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王子拿着灵魂结晶去了隔壁房间,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去的时候松快了不少,显然分账这种事无论做多少次都不会让人厌烦。
林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没有完全放松。
外城的方向隐约有嘈杂声传来,隔着好几条街和旅馆的石墙,那声音被压得很低,像闷在罐子里的水在翻涌。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那声音非但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逸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将那条缝隙推开到两指宽。
内城墙上的巡逻灯火依旧在固定位置上亮着,但东一区边缘的几条街上,大量的白色身影正在街巷间移动。
那些人穿着灰白色的麻袍,在夜色中虽然不算醒目,但胜在数量多,一排接一排,从东一区的南侧一路往北推进。
他们的步伐不快,但节奏很稳,每到一个路口就自动分成两股,分别拐入两侧的巷子,挨家挨户地敲门。
林逸看到一栋二层石楼的房门被敲开后,里面的住户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为首的信徒就侧身走了进去。
住户是个壮实的汉子,身上的衣服还沾着白天做活的灰渍,他站在门口,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终究没敢伸手去拦。
信徒在屋里转了一圈,甚至连柜子和床底都看了,确认没有要找的人之后,一声不吭地退出来,往下一户去了。
汉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朝地上啐了一口,但门还是老老实实关上了。
这种场景在林逸的视野里重复了七八次。
被搜过的住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无一例外都是愤怒但克制,最多在信徒转身之后低声骂两句,没有一个人正面阻拦。
林逸收回目光,估算了一下搜索速度。
这条街上的房屋密度不低,但信徒的人数更多,同一时间至少有四五组在同时推进,每组负责两三条巷子。
按照这个节奏,搜索线推进到灰石旅馆这边,快则十几分钟,慢则二十分钟。
他转身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风王子的肩膀。
风王子睡得不沉,被拍了两下就翻过身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慈悲之主的人在外城搜街,快推到这边了。”林逸说。
风王子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坐起来,银蓝色的碎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神已经清醒了:“搜什么?找人?”
“找百利赫。”林逸已经走到门口,“你去叫赫蒂,我去叫莉莉斯,把人带到这间房集合,动作快点。”
风王子没有废话,从床上弹起来就往外走,连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林逸出了房间,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楼梯口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快步走到隔壁房门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过了几秒,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莉莉斯的脸出现在缝隙后面,头发散在肩侧,眼神锐利,显然已经醒了。
“慈悲之主的信徒在搜街。”林逸言简意赅,“把人带到我们房间。”
莉莉斯点了一下头,门重新合上,里面传来低声叫人的动静。
林逸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风王子已经带着赫蒂过来了。
赫蒂披着一件外衣,头发用一根皮绳随意扎在脑后,脸上的伪装虽然还在,但眼下的青黑明显比白天更深了。
她身后跟着百利赫和阿桑,百利赫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灰白长袍,阿桑依旧处于昏迷状态,被莉莉斯半架着拖了过来。
至于那个大地教派的中年妇女,林逸没让人去叫。
慈悲之主的人是冲着百利赫来的,跟她没有关系。
几个人在房间里站定之后,林逸把窗户彻底推开,示意他们往外看。
赫蒂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眉头拧着:“挨家挨户搜,不留死角。这规模比我想的要大。”
“按照他们的推进速度,最多二十分钟就到这栋旅馆。”林逸说。
莉莉斯看了一眼百利赫,抬手在脖子上做了个横切的手势,意思很明确:要不要直接把人做了,省得麻烦。
林逸摇头:“她的身份现在还有用。黄昏教派在追她,慈悲之主在找她,两边的势力因为她的存在都在持续产生混乱。留着她,到时候要打听罪血之子的情报会方便很多。”
莉莉斯没有坚持,手放了下来。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两个人藏过去。”
“慈悲之主的信徒手里有检测手段,普通的藏匿办法不一定管用。你们谁有能遮掩气息或者改变外貌的道具?”
