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林逸可算到了边境之城贝那卡。
吉普车停稳的那一刻,林逸感觉自己的脊椎骨终于从被迫的压缩状态恢复到了自然长度。
他双手松开方向盘,手指在松开时微微发麻,虎口处被方向盘回弹的震动震得泛红。
他靠在驾驶座靠背上闭了几秒钟眼睛,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还在跟着车身残留的惯性微微晃动。
千禧年学生改装过的加固底盘在这段路上倾尽全力发挥了每一分价值,但那些价值在林逸看来也就勉强够让吉普车没有在半路散架。
后排车门被推开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幽影的动作最快,她弯腰冲出去的速度比她在战场上突进时的爆发力还要干脆利落几分,整个人扶着旁边一块半埋在碎石堆里的断墙,后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肩胛骨在衣服下面明显凸起。
塔莎紧随其后,她下车的脚步有些踉跄,一只手扶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弯腰缓了好一会儿。
格罗姆从另一侧车门钻出来的时候脸色倒还算正常,但他下去之后径直走到不远处一堵矮墙旁边蹲了下来,双臂交叉搁在膝盖上,脑袋低垂着不动了。
卡伦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他站在车门口活动了两下脖颈,发出两声轻微的咔嗒响,又弯腰做了几个深呼吸,直起腰来的时候面色如常。
幽影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转过头来对着驾驶座方向说了一句:“你下次再让我坐这辆车,我先把你绑在车顶盖上拖一圈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林逸从车上下来,先把前后车门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零件被颠掉,又蹲到车头前面看了看底盘和悬挂系统,加厚的装甲板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刮痕处的金属表面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摸上去还能感受到细微的凹陷。
不过后边的胎壁蹭掉了一小块橡胶,边缘已经磨毛了,但没有漏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那下次你开车,我坐着?”
幽影说:“别介,这破路,你让我开我都不敢开,半路不翻车都算我牛逼了。”
说着幽影又感觉到自己犯恶心,连忙冲到吉普车的后备箱里的水壶拿出来拧开盖子漱了漱口。
格罗姆从矮墙边站起来,用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灰,走过来对林逸说:“前面那段路意见完全不能开车了,从这边再往前走大约两三百米就是贝那卡外围的建筑废墟区,路面太窄,有的地方完全被倒塌的建筑堵死了,车开不进去。剩下的路得步行,大概走二十分钟左右能到城区排水系统的一个入口。”
林逸点了点头,说:“步行没问题。你这二十分钟的预估是在正常路况下还是在这种满地碎砖的环境下?”
格罗姆说:“正常路况下十分钟,现在是烂路,二十分钟。我说的是兽人的脚程,你们人类的步子小一些,可能要更久。”
林逸说:“成吧,前面带路。”
格罗姆步伐确实快,但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人。
卡伦跟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边走边观察两侧建筑的轮廓和地面上散落的痕迹,偶尔会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比划一下,似乎在确认队伍的方位。
幽影和塔莎走在队伍后方,幽影的脸色已经从刚下车时的青白恢复到了正常的肤色,塔莎一路上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到了这个方位,一行人可以说已经抵达了重甲部队的巡逻区域,自然要提高警惕。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之后卡伦忽然放慢了脚步,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蹲了下来,手指按在地面一处浅痕旁边按了按。
片刻后他抬起头说:“这边有人走过的痕迹,脚印比较新,边缘还没被风磨圆,应该不是兽人或者异种,反而更像是人类。”
格罗姆折回来蹲在他旁边,也伸手在那道脚印边缘比划了一下长度和宽度,说:“尺寸不算大,你的猜测应该没错。”
林逸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道脚印,又抬头看了看脚印延伸的方向,脚印沿着一条斜向的通道延伸进了一排坍塌过半的矮建筑群之间。
他的目光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扫了几米,看到地面上的痕迹比刚才密集了不少,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鞋子边缘刮擦碎石面时留下的断续弧线。
脚印旁边还有一些散落的碎屑,深褐色,边缘卷曲,是那种干透了的角质碎片。
塔莎从后面走上来弯腰捡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屑,翻过来看了一眼,说:“裂变种的腹鳞片,位置在胸腹交接那一圈,这个地方的鳞片下面连着主要的血管束,不容易自然脱落。能把这片鳞片弄下来还没伤到周围的鳞片,出手的人手法很利索。”
林逸蹲下来检查了那枚鳞片的断面,断面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暗色痕迹,像是血液干透之后的残留物。他直起身说:“痕迹还很新鲜,断面没风化,血液残留也没完全氧化变色,应该是最近几小时内留下的。”
林逸沿着脚印和碎屑散落的路径继续往前走,转过一处半坍塌的墙角之后视野骤然开阔,面前是一个由四面残墙围成的方形院落,地面铺着碎裂的石板,石板缝里长满了干枯的杂草。
院落中央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倒着一堆灰黑色的轮廓,每一道轮廓都比正常人类体型大出好几圈。
