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工作室里的气氛不太对。
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有些微妙。
坂本健在绘画台前画分镜，抬头看了一眼客厅那边。
三日月春奈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半分钟，又放下。
拿起旁边的文件夹，打开看了两秒，又合上……
她的眼神在手机和文件夹之间反复跳了三次，最后干脆什么都不看了，靠在沙发背上发呆。
另一边，夏目美绪坐在桌前对著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编曲软体的界面，她的手搭在触控板上，光标停在同一个位置已经超过一分钟。
「美绪，你那边进度怎么样了？」坂本健随口问了一句。
美绪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啊？嗯……还行，已经完成了……」
她说完就低下头去，眼神却没有落回屏幕上，而是偏到了一旁。
坂本健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总觉得今天这两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但要说什么具体的异常，又说不上来。
两个人都在，但又都不完全在，身体坐在那里，脑子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上午九点半，春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今天美绪待会有录音，我先和她过去了。」
坂本健点点头：「好，那我继续画。」
三日月春奈走到美绪的桌边，敲了敲桌面：「走了。」
夏目美绪合上电脑，塞进包里。
两人在玄关换了鞋，推门出去。
……
十月上旬，东京的天气开始转凉了。
三日月春奈开车驶出居民区小道，拐上大路。
她握著方向盘，视线直视前方。副驾驶座上，夏目美绪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著，但拇指没在滑动。
车里只有引擎声，以及路面轮胎碾过的细碎声。
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春奈忽然开口了。
「欸。」
「嗯？」
「你最近身体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这句话没头没尾地冒出来，夏目美绪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什么不对劲？」她反问。
「就是……」春奈停顿了一秒，右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攥了一下，「比如说，容易累啊，胃口不好啊，或者……」
「我挺好的。」夏目美绪一口打断她。
三日月春奈没有接话，眼睛盯著前方的红绿灯。
红灯。车子减速，停了下来。
美绪偏过头，看向车窗外，街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在人行道上。
「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夏目美绪带著一丝警觉。
「没什么……」三日月春奈说道，「就是觉得你最近说话总是慢半拍。」
「你不也是？」美绪扭回头来，直接看著她，「今天早上你一直坐在沙发上发呆来著。」
春奈嘴角抽了一下。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起步。
「我问你，你先说。」春奈绕回了刚才的话题。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心虚什么。」
「谁心虚了？」美绪的声调拔高了一点，手机屏幕被她按灭了，「我身体好得很……谁昨天晚上嗷嗷叫著说不行不行的？我有说不行吗？」
春奈撇撇嘴，说道：「我不是说这个……」「那你说什么？」
「你的生理期。」
这四个字落下去，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美绪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你最近的生理期，是不是不太正常？」三日月春奈追问。
沉默。
美绪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推迟了。」
「推迟多久？」
夏目美绪咬紧了嘴唇：「一……一个多月。」
夏目美绪转过头看著三日月春奈，呼吸都变急促了些许：「你不会是……也……」春奈没说话。
「你回答我啊！」
「我也是……」三日月春奈深深呼了口气，才接著说出那个时间，「也是一个多月。」
两个人同时发怔，各自盯著前方，谁也没有开口。
美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那个词，两个人都知道，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直到录音棚的楼下。
夏目美绪下车，拎著包直接往楼里走，就像刚才在车上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进到录音棚的控制室，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
