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冷雾重得能拧出水。
初月的右臂以一种僵硬的姿态悬着。
她把那把黑色短刃的刃尖,死死抵进松动的地砖缝隙里。
焦黑黏连的五指根本无法弯曲握柄。她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刀柄的末端,把全身仅剩的力气往下压。
石砖极沉。
刃口在缝隙里摩擦,发出刺耳的闷响。
初月掌心包扎的白布瞬间洇出一大片暗红。
原本就撕裂的伤口,在暴力的挤压下二次崩开。黏稠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滴在青砖上。
剧痛顺着手臂往上窜。
她眼前阵阵发黑,墨绿色的重影在左眼视野里疯狂晃动。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烈的铁锈味。
左肘撑在地上,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右脚踝那处被骨手撕裂的地方,拖在后面,完全不敢受力。
肺管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每一次抽气都带出浑浊的短促杂音。
侧边的雕花木窗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御翻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原本考究的衣衫沾满了夜露和泥灰。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半跪在初月身侧,手里的铁钎顺着短刃撬开的缝隙,狠狠扎了进去。
“咔。”
地砖翘起了一角。
沈御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禁军在偏殿地窖里,翻出了郁汌的残肢。”
他没有看初月,双手死死压着铁钎。
“五殿下死了,死状骇人。外头全乱了,沈家已经被死死围住。”
初月没有接话。
她把那把沾血的黑色短刃拔出来,塞进怀里。
沈御的话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濒临绝境的暴戾理智。他在逼她。
“下去。”初月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廊檐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伴随着细碎的铜铃轻响。
那名被引开的守阵巫女,回来了。
铃铛声停在台阶下。
沈御猛地发力,将那块厚重的地砖彻底掀开一道豁口。
一股阴冷的风从地下涌上来。
铃铛声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沈御单臂揽住初月的腰。
他没有顾忌她身上的伤,动作粗暴而决绝,带着她直接滑入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下坠。
落地的一瞬,初月本能地弓起背,用左侧身体着地。
右脚踝悬在半空,避开了致命的撞击。
头顶上方,沈御托住那块地砖,缓缓合拢。
只留下一条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缝隙。
上方传来越走越近的脚步声。
停在了他们头顶的地砖上。
地窖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沈御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擦亮了火折子。
一团微弱的橘色火光亮起。
初月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一股气味直冲她的鼻腔。
浓郁的、陈腐的檀香味。
里面还混杂着药材沤烂的苦涩。
初月的喉咙猛地痉挛了一下。
这味道,和十年前沈家灭门时的一模一样。和华胥真人被镇魂钉死死钉在石台上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张开嘴,想要干呕。
气管剧烈收缩,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
舌根泛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苦味。
幻觉在脑子里炸开。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件染血的道袍,听到了暗门合拢的闷响。
初月猛地抬起左手。
五根手指死死抠住左臂内侧那道旧伤疤。
指甲掐进皮肉里。
硬生生抠出了血。
尖锐的新痛盖过了旧的恐惧。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把那股窒息感强压下去。
沈御举着火折子,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自残。
他没有阻止。
他那双常年握笔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怀里那张发烫的地契,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找。”初月松开左手,指甲缝里全是血。
地窖不大。
四周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杂物。
空气里弥漫着干扰神智的腐香药尘。
初月的左眼在火折子的微光下,视线受阻得厉害。
那些堆叠的影子在她眼里扭曲变形。
她只能靠手。
她拖着那条废掉的右腿,一点点往前爬。
焦黑僵硬的右手,在那些旧木箱上摸索。
指尖触到了一层厚厚的灰。
还有一些干瘪的纸屑。
那是贴在箱子上的镇邪符,早就失效风化了。
初月没有停。
她继续往深处摸。
直到她的手背,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
不是木头。
是铁。
初月停了下来。
这是一口不大的铁箱。
外面缠绕着粗重的铁链。
她把那只满是烂疮的右手,贴在铁箱的表面上。
上面有凸起的纹路。
不是寻常的花纹。
她的指根在那些纹路上缓慢地滑过。
一道弯,两道折,一个诡异的闭环。
初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左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被汗水和血渍浸透的安倍澈木牌。
不需要看。
铁箱上的凹凸触感,和木牌上的东瀛符文,走向完全一致。
沈家先辈在这个地窖里秘密祭祀的,根本不是什么祖宗。
是一尊被东瀛邪法封印的青铜器。
沈御走了过来。
火光照亮了铁箱上的那把重锁。
他从腰间扯下一串旧钥匙。
那是沈家老宅仅存的几把钥匙之一。
他把钥匙递给初月。
初月用左手接过。
她的手抖得厉害。
钥匙插进锁孔。
生涩。
她咬着牙,用力一拧。
“吧嗒。”
锁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初月把钥匙扔开。
她把左手搭在沉重的铁盖边缘。
深吸了一口气。
猛地往上一掀。
“嘶——”
左肩那处贯穿伤,因为剧烈的牵扯,彻底崩裂。
温热的血顺着袖管往下涌。
铁盖被掀开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火折子的光晃动了一下。
铁箱里,没有金银,没有法器。
只有一卷暗红色的账册。
纸页黏连在一起,边缘被不知名的液体浸透,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
初月颤抖着翻开账册首页,那两个墨色浓重的字像某种诅咒,让她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