
他又催了一声。
他不知道这道锁的含义。
他只觉得这里的空气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需要离开这条走廊。
初月放下右手。
她抬起左手。
把食指放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
很用力。
皮肉破开,血腥味散在口腔里。
她把咬破的指尖按向青铜莲花的中心。
尖刺扎进伤口。
很疼。
但这种痛觉比不上心头涌起的那阵虚无感。
她故意用力按压。
让尖刺扎得更深。
一滴饱含魔化黑纹气息的鲜血渗入莲蕊。
时间好像停了。
没有反噬。
没有吸力。
金光瞬间大盛。
从青铜莲花的缝隙里透出来。
刺得初月左眼发酸。
它接受了这滴血。
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干呕涌上喉咙。
初月猛地抽回手。
胃里翻江倒海。
她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看着指尖上的血迹。
那抹红色在金光下像一块烙铁。
她把指尖按在旁边的石壁上。
死死地摩擦。
粗糙的石头刮破了皮肉。
她想把那层血蹭掉。
直到指肉模糊,血迹和石灰混在一起。
锁芯转动的清脆声在密室回荡,初月看着沾血的指尖,手颤得几乎握不住推门的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