今天录的是《KICKBACK》的正式版人声，编曲完成之后，这首歌的结构比demo阶段丰富了不少，加了合成器的低频和一组切分鼓。
美绪戴上监听耳机，站到话筒前面。
调音师给了个信号。前奏响起来的那一刻，夏目美绪的状态立刻变了。
肩膀微微后收，下巴抬起一个很小的角度，呼吸节奏跟著拍子走。
第一句唱出来，声音非常稳定。
春奈站在控制室后排，双臂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听著。
夏目美绪的声线飙上去的时候，爆发力没有打折扣，气息控制得也很扎实。
连录了两遍完整版，录音导演示意补录几个细节段落就算是完成。
美绪摘下耳机，走了出来。
三日月春奈递过去一瓶矿泉水：「状态不错。」
「当然……」美绪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语气平淡，但眼神避开了春奈。
补录花了大概又画了半小时，细节段落处理完，确认收工。
两人没有在录音棚这边停留，一起走出楼道，推开商业楼的玻璃大门。
美绪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她一只手撑著墙壁，另一只手捂住嘴。
「唔……」
干呕。
没有东西吐出来，就是一股翻涌的感觉从胃部往上冲，压都压不住。
她弯著腰，肩膀一耸一耸的。
三日月春奈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帮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我……我没事……」美绪甩了一下胳膊，直起身子。
过了十来秒，那股翻涌的感觉才慢慢退下去。
美绪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色有点发白。
「走。」春奈的语气忽然变得果断起来。
「去哪？」
「上车。」美绪没有问第二句，跟著她往停车场走。
车子启动，春奈没有往回程方向开。
「不回工作室？」美绪问。
「先去个地方。」
车子拐进了一条商业街，在一家药妆店门口停了下来。
美绪透过车窗看到那个熟悉的连锁药妆店招牌，瞬间明白了春奈要干什么。
「……你认真的？」
「不然呢？」春奈推开车门，「总不能靠猜。」
两人走进药妆店。
下午三点多，店里人不多，白色的灯光把整个空间照得非常通透。
三日月春奈拿了一个购物篮，先在日用区随手拿了一包湿纸巾，一支润唇膏，以及两盒面膜。
美绪跟在她后面，步子放得很慢。两人拐过几排货架，终于来到那一排小盒子前面。
春奈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遍。
验孕棒。
她拿了两盒不同牌子的，扔进篮子里。
「为什么要拿不同牌子的？」美绪站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交叉验证啊，我看网上都这么说……」三日月春奈嘀咕道。
「那我呢？」夏目美绪问。
两人对视了几秒，夏目美绪直接伸手也拿了两盒，丢进购物篮。
三日月春奈默默转身，朝收银台走去。
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动作机械地扫描商品。
「滴！」湿纸巾。
「滴！」面膜。「滴！」润唇膏。
「滴！滴！滴！滴！」验孕棒x4……
收银员的目光在第三声「滴」的时候还微微停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个极短的停顿，然后就继续装袋。
三日月春奈掏出钱包，付了现金。
收银员把找零和小票一起递过来，被夏目美绪接过。
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立刻上车。
接下来，车子没有开回台东区的工作室，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你这是去哪？」夏目美绪问道。
「我有一间公寓在港区，平时不怎么住。」春奈说道。
美绪没有追问，她大概明白了。
现在不能回工作室，阿健在那边。
也只能去春奈那儿了……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的地下车库，电梯直上二十三楼，三日月春奈按下指纹开门。
屋里家具整整齐齐，地板也非常干净，看得出来有定期保洁。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可以看到港区的高楼，但现在谁也没心情欣赏风景。
春奈从袋子里把四盒验孕棒拿出来，拆掉外面的塑封，在茶几上一字排开。
四支，两个牌子，外观差不太多。
「这边有两个卫生间。」春奈指了指走廊两侧的门，「主卫在里面，副卫在外面」
她说完，自己就随意地抓起其中两个，朝主卫走去。
美绪看了一眼走廊，她去了那个小点的卫生间。
几分钟后，夏目美绪先出来了。
她手里攥著两支验孕棒，走回客厅，把它们放在桌上。
又过了一分钟，春奈也出来了。
夏目美绪转过身去看向三日月春奈，她也是一脸的紧张，拿著两支走过来，同样放在桌面上。这时候，两人根本没敢盯著上面的接过看，三日月春奈甚至直接走向了阳台。
夏目美绪靠在阳台门边，默默看著外面的城市天际线，直到三分钟后。
「诶……应该出结果了吧。」夏目美绪小声说道。
三日月春奈又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你去看看。」
