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录音棚在涩谷区一栋商业楼里，外墙贴著灰色瓷砖，门口停著两辆快递车。
夏目美绪从里面推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她把挎包往肩上一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长长呼出口气。
今天的配音工作比预计多拖了半个小时，最后一段台词反复录了七遍，导演才点头。
「辛苦了。」
三日月春奈刚和录音导演确认完监制记录，从里面走出来，朝她扬了扬下巴。
「这边结束得比预计晚一点。」三日月春奈说道，「接下来呢，你是回去，还是……」
美绪说道，「今晚我得回家，不过现在还早……对了，阿健那边呢？」
「我刚给他发了LINE，他在工作室。」春奈说。
「说起来，地皮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夏目美绪突然想到。
「你想去湘南看看？」三日月春奈问。「不知道……就是突然想看看海……」夏目美绪微微蹙著眉头，感觉心里头在回想著什么念头，但那个念头又没有直接蹦出来。
「要不叫上阿健，一起去看看吧。」三日月春奈说道。
「好啊，那你赶紧开车！」夏目美绪点头说道。
路上，三日月春奈开车，夏目美绪就在跟阿健发LINE。
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坂本健已经准备好了。
他把花部杏子整理的建筑覆核清单列印了出来，带著过去对照对照。
清单上主要列了四项：沿街工作楼动线、主楼采光角度和隐私性、海侧露台高度。
每一项后面都有花部杏子备注的说明，写得很详细。
「花部这次准备得很细。」他说。
「当然，给她一个任务，她能把周边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查一遍。」春奈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居民区。
再次来到湘南的地皮。
防风林把地块和沙滩隔开，从路边看过去，只能看到树梢和树梢后面一条细细的蓝色天际线。三人下车。
这个时间来测量的工人已经走了，不过可以看到地皮上画出的一些线条，是建筑师用来参考规划建筑设计用的。
坂本健站在路边，沿街工作楼的动线是第一项。
他看著手里的清单，上面有示意图：「这里是主入口，从路边进来，直接到工作楼的接待区。」
坂本健走到地上的白色框线中，对两位少女说道：「以后要请助手的话，他们就在这里工作。」
然后指了指填上：「二楼就是专门设计的录音棚，按专业规格做好声学设计。」
「真好，就算是工作楼，从侧面也可以看到海。」夏目美绪指了指侧面，想像自己已经站在小楼上了。
接下来是看看主楼的设计。
主楼前面有一排防风林，光线会被遮掉一部分，但其实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毕竟，家里有一位可是成天喜欢脱光了衣服走来走去……
这样，就算忘了拉窗帘，也能保证隐私性。
三人站在防风林前面，估摸了一下这些树的高度。在主楼的二楼，还会看到一些树尖，到了三楼就是一览无余的视角。
现在还没算正式动土开工，也就只能在脑子里想想房子未来的样子。
三人站在空地上，周围安静下来。
防风林的树叶在海风里轻轻动，发出细碎的声音。
「走吧。」夏目美绪指了指前面，说道，「去海边看看。」
防风林种得很密，钻过去还有点麻烦，不过外侧有一条临海步道，可以直接绕到沙滩。
细沙是浅黄色的，靠近水边的部分被海水打湿，颜色深了一些。
这里位于相模湾的东侧，刚好是看日落的最佳位置。
这会儿，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挂在海平线上方，把海面染成橙红色。
浪头翻过来的时候，泡沫是白色的，退回去的时候，沙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夏目美绪走到步道和沙滩的交界处，停下来，双脚互相蹭了蹭，把运动鞋脱了下来，又把袜子摘下塞进鞋里，把鞋子拎在手里。
她直接踏进了沙滩，踩在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沙滩上，还微微有点烫。「这边沙滩真舒服，住在这里的话，每天都可以在沙滩上散步诶。」夏目美绪看起来很喜欢海边。
三日月春奈看了看自己的小皮鞋，想了两秒，也蹲下来把鞋脱了。
只不过，她穿著连裤款式的黑色丝袜，根本不方便脱。
于是，就只能直接这样踩上了沙滩。
裹著黑色丝织物的脚丫子踏在沙滩上，很快面料就染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颜色。
