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潭水顺着气管倒灌进肺腑。
初月瘫软的左臂像铅块一样往下坠,彻底扯偏了身体的重心。
黑暗中,右脚踝上的骨手死死拽着她,向更深的水底拖去。
水压从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挤压过来。
左肩胛骨里的黑色匕首随着水流的冲击,在骨缝里极其细微地摩擦了一下。
那是一种让人牙酸的触感。
金属的冷硬和骨骼的脆裂声顺着神经一直传到后脑勺。
她连皱眉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右眼彻底瞎了。
眼眶里涌出的黑血刚一离开皮肤,就被冰凉的潭水冲散,化作一缕缕暗色的絮状物。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苦涩。
这味道真怪。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这苦味,跟昨天早上沈洵留在石桌上的那块冷腊肉一模一样。
连表面那层没刮干净的盐霜咸味都如出一辙。
胃里突然腾起一团火。
那是刚吞下去的幽蓝花瓣。
药力没有顺着经脉走,而是直接撞向了神魂深处。
同归于尽咒留下的那道裂痕,正被这股霸道的滚烫强行缝合。
没有麻木,只有生拉硬拽的剧痛。
两块碎裂的神魂被硬生生拼凑在一起,边缘摩擦出灼人的热度。
但在这剧痛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固感正在成型。
代价来得极快。
丹田里积攒了十几年的灵力,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束缚。
那些熟悉的气息顺着毛孔溢出。
它们在漆黑的水里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光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右手掌心那片烂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太极扣的印记早就没了。
现在,连最后一丝残留的灵光也彻底干涸。
空了。
五感在迅速退化。
她听不见水流深处的暗音,感知不到周围煞气的流动。
那层覆盖在世界表面的、属于修道者的脉络网,在她眼前彻底消失。
她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凡人。
没有修为,没有灵力。
只剩下一具残破不堪、正在溺水的躯壳。
她没动。
任由那只骨手拖着她往下沉。
水面之上,地宫的穹顶正在大面积剥落。
巨大的石块砸进水里,溅起浑浊的水柱。
青铜石门外,祝清时的手指全是血。
右手的虎口早就震裂了,握力丧失了大半,指节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他用左手死死抠住石门边缘的缝隙。
头顶一块碎石砸下来,正好砸在门轴上。
石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微微倾斜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
他没有丝毫犹豫,侧过身子,硬生生挤了进去。
青铜表面上长着一层滑腻的暗绿色青苔。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青苔是不是吸饱了以前死在这里的人的血才长这么厚的。
粗糙的门缘毫不留情地刮过他的胸腹。
原本就没愈合的伤口再次被生生扯开。
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在巨石砸落的轰鸣声中微不可闻。
温热的黏稠液体瞬间涌了出来。
顺着衣摆往下滴,砸在脚背上。
他根本没低头看。
视线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水面。
他往前跑了两步。
脚底踩到一块湿滑的碎石,脚踝扭了一下。
他没停顿,借着这股冲力,直接跃入水中。
水花四溅。
水下的温度低得刺骨。
祝清时像一柄利剑劈开水层。
双腿在水中疯狂交替蹬踹。
胸腔里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后槽牙咬得死紧。
水里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能凭着直觉往深处潜。
左手在冰冷的水流里盲目地抓捞。
指尖碰到了一截冰凉的布料。
他猛地凑近。
是她。
初月的身体正在毫无生气地下沉。
祝清时伸出左臂,一把揽住她的腰。
力道极大,几乎要把她的腰骨勒断。
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他根本没打算用它。
他只能靠单臂的抱力,加上双腿的蹬踹,带着她强行往上游。
水流的阻力大得惊人。
右脚踝上的那股下坠力还在。
祝清时抬起左脚,对着初月脚踝下方那个森白的影子狠狠踹了过去。
水下发不出力,这一脚只踹掉了一截指骨。
但这点松动足够了。
他带着她破水而出。
“哗啦——”
空气重新灌入肺部。
初月猛地咳出一大口混着黑血的潭水,全喷在祝清时的颈窝里。
水太冷了,她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右手无力地抬起。
残缺的指甲抠进他湿透的肩膀布料里。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祝清时猛地抬头。
一块碾盘大小的落石正对着他们砸下来。
躲不开了。
他在水里猛地拧转身体,把初月完全护在身前。
“砰!”
落石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
祝清时闷哼一声,下巴磕在初月的肩膀上。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左臂的力道一点没松。
“抓紧。”
他声音哑得厉害。
双腿继续在水里划动,带着她往岸边靠。
浅水区里,几只惨白的枯骨从泥沙里伸出来,试图抓他的靴子。
他毫不理会,硬生生踩着那些骨头,拖着初月爬上了乱石滩。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出口处的碎石坡上,谷青崖正靠着石壁喘息。
他的右肩完全脱臼,甲片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体内空荡荡的,一丝灵力都榨不出来。
风镜流云弓无法再凝聚灵箭。
出口的缝隙被一根半截的石梁死死卡住。
靴子里进了一颗碎石子,正好硌在脚跟上,有些疼。
他没去管它。
他咬着牙,把长弓的弓背卡在自己右臂的臂弯里。
左手伸到背后,从背篓里摸出一支带羽毛的实体木箭。
左手两根指头捏住箭尾,扣在弓弦上。
用力往后拉。
弓弦极硬。
没有灵力加持,细细的弦丝直接割破了左手的手指。
血顺着弦滴在石头上。
他盯着那根卡住出口的石梁。
松手。
“嗖——”
木箭钉在石梁的裂缝处。
不够。
他再次伸手,摸出第二支。
拉弦,放箭。
动作机械且僵硬。
第三支箭离弦的瞬间,石梁发出一声脆响,从中折断。
出口的缝隙扩大了。
祝清时抱着初月,踩着摇晃的碎石往上冲。
胸腹的血滴在石头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
他一步跨出那道缝隙。
脚跟刚落地。
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扇三千斤重的青铜巨门彻底失去了支撑,轰然砸落。
气浪裹着灰尘扑面而来。
退路被死死封死。
地宫被彻底埋葬。
谷青崖被气浪掀翻在地。
巨门砸落的轰鸣声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身体猛地蜷缩起来,缩在乱石堆的角落里。
左手不受控制地去抠挖左臂上那些旧疤痕。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刮出血丝。
他没有停。
只是死死盯着那扇封死的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夜风吹散了漫天的尘土。
空气里带着山林特有的凉意。
星光微弱,洒在乱石坡上。
祝清时半跪在地上,初月躺在他的臂弯里。
她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右眼周围的黑色魔纹依然清晰。
瞳孔毫无焦距地望着头顶的夜空。
右脚踝上,那几根惨白的指骨还死死嵌在肉里。
她没有去管。
右手微微抬起,残破的手掌抓住了他胸口的衣襟。
指尖在抖。
她看着那几点星光。
“祝清时……”
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我的修为……没了。”
祝清时没有低头看她的眼睛。
他把左臂收紧,将她往怀里按了按。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