「一起看！」
「好吧……」
两人回到屋里，紧紧挨著站在桌边，看向那四根验孕棒。
显示窗里开始出现颜色。
四支都先冒出了一条红线，C线，对照线，说明测试有效。
春奈紧紧盯著那四个小窗口。
第一支，T区慢慢浮出一条淡粉色的线，两条线。
第二支，只有C线，T区空白，一条线。第三支，T区出现了清晰的红线，两条线。
第四支，又只有C线，一条线。
四支，两阳两阴。
「诶？这两支是谁的！」美绪率先开口。
春奈盯著茶几上那四支排成一排的验孕棒，脸色微微一变。
她刚才拿出来的时候，随手放在了美绪那两支旁边，而且那会儿有点失神，根本没在意自己放的位置。
放的位置……好像记得，又好像中间被打乱过，不太确定。
「我的应该是这两支。」春奈指著只有一条线的那两个，说道。
「你确定？」夏目美绪说道，「这两个是同一个牌子的诶，你刚才肯定是各拿了一个牌子的。」
「好像就是拿错了吧？你也不小心拿了同一个牌子的……」
「这边两个是我的才对！」夏目美绪也指著一条线的两个，说道。
两个人互相看著对方。「……」
这个归属问题越争越乱。
夏目美绪长长呼了口气，说道：「别争了，自测本来就不是百分之百准的……阳性也可能是假阳，阴性也可能是假的……」
三日月春奈撇撇嘴，说道：「那怎么办？」
「去医院。」夏目美绪说，「抽血检查，好像如果真怀孕了，会有一种叫什么激素来著，结果最准。」
「现在去？」三日月春奈不确定地说道。
「不现在去，还等什么？」夏目美绪拉著三日月春奈就要朝门口走去。
春奈也没反驳什么了，拎起车钥匙，就跟她重新下楼。
下午，医院挂号。
两人选了一家离港区公寓稍远的医院，这家医院的评价很高，也可以避免在这里遇上认识的人。
进医院的时候，三日月春奈戴上了口罩和棒球帽，美绪也戴了口罩，又多套了一件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半边脸。
虽然被认出来的概率很低，但这种地方，万一碰到什么同学朋友的，就说不清了。两人先后进了诊室，跟医生简单说了情况。
医生则是面无表情地开了两张HCG血检单。
「去二楼抽血窗口，拿号排队。」
出了诊室，两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春奈突然说了一句：「如果两个人都是阳性怎么办？」
「那就两个人都是阳性。」夏目美绪按下二楼的按钮，目光落在不锈钢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我是说，之后怎么办？」
「先看到结果再说，说不定只有你呢。」夏目美绪道。
「切，只有你才对……」三日月春奈说道，「放心，我会照顾你的。」
夏目美绪：「……」
电梯到了，门开。
抽血很快，前面只排了两个人。护士动作利落，扎针，抽管，贴棉球，前后不到一分钟。
两人抽完血，被告知结果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
等候区在走廊拐角的一片开阔空间里，摆了三排椅子，墙上挂著一块电子叫号屏，屏幕上的数字每隔一会跳动一次。
春奈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美绪坐在她旁边。
周围的人很少，美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又揣回口袋里。
「阿健问我录制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
「我说很好。」
「哦……」
春奈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心事重重，完全没心思想别的，拇指不自觉地互相搓著。
这会儿，感觉时间走得特别慢。
「真慢。」美绪嘟囔了一声，她的膝盖开始轻轻抖动，「诶，如果真的是……你打算告诉阿健吗？」春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口罩上方的眼神很复杂。
「你问这个，是不是已经觉得自己是了？」
「我没有……吧……」美绪移开视线。
「那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就是……」
夏目美绪的话被打断了。
不是被春奈打断的。
是她的目光突然锁定在了前方拐角的方向。
一个女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口罩，帽子，长发从帽子下面漏出来，披在肩膀上。
她的手里拿著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著几张纸。
如果不是彼此特别熟悉的人，肯定认不出来。但是，从走路的姿态，从肩膀的轮廓，从微微低头时露出的眼睛……
夏目美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三日月春奈也看到了。
那个女人走到候诊区边缘，抬起头，视线扫过塑料椅上的人，同样停住了脚步。
星原爱！
她手里攥著一个装报告的文件袋，目光直直地对上了沙发角落里的两个人。
三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
一秒，两秒。
夏目美绪和三日月春奈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怎么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