坂本健索性也跟著脱了鞋，三个人并排走在沙滩上。
沙子很细很均匀，踩下去有轻微的下陷感，脚趾缝里很快就钻进了细沙。
靠近水边的沙子更凉，海水一阵阵漫上来，打过脚背，又退回去。
坂本健的视线很自然地往旁边飘了飘。
春奈的小腿线条很利落，裹著黑色面料的脚背在落日里泛著一层柔光，细沙粘在丝袜表面，被海水冲走一层，又很快复上一层。
美绪走在另一侧，脚趾甲没有涂颜色，素净的，踩进沙里的时候，脚背上的细沙随著脚弓的弧度堆起来，海水漫上来，沙粒又被冲散，脚丫子从海水中提起，还哒哒哒滴落著水。
三人走了一段，在一块稍微平整的沙地上坐下来。双脚自然前伸，浅浪一阵阵漫上来，先拂过美绪赤著的足心，又浸没春奈裹著丝袜的脚面，然后慢慢退回去。
春奈把小皮鞋放在身边，用脚后跟在沙里随意画了个圈，然后侧过头，看了坂本健一眼。
「阿健。」
「嗯？」
「你又一直在看我们两个的脚。」
坂本健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春奈踏了踏海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脚踝处的丝袜，她说：「你这家伙，是不是特别羡慕海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海水每天都可以亲到好多好多脚啊。」
坂本健沉默了三秒。
美绪下意识缩了缩脚，脸上带著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表情：「诶？你，你说什么怪话啊……」
「海水的话……其中有大约一半是男足，男足不行。」坂本健很认真地回复。春奈白了他一眼：「阿健就是大变态啦！」
「谁先提到亲脚谁是变态。」坂本健说。
春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逻辑，只好把脸转开，哼了一声。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春奈的头发吹起来一缕，她用手压了压，没压住。
美绪把腿往前伸了伸，让海水漫过脚背，然后慢慢退回来。
浪声是有节奏的，一阵一阵，间隔很均匀。
她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著慢下来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是一种莫名的感觉，说不清楚，但很真实。
她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跟著那个节奏，嘴里轻轻哼出了一段。
没有词，只是音。
短短的，几个音节，上行然后下行，在最后一个音上停了一下，悬在那里，没有落。
春奈侧过头看她。坂本健也没说话，静静地听完。
美绪哼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从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体，把刚才那段重新哼了一遍，录进去。
「等一下。」她说，「我再想想……」
她再次回想刚才的那种感觉，又哼了一遍，这次更完整，结尾的那个音拉长了一点，然后停下来，按了暂停。
三个人都没说话，听著录音里的声音回放出来。
海风的底噪，浪声，还有那段哼唱，混在一起，但旋律的轮廓很清晰。
「很好听的旋律啊。」坂本健说。
春奈也是赞同地点点头：「你是要写歌了吗？」
夏目美绪说道：「我最近一直在想专辑的事情哦，就是有一个念头一直在脑海里，刚才终于冒出来了。」
「就是这段节奏？」三日月春奈问道。
「嗯嗯。」夏目美绪又轻轻地哼了几个音节，「就是这种感觉，太对了！」
「打算放在专辑的intro部分？」坂本健问。「对，不用词，就这样哼唱，算是给专辑一个开篇的基调吧，然后再开始第一首歌。」
春奈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著下巴，说：「我觉得可以。」
「那就定了，我回去再把旋律完善完善！」美绪把手机放回包里。
三人从沙滩出来，脚湿湿的，这才想起来都没带毛巾。
不过还好旁边就有便利店，坂本健便被派去买毛巾了。
光脚走过马路，来到店里，坂本健随意取了一块浴巾，结帐之后回到沙滩。
三人坐在沙滩边的水泥墩子上仔细擦干脚上的海水，把沙粒拍去。
坂本健和夏目美绪还好，两人刚才都把袜子脱下来的，现在把脚擦干净，再穿上鞋子就行了。
到时三日月春奈有点犹豫……
「裤袜弄湿了诶……」她抠了抠腰间，想了想还是觉得脱下来也太不方便了。
于是，她选择尽量把脚擦干，在风中晾了晾，还带著不少的湿润，就直接穿进皮鞋里去。
