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将书案上的卷宗撕扯成碎片。
初月没能抓稳那页纸。
头顶的石板轰然砸落,砸断了金色气旋的死锁。
那股疯狂抽取生机的力量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谷青崖的左手从侧面伸过来,死死拽住了初月的胳膊。
他右肩脱臼,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着,只能靠单手的蛮力往后拖。
初月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
她的双腿在粗糙的石砖上拖行。
膝盖磕在碎裂的石阶边缘,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感觉不到腿上的疼。
但背部脊椎受压的地方,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
暗门外的地表裂缝被狂风撕扯得更大了。
谷青崖咬着牙,喉咙里压着粗喘,半拖半拽地把初月拉出了那个正在坍塌的地底空间。
两人跌跌撞撞地滚落在地。
这里是沈离居所的后院。
夜风狂暴到了极点。
院子里种满了海棠树。
原本该是枝繁叶茂的时节,此刻却全死了。
金色的气旋从地底涌出,将满院的生机抽得干干净净。
海棠叶枯黄,卷曲,被狂风卷在半空。
空气里没有花香。
只有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朽草木味。
那味道钻进鼻腔。
初月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舌根泛起一股咸苦。
她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在药王谷炼丹院的石桌上,见过的那块冷腊肉。
上面没刮干净的盐霜,也是这种发涩的咸苦味。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胸口剧烈的牵扯痛打散了。
沈离悬浮在半空中。
她紧闭着双眼,脸上的神情痛苦到了极点。
金色的气旋以她为中心,疯狂地旋转。
几道实质化的金色触手从气旋中生出,像利刃一样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初月半跪在满地枯萎的海棠残叶中。
她喘得很急。
每一次呼吸,左肩那把黑色的匕首就会在骨缝里摩擦。
肺叶漏气的嘶嘶声,混在风里。
鲜血不断地涌出来。
祝清时留在她左肩上的那块里衣布条,早就吸饱了血。
湿冷,黏腻。
紧紧贴着皮肤。
初月莫名觉得这布条的结打得太死。
勒得皮肉发麻。
沈离在半空中发出破碎的呻吟。
“姐姐……走……”
那声音断断续续,被风撕得稀烂。
“我控制不住……”
初月抬起头。
左眼冷冷地盯着半空中的沈离。
右眼那片魔化的黑纹在狂风中隐隐发烫。
“闭嘴。”
初月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守住心神!”
沈离没有回应。
一道金色的触手猛地调转方向,直直刺向初月胸口骨钉的位置。
初月没有躲。
她也躲不开。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平静。
右手抬了起来。
食指。中指。无名指。
这三根指头早就没了知觉。
碳化如枯枝。
黑得发硬,表面甚至有细小的裂纹。
她没有用尚且完好的大拇指去掐破伤口。
她看着自己左肩上那把黑色的匕首。
皮肉外翻着。
鲜血正顺着血槽往下滴。
她把那三根焦黑的手指,直接对准了左肩的伤口。
生生捅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了温热的黏稠。
顺着匕首的边缘,往血肉深处抠挖。
她需要这种极端的刺痛。
只有剧痛,才能让她确认自己还没变成一具毫无知觉的天道傀儡。
剧烈的钝痛从肩膀炸开。
顺着脖颈,一路劈进脑髓。
初月的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拔出手指。
焦黑的指端沾满了浓稠的精血。
她用仅存的大拇指和完好的小指,从怀里夹出那张仅存的金纹符纸。
血抹了上去。
符纸感应到了夏家嫡系血脉中残存的灵性。
微弱的金光在符文上亮起。
那道金色的触手刺到了眼前。
初月手腕翻转,将亮起金光的符纸迎了上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金纹符纸上的光芒剧烈闪烁,勉强抵挡住了触手的尖端。
狂风卷着枯叶打在初月的侧脸上。
刮出细小的血痕。
谷青崖站在侧后方。
他的左手死死抠着身旁的廊柱。
看着初月用焦黑残指抠挖伤口的动作,他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的身体僵硬着。
有一瞬间,他想冲上去拉开她。
但他没动。
那种自毁般的狠戾,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一种惊惧。
初月没有回头看谷青崖。
她拼尽了最后一丝体力,借着符纸抵挡的空隙,猛地直起身。
右手掌心带着那张沾血的金纹符纸,死死抵住了沈离的眉心。
“封。”
一个字。
从初月咬破的嘴唇里挤出来。
沾染了精血的符纸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红光顺着沈离的眉心,强行压入她的灵台。
半空中那狂暴的金色气旋猛地一滞。
随后,像是被抽空了底座的沙塔,轰然向内塌缩。
狂风停了。
金光散尽。
沈离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初月左肩重伤,根本托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两人一同跌坐在满是枯叶的泥地上。
背部撞击地面的瞬间。
初月的脊椎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撕裂感。
眼前一黑。
视线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瞳孔不受控制地扩散。
喉咙里发出一阵溺水般的咯咯声。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半天吸不进新的一口。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沈离的衣领。
抓得很紧。
过了很久。
初月才勉强找回了一点视线的焦距。
沈离倒在她怀里,彻底昏死过去。
呼吸微弱。
初月的目光落在沈离裸露的右臂上。
那里,原本白皙的皮肤底下,正浮现出一片诡异的红色纹路。
那纹路不是静止的。
它在皮肉底下缓缓游走。
枝蔓交错,根须盘结。
是一棵倒生神树的形状。
红光随着沈离微弱的心跳,一明一暗地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都透着一股阴冷至极的邪气。
初月的右手还抓着沈离的衣领。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
慢慢松开。
指尖颤抖着,悬在半空,隔着半寸的距离,顺着那道红纹的走向滑过。
这绝不仅仅是命格变异留下的痕迹。
初月盯着那棵倒生神树。
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渗出来。
远处。
正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是相府管家的声音。
声音里透着见鬼般的惊恐。
初月抬起头。
越过枯萎的海棠树冠,看向正院的门廊。
相府外,巡防营密集的火把流光将夜空映得发红。
而相府内,却死寂得可怕。
门廊的阴影里,传来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扶着门框,踉跄着走了出来。
是右相,夏威远。
他身上的朝服已经破烂不堪。
头发散乱。
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脸颊深陷,眼窝乌青。
但他并没有死在刚才的灵力反噬中。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后院的方向。
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初月的视线往下移。
落在了夏威远扶着门框的右手上。
那是一只干枯的手。
皮包骨头。
但此刻,在那干瘪的手背上,正亮起一片刺目的红光。
枝蔓交错。
根须盘结。
一棵倒生神树的纹路,正清晰地印在夏威远的右手背上。
一明一暗。
搏动的频率,与沈离手臂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完全同步。
初月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夜风吹过她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的后背。
冷得刺骨。
她看看沈离的手臂。
又看看远处门廊下夏威远的手背。
喉咙里那股咸苦的血腥味再次涌了上来。
她没有去擦嘴角的血。
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两处同步跳动的红光。
“血契。”
两个字。
从初月嘴里吐出来。
声音很轻。
却在死寂的院子里听得格外真切。
不是命格的剥夺。
不是气运的转移。
绥远在沈离和夏威远之间,种下的是同生共死的血契。
初月的左手撑在泥地上。
泥土很湿。
混合着海棠叶腐烂的汁水。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廊下的那个人。
右相夏威远伸出干枯的手,那上面的血契纹路正像毒蛇一般,扭动着向他的心脏深处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