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的幽蓝火光在乱石边缘被夜风扯碎。
初月僵在祝清时怀里。
她焦黑的右手从他滚烫的血迹上挪开,摸向自己左肩。
那里嵌着一把黑色短刃。
左臂像一截死木,垂在泥水里,完全不受控制。
她只能用那只满是烂疮、指节僵硬的右手,反向去够左肩的刀柄。
五根焦黑的指头并拢,卡住冰冷的金属边缘。
拔。
咯吱。
金属刃口在锁骨缝隙里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初月没出声。
右眼眶里的魔纹突突地跳,左眼视线被一层墨绿色的重影盖住。
黑血顺着拔出的伤口涌出来,顺着残破的衣料往下淌。
她把那把凶器攥在手里。
掌心撕裂的旧伤再次崩开,黏腻的血迹混着泥沙,和那块刻着“安倍澈”的木牌死死挤在一起。
祝清时靠在一截断墙后,呼吸沉得吓人。
他发黑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皮肉已经肿胀发亮。
初月转过头,单眼视野极其狭窄,她不得不把整个脖子扭过去。
她举起右手。
锋利的刃口贴上祝清时的右前臂,用力一划。
呲啦。
布料裂开。
一股浓烈的腐肉混着苦杏仁的腥气扑面而来。
毒血顺着他结实的小臂滚落在焦土上,嘶嘶冒着白烟。
麻痹感已经越过他的手肘,正顺着肩颈往上爬。
远处的枯草丛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军靴踩碎瓦砾的动静,整齐,冷硬。
“搜!”
一个粗哑的嗓音在夜风里散开。
“城门已经设卡,画像发下去了。”
那声音顿了一下,带着残忍的笑意。
“右眼有伤的女人,一个也别放过。”
初月靠在泥墙上。
右脚踝处,那只森白骨手死死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肉已经泡得发白发胀。
骨节的尖端抵着她的经脉。
她把手里的木牌往掌心深处硌了硌。
“祝清时。”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泛起冷腊肉盐霜般的苦涩。
他没应声,只有滚烫的胸膛在起伏。
“你若敢在这儿闭眼。”
她盯着他紧闭的眼睑。
“我便把这木牌扔进河里。”
风把芦苇吹得哗哗作响。
“让你这辈子都抓不到绥远。”
祝清时完好的左手猛地抬起,死死攥住她的衣角。
力气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肋骨。
他睁开眼,眼底全是被高热烧出的血丝。
两人没再说话。
祝清时用左手撑着地,左腿发力,半拖半抱地带着她往废园外的河道边缘退。
淤泥没过脚背。
初月的右脚拖在地上,骨手刮过河滩的碎石,咔哒,咔哒。
疼。
这种疼因为失去了灵力的屏蔽,被放大了十倍。
她咬破了下唇,血腥味盖住了鼻腔里的腐臭。
泥水越来越深。
前面是一处杂草掩盖的洞口。
城北土地庙的地下暗渠。
恶臭扑面而来。
祝清时用左肩顶开洞口的朽木栅栏。
他把她先推了进去。
里面全是黑水。
初月跌进水里,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没过腰际。
她打了个寒战。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
她饿了。
在这种时候,脑子里居然冒出昨天早上石桌上那块风干的冷腊肉。
很咸,咬不动。
她甩了下脑袋,把这念头压下去。
暗渠里伸手不见五指。
初月只能用右手摸索着湿滑的砖壁,指甲抠进砖缝里的青苔。
往前拉。
左臂随着水波晃荡,毫无知觉。
右脚踝的骨手像铁钳,每一次往前拖动,指骨都在暗渠底部的淤泥和碎石上犁出一道沟。
水流灌进左肩的贯穿伤里。
冷得发麻。
祝清时在她身后。
通道太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他右臂废了,只能靠左腿在后方蹬着渠底的烂泥。
他的左膝一次次顶在初月的鞋底上。
推着她往前。
他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烫得惊人。
初月的额头也开始发烫。
高热的前兆。
视线里的墨绿色重影开始晃动。
水流声在狭窄的砖道里被无限放大。
她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肺里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吸不进气。
她停了一下。
后背立刻撞上祝清时滚烫的胸膛。
他没催她,只是用左手环过她的腰,把她往上托了托,免得她呛水。
一滴带着腥臭的地下水从头顶滴下来。
砸在她失明的右眼上。
睫毛没抖。
她用右手把短刃插进前方的砖缝,借力再次往前拖。
不知道爬了多久。
膝盖上的布料早就磨破了。
皮肉在粗糙的砖面上摩擦,已经麻木。
水流开始变浅。
前方的黑暗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轮廓。
是一块生锈的铁栅栏。
初月的手碰到了铁条。
冰凉,长满了铁锈。
她推不动。
身后传来水声。
祝清时挤到她身侧。
他用完好的左手抓住铁条,肩背的肌肉绷紧。
伤口撕裂的血腥味在逼仄的空间里散开。
吱呀。
铁栅栏被强行推开一条缝。
泥土的腥气混着地面上的冷风灌进来。
初月从缝隙里钻出去。
烂泥裹着她的全身。
这是一处高墙下的死角。
墙根长满了杂草。
她趴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像破损的风箱。
右手心里的木牌和刀柄硌得骨头发疼。
一束昏黄的光亮起。
很暗。
被一盏防风灯罩着。
光晕落在初月沾满黑泥的脸上。
沈御站在墙阴里。
他没穿官服,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衣摆沾着夜露。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人。
看着她焦黑黏连的右手,看着她右眼眶周围狰狞跳动的魔纹。
看着她右脚踝上那只惨白的骨手。
沈御的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把防风灯换到左手。
蹲下身,伸出右手。
初月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她侧过头,左肩微倾,挡住右脸。
那只握着刀和木牌的残手往泥里藏了藏。
沈御没停顿。
他的手稳稳地抓住了初月满是污泥的手腕。
很用力。
“回来了就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出一点沙哑。
“剩下的,大哥来接手。”
两人浑身污泥爬出暗渠,沈御拎灯等在墙下,那灯火竟比初月的心跳还要颤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