夏目美绪看到这里，长长地「诶」了一声：「你这样沾了海水，还穿著丝袜，直接穿到皮鞋里去……很快就臭的不行了吧！」「那，那怎么办嘛……」三日月春奈下意识回了句，然后马上改口，「你说什么啊，才不会臭！」
「好了，反正很快就到家，到时候换掉就好了。」坂本健说道。
「就是就是，开车回去也不用一个小时。」三日月春奈道。
「你那个小臭脚在皮鞋里捂一个小时，已经够熏死人的啦！」夏目美绪说道。
三日月春奈赌气般地把脚塞进鞋里：「才不会臭！不行待会你闻闻。」
「我才不闻咧。」夏目美绪又看向坂本健，「你也别闻噢，我跟你说，肺部会真菌感染的！」
坂本健：「……」
三日月春奈已经当先朝停车的方向走去了。
返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春奈开车，美绪坐副驾驶，坂本健在后排，靠著车窗。
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坂本健说道：「说起来，美绪你的专辑，曲序也得定一下把。」
春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阿健有想法吗？」「Intro肯定放最前面。」他说，「然后是《前前前世》，开盘速度要快，叙事起势，不能让人在Intro之后掉下来。」
「《前前前世》确实合适。」美绪说，「那首歌的节奏一进来就把人拉住了。」
「第三首《Lemon》，情绪往下走，让人心情沉进去。」坂本健继续说，「第四首再放《这么可爱真是抱歉》，跳脱一点，这首歌虽然抓耳，但其实回味弱了，不适合放在最前和最后。」
「然后就是打上花火了？」春奈问。
「嗯，《打上花火》放第五，夏日加告白，把前面的情绪线收一收，就是感觉……最后还要一个爆发和回味才好。」
美绪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著：「现在一共就五首歌诶……」
坂本健说道：「这是问题所在。」
「终曲的位置，现在是空的。」坂本健说，「这首歌要承担整张专辑的收尾，最后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让人听完之后还想再听一遍。」
「这个要求很高诶。」美绪说。
「对。」
春奈把车速降了一点，路口有红灯，她踩下刹车：「说起来，《蕾洁篇》那边，主题曲的问题还没解决，本来是想直接用《打上花火》的。」
坂本健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的路。他脑子里开始转。
主段密集高压，不给人喘息的空间，接著突然放松，然后再猛地回到高压推进，最后戛然而止。
不仅是契合专辑的设定，还非常符合蕾洁篇的动画节奏。
他脑子里有一首歌立刻成型。
《KICK·BACK》。
上周目，这就是《链锯人》动画的片头曲，米津玄师作词、作曲和演唱，一年时间达成金唱片成就。
KICKBACK，这个名字其实就有好几层意思。
「踢回去」，这是第一层字面意思。
第二层意思则是代价与交换。
契约逻辑，你给我什么，我还你什么，契合《链锯人》中和恶魔交换的概念。
第三层则是意会层面的意义。
电次始终想过平常的日子，有口饱饭吃就非常满意，但反复被踢回战场。这首歌的歌词同样如此，节奏和情节都反复起伏，最后落点戛然而止，就像是要无缝切换回最初一样。
三层语义叠在一起，歌词方向就出来了。
将《KICKBACK》放到《蕾洁篇》里，依然非常合适。
「洗衣房今天没人真是幸运日。」
「终于可以和无法忍受的油污说拜拜。」
「到底是谁，在我的脑海中呼喊的声音。」
「歌唱著，想要这个，想要那个。」
「想要变得幸福，想要快乐生活。」
……
「曾见过的地狱也是好地方，在这播撒爱意吧。」
「我爱你，贬低我吧，夺走一切，嘲笑我吧，我的甜心。」
……「4443没中奖的碳酸饮料。」
「越发饥寒交迫，令人作呕的人生。」
……
「想要变得幸福，想要快乐生活。」
「想要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想要把一切都消除。」
……
「快乐、幸运，你好宝贝，如此甜美。」
「努力、未来、美好星辰。」
「这感觉超棒！」
……
「阿健？」美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你在发呆诶，想什么？」夏目美绪从前排转身看向他。
「在想终曲。」坂本健说道，「有方向了。」
「你快说说！」夏目美绪眸子一亮，说道。
坂本健道：「想吃饱，想睡好，想做爱，想过平常的生活，但又很无奈地被一脚踢进战斗……」
夏目美绪眨巴眨巴眼睛，念头一转，说道：「诶？你说的是电次君吗！」
「没错。」坂本健点点头，说道，「一首写给电次的歌。」
「你刚刚想好的？那歌名呢？」春奈问道。
坂本健沉吟两秒，说出那两个单词：「KICK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