风王子从脖子上摘下一枚吊坠,吊坠通体漆黑,只有拇指盖大小,表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符文,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反光。
“这个东西是我爹给我的,功能单一,就是遮蔽气息。戴上之后,自身的气息会被压制到接近于无,对方如果只用气息追踪的话,大概率会丢失目标。缺点是没有伪装功能,脸还是这张脸。”
“足够了。”林逸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百利赫。
赫蒂已经在翻自己的腰包了,她跑出去玩的次数多,身上的伪装道具攒了一大堆,背包、腰包、内袋,零零碎碎地翻出来好几样,在床上铺了一小片。
有戒指、有胸针、有丝巾,还有一瓶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喷雾。
她挑拣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两条薄如蝉翼的丝巾。
丝巾的颜色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叠起来只有指甲盖大小,展开之后却有半米见方,手感极轻,像是捏着一团空气。
“一人一条,系在手腕上。这东西是一次性的,戴上之后会改变使用者的服装和体态,但维持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一两个小时。”
百利赫接过丝巾,犹豫了一下,还是系在了手腕上。
丝巾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一层微光从丝巾表面泛开,沿着她的手腕向全身蔓延。
光芒所过之处,她那件灰白长袍的布料像被无形的画笔重新涂抹过一样,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紫,裁剪也从宽松的长袍变成了贴身的短裙,领口开得极低,裙摆只到大腿中段。
她的体型也发生了变化,肩宽收窄,腰线上提,整个人从一个清瘦的年轻女性变成了一个曲线夸张的舞女。
百利赫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变化,伸手摸了摸肩膀,又捏了捏自己的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新奇。
“别乱摸。”赫蒂把她的手拍开。
赫蒂说完又从风王子手里拿过那枚吊坠,绕过百利赫的脖子给她戴上。
漆黑的吊坠贴在百利赫锁骨下方的皮肤上,符文微微亮了一瞬,随即便暗了下去。
“好了,气息遮蔽加外貌伪装。”赫蒂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遍百利赫,满意地点了点头,“除非对方有专门针对伪装术的破除手段,不然只看脸和气息,认不出你来。”
百利赫下意识想开口说什么,楼下传来敲门声。
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旅馆里传得格外清楚。
紧接着是老太太的脚步声,从一楼的前台走到门口,门轴转动的声响,然后是一段低沉的交谈。
风王子走到窗边,从缝隙里朝下看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门口站了四五个,领头的手里拿着一根法杖,老太太挡在门口,但拦不住,他们已经进去了。”
林逸点头,示意所有人按计划来。
风王子走到房间中央,伸手在赫蒂和百利赫的肩膀上各拍了一下,自己也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抬起右手,指尖涌出一缕淡青色的风元素,贴着三人的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气流罩。
紧接着他从桌上拎起一只陶壶,拔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开始哼一首调子轻快的曲子。
赫蒂反应极快,立刻搭上百利赫的手腕,跟着风王子的节奏在房间里转了两步。
百利赫一开始还僵着,但林逸手中丝线闪过,百利赫立刻跟着舞动起来。
林逸和莉莉斯坐到了床边的矮桌前,桌上摆着酒和两只陶杯,还有一盘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干果。
林逸抓了几颗,慢悠悠地剥着壳,莉莉斯则从盘子里捡了一颗叫不上名字的暗红色果实,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酸得眉头都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整个房间看上去就像是一群从内城跑出来疯玩的年轻人在旅馆里包了间房喝酒跳舞,闹腾到半夜还没消停。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老太太的脚步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双更重更稳的步子。
到了门口,脚步声停了。
“这间住了几个人?”一个低沉的男声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发紧:“登记的是一对兄妹和他们的朋友,具体的我没多问。”
“开门。”
老太太的手拍在门板上,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客人,打扰一下。”
风王子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搂着赫蒂和百利赫继续转圈,嘴里哼的调子又高了两分,一副喝嗨了的样子。
门被推开。
老太太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她身后跟着三名灰白麻袍的信徒,为首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根齐肩高的木质法杖,杖身刻满了闭合手掌的纹路。
他的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嘴角平直,像是一张刻在木头上的线条。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风王子三人身上扫过,又落在床边的林逸和莉莉斯身上,最后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几件外套和一双靴子,确认房间里确实只有这几个人。
他的视线在百利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
风王子像是才注意到有人进来,停下动作,歪歪扭扭地朝门口走了两步,朝老太太咧嘴一笑:“老板,这大半夜的,还来查房啊?我们又不是没付钱。”
老太太还没开口,那个持杖信徒已经迈步走进了房间。
他无视了风王子挡在前面的身体,径直走到房间中央,举起法杖。
法杖顶端的宝石开始发光。
原本是暗灰色的宝石,在空气中逐渐变得明亮,颜色从灰转红,又从浅红变成了一种浓烈的暗红色,像是一滴血在灯光下被反复折射。
林逸注意到了这个变化,面上不动声色,手依旧在剥着干果。
持杖信徒低头看着宝石,沉默了几秒。
他身后的两名信徒也跟着进来,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掀开床帷看了一眼,又弯腰检查了矮桌下面的空间。
“圣女来过这里。”持杖信徒终于开口,“但已经不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转向了老太太。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显然没想到自己居然能牵扯到这件事情。
“这个房间之前住的什么人?”