林逸走进去蹲在最前面那具尸体旁边,盔甲表面的灰黑色金属甲片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甲片与甲片之间的铆钉没有脱落,接缝处也没有裂纹。
他伸手扣住头盔边缘轻轻往上一抬,盔甲的颈环卡扣松动,头盔被取了下来。
露出的异种面孔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收缩成那种典型的放射状,而是呈一种松弛的扩散状态,眼睑边缘的鳞片微微发白。
林逸探查了尸体内部状态之后把头盔重新扣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死于心脏麻痹,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痕迹,心脏停跳之前应该没有任何征兆。”
他走到第二具尸体旁边蹲下,同样掀开头盔看了一眼又合上:“内脏大出血,体表无创口,内脏的出血点来自血管壁内部,血压正常,找不到诱因。”
第三具尸体的死因是脑干功能全面衰竭,死亡发生得很快,快到尸体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挣扎姿态就倒了下去。
第四具和第五具尸体的死因属于某种他在异种身上从来没有见过的基因类疾病,那些隐性基因片段在短时间内被同时激活然后引发了全身性的免疫链式反应。
幽影从院落的另一侧绕了一圈走回来,她在一个墙角旁边停下来朝林逸招了招手。林逸走过去之后她说:“这边还有一个,不太一样。其他的都是倒了就不动了,这个是坐着的。”
林逸走到墙角一看,那里靠墙坐着最后一具尸体,大概比平均体型高出一圈。
脑袋微微偏向右侧肩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两个手掌交叠的角度非常端正,像是在临死前特意把双手摆放成了这个姿态。
但让他注意的是尸体的表情,那张异种面孔上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而是一种非常明显的困惑,眼皮微微皱着,嘴角向一侧歪着,像是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一件完全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物。
林逸蹲下来探查了这具尸体的内部状态之后站起来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他说:“这位死于一种极其罕见的神经递质紊乱,简单来说就是大脑自行陷入混乱状态。”
格罗姆一直在院落边缘站着没有靠近那些尸体,听到林逸这句话之后他才开口:“我以前听说过一个说法,有些特别幸运的人跟在他身边连他周围的空气都是甜的,想倒霉都难。但也有些人是反过来,老天爷看他不顺眼,他自己打个喷嚏都能把屋顶震塌。还有更厉害的一种,那种人自己运气好不好说不准,但跟他待在一起的人会变得特别倒霉。”
“我们部落里有个长老年轻时候见过那种人,说那个人走到哪里哪里就出事,走路踩到朽木,朽木下面压着蛇,蛇咬了他的脚之后旁边路过的人替他包扎,包扎用的布条是从旧衣服上撕的,旧衣服里藏着毒虫,毒虫又咬了替他包扎的人,这些人该不会碰到这种家伙了吧。”
卡伦听完之后说:“你的意思是,存在一个人能把自己的倒霉主动放大,专门倒给别人呢?就是说他不用自己动手,他只需要出现在某个地方,周围的人就会开始自己把自己搞死。”
格罗姆说:“你说的这种事,我以前也不信。但我在这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以前觉得不可能的事了。”
林逸站在院落中央,目光从十二具尸体上依次扫过。
每一种死因都不同,覆盖了完全不同的生理系统,每一种单独拿出来都像是偶然突发的健康状况恶化,但当十二种不同死法在同一时空条件下同时降临在十二个不同的个体身上,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某种操控概率的能力在起作用。
那种能力不是从外部施加物理打击,而是直接从命运层面让这些家伙死亡。
他转过身看向院落出口方向,地面上那些脚印穿过拱门继续向前延伸,没有回返的痕迹。
“他已经进去了,而且推进速度不慢。”林逸说,“十二个重甲兵组成的满编巡逻小队没能让他停下来处理现场,他解决完这些之后就继续往里走了。看脚印的干燥程度和边缘风化的程度,领先我们可能也就一两个小时左右。”
幽影走到林逸旁边,目光落在拱门内侧的阴影中:“那你觉得这个人是冲着贝那卡来的,还是冲着贝那卡里那个家伙来的?”
林逸说:“肯定是冲着那个家伙的。贝那卡被重甲部队封锁是在进化之神抵达之后才开始的,如果这个人提前就已经在路上了,那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进化之神。他一路追踪过来的,方向非常明确。”
格罗姆从院落边缘走过来,他站在拱门旁边侧耳听了几秒通道深处的动静,里面很安静,只有穿堂风偶尔穿过某个缝隙时发出的低沉呼响。
“这条通道走下去会通向贝那卡中心区域的地下蓄水池旧址,那座蓄水池是旧城区排水系统的主节点,从那里分出去的五条支线可以通往城区大部分重要建筑的底层。如果进化之神要躲在某个地方,它会选择旧城中心那些结构完整的石砌建筑,那些地方的地基很厚,隔音也好。”
卡伦走上来站在格罗姆旁边看了看通道的走向和两侧墙壁的砌筑方式,点了点头说:“我对这条路线有印象,以前走过一次。分叉口确实很多,但只要认准蓄水池的方向就不会走偏。”
林逸走到拱门入口处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通道深处的动静,里面没有任何脚步声或呼吸声传出来,只有那种偶尔出现的低沉气流穿行声在通道内部来回折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人,确认所有人都准备好了之后说:“走吧,顺着痕迹追上去,看看到底是谁?”
他说完就弯腰钻进了拱门内侧的通道,身后几个人依次跟进来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形成了多重交叠的回响,卡伦走在最前面负责探路,格罗姆紧随其后负责辨认路线,林逸走在中间,幽影和塔莎在队尾殿后。
五个人排成单列纵队的队形沿着通道向贝那卡深处推进,脚步声在黑暗中不断反射、叠加、消散。
通道内部的温度比地面高了不少,墙壁表面的苔藓状态从干枯的暗绿色逐渐变成带有一丝湿润光泽的深绿色。
林逸在行走过程中偶尔伸手触摸一下墙壁感受温度和湿度变化,能感觉到越往深处走水分含量越高。
这座城市的排水系统在地下依然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运转,地下水位并没有完全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