“我、我得下去查查登记册。”老太太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登记册上的信息不一定准,您也知道,咱们这地方不比内城,来住店的人有时候随便填个名字……”
“去查。”持杖信徒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老太太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转身就往楼下走。
持杖信徒又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众人。
百利赫此时正被风王子半搂在怀里,一条胳膊搭在风王子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陶杯,杯里只剩小半口水的晃着,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喝到微醺的舞女。
她的脸上被赫蒂用指尖蘸水抹了一点浮粉,眼尾拖出一小片暗淡的红,眼皮半垂,谁看了都觉得是困得睁不开眼。
持杖信徒看了她两秒,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是一根细针,在他脑子里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更多的信息覆盖了。
眼前这个女人的脸、体型、气息,跟他印象中的圣女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气息就更不用说了,他身上带着慈悲之主赐下的感知能力,对圣女血脉的感应极其敏锐,而眼前这个舞女身上干干净净,什么波动都没有。
“麻烦你们换一个房间。”持杖信徒收回目光,“房费我们可以出。”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几枚金币,搁在门口的矮柜上。
林逸这时候看了一眼风王子,然后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耸了耸肩,表示可以。
风王子吹了一声口哨,调子十分的轻浮随意,转身把百利赫和阿桑一边一个搂进怀里,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
经过持杖信徒身边的时候,他还故意歪了一下脚步,像是踩到了什么,整个人朝对方身上倒了一下,被对方侧身避开。
“抱歉抱歉,喝多了。”风王子嬉皮笑脸地摆了摆手,搂着两个人出了门。
赫蒂跟在后面,步伐也刻意走了几分醉意,路过矮柜的时候还顺手把上面那几枚金币捞起来塞进了自己口袋,朝持杖信徒抛了个媚眼。
莉莉斯从床上滑下来,把桌上那盘干果顺手端走了。
林逸最后一个站起来,将陶杯放在桌上,朝门口走去。
几个人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的时候,林逸的袖口微微动了一下。
几根几乎看不见的暗色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去,一端连着他的手腕,另一端缠在百利赫和阿桑的四肢关节处。
丝线极细,在走廊昏暗中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
为了确保百利赫和阿桑在离开检查的时候不会暴露,风王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风元素在两人的嘴巴周围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那层隔膜极薄,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异样,但一旦两人开口说话,声音就会被风元素切割成碎片。
而林逸的暗魂丝在暗处操控着两人的肢体动作。
百利赫虽然清醒,但她的动作全部由林逸的丝线牵引。
他刻意将暗魂丝的强度降到了最低,只保持在一个刚好能牵引动作又不会勒进皮肉的力度上。
如果还是之前那种战斗用的强度,以他现在的灵魂强度,百利赫的手臂在丝线缠绕的瞬间就会被割断。
一行人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刚好碰上老太太从一楼上来。
她手里抱着一本发黄发脆的册子,脸上还带着没缓过来的紧张。
看到林逸几人往外走,她愣了一下。
“我们换个地方。”风王子朝她晃了晃手里的金币,“您这儿晚上太热闹了,睡不踏实。”
老太太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下了楼,旅馆门口还站着两个灰白麻袍的信徒,是持杖人留下来守着出口的。
看到一行人出来,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风王子搂着百利赫朝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醉醺醺的笑,满身的酒气随着动作散了出去。
那个信徒退后半步,朝旁边让开。
一行人出了旅馆,沿着东一区的横街朝北走。
夜色很浓,街上的路灯在雾气中晕成一团团毛茸茸的黄光,远处外城方向的嘈杂声还在持续,但已经被甩在身后几十条街的距离之外。
走了大约一刻钟,林逸确认周围没有尾巴之后,才将暗魂丝收回来。
丝线从百利赫的四肢上剥离的时候,她整个人明显松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