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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铺里脂粉斗,门下使节来

杨灿到了西城于骁豹的府邸前,于是,三家铺子又被清场了。

正在店中打理的于慧欣喜地迎了出来。

杨灿在于慧的陪同下,看了看店面情况,问了问营业收入,颇有领导体察民情的派头。

这时正在后院习武的于绾馆闻讯赶了来。

杨灿就在她二人陪同下,先看珠宝铺子,又去了香料铺子。

杨灿每到一处,独孤婧瑶都会抢先一步,躲去另一处店面,避免与他撞个正著。

杨灿也不说破自己的来意,只是东游西逛,仿佛对这店铺经营很感兴趣似的。

他当然不可能对于馆缩经营的这三家铺面感兴趣,更不可能在刚刚平定叛乱、尚有诸多收尾事宜且上邽气氛依旧十分紧张的时候,跑来过问于绾绾的生意。

所以,眼看著杨灿背著双手,一步三摇,东问西看,闲极无聊的样子,于绾绾忍不住拉了拉于慧的衣角:「喂,你说他到底干嘛来了,好像没事找事的样子。」

于慧摇了摇头,见杨灿正拿起她亲手调的香熏锦囊嗅著,啧啧赞叹,心中不期然想起了于磊那句斥骂。

「你————你不要说的冠冕堂皇。你这个好色之徒,分明是见她貌美,这才网开一面!」

于慧儿顿时一阵心浮气躁,脸蛋儿也有些发热,难不成,杨总戎他真的————对我动了心?

想到这里,于慧不禁幽怨地瞟了于绾绾一眼,你说你,好好地在后院练你的武多好,你跑过来干嘛?

你来了,他————他还如何调戏我?

坏我好事的臭丫头。

于绾绾捏著下巴,盯著杨灿,眼中渐渐浮起狐疑之色。

忽然,她兴奋地转向于慧,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欸,你说他,不会真的是要打你主意吧?」

于慧吓了一跳,没想到粗枝大叶的绾绾,竟也想起了这件事。

于慧有些不自然地强作镇定道:「别瞎说,我都是嫁过人的小妇人了,杨总戎这般大英雄,怎么可能看得上,倒是你————」

于慧瞟向于绾绾,开始倒打一耙:「我看,杨总戎是喜欢你了吧?」

「噫~」于绾绾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一脸嫌弃。

「他喊我侄女的好不好?你可别胡说八道,听著怪瘆人的。」

于慧白了她一眼,嘟囔道:「那你还说我,我是你姐,你是他侄女,那我是他什么?」

「各论各的呗。」

于绾绾亲热地揽住了她的肩膀:「你要嫁出去了,我就少养一个人。

哎,你是不知道,我这天天一睁眼,就想到有好多的姨娘要养,压力好大。」

于绾绾正抱怨著,门外车马一停,康敏来了。

康敏并不经常来店里,不过偶尔过来一趟,指点几句,于慧便受益匪浅。

在康敏的点拨下,于慧打理这三家店铺,还真是上手很快,游刃有余。

康敏提著裙子,袅袅婷婷地迈著淑女步,忽然看见杨灿的身影,顿时一喜,快步抢进了铺子。

「杨总戎,你怎么来了?」

「哦,我正好经过这里,过来看看。」

杨灿笑看了眼店铺一侧,通向另一处铺子的门帘子,那儿露出三根玉葱般的手指,正轻挑著帘栊。

杨灿微笑著看回康敏:「主要是感谢姑娘们前几日的援手之恩,顺道看看店里的经营」」



杨灿故意没说「两位姑娘」,正在偷听的独孤婧瑶听了,便似也被夸了一般,心中一甜。

康敏嫣然道:「既然如此,奴家带杨总戎看看铺子。」

说著,她便凑近过去,轻笑道:「总戎好眼光,这香囊,可是慧儿姐姐调的香,其香清幽,经久不散,且有安神之效,很受上邽贵女们的欢迎呢。」

康敏毫不避嫌,就著杨灿的手,抚摸著香囊,为杨灿解说。

不仅她的纤纤玉指时不时会碰到杨灿,由于靠得极近,她的发髻,似乎也要触及杨灿的下巴了。

于慧嫣然一笑,听到康敏捎带著夸她调的香,满心欢喜。

至于吃醋嫉妒什么的,她是没有的。

如果她还是于恒虎尚未嫁人的嫡长女,或许还有这个资格,如今的她,只盼能有个可以依靠的男人,不会妄想更多的。

倒是于绾绾看不惯了。

明明她对杨灿嫌弃的不行,可一看康敏和杨灿相处的如此亲密,她顿时就按捺不住了。

于绾绾一双大长腿一甩,三两步就到了杨灿身边。

「叔,要不要给婶婶买几样香囊回去呀,人家帮你挑。」

她说著,已经不动声色地拖住了杨灿的一条手臂,说是抱吧,没有那么赤裸裸,说是牵吧,又比牵手亲密一些。

一边说著话,她已半抱著杨灿一条手臂,转向旁边货架上的一排香囊。

康敏面无异色,只是脚下紧跟了一步,杨灿的另一条手臂,就挨到了一处柔软的所在0

康敏可比于绾绾胆子大,她就是抱著杨灿一条手臂,贴在自己胸口上的。

于绾绾瞟见另一侧康敏的动作,一股无名火顿时腾地一下燃烧起来。

当初怎么就答应让她入伙呢,我要把她踢出合伙人。

于绾绾恶狠狠地想著,毫不犹豫地把杨灿的手臂抱紧了些。

于是,杨灿的另一侧手臂,也被一片绵软贴合了起来。

她们在搞什么?

杨灿如何看不出两人是在较劲,问题是,他根本不明白,这两个姑娘因为什么而较劲。

因为喜欢我?要说康敏有所图谋,他信,可于绾绾————

杨灿瞟了于绾绾一眼,懂了,她只是不想输,为啥不想输,恐怕她自己都不明白。

不过————

杨灿抬手去拿货架上的东西,一伸一缩间,臂肘便尝到了一丝滋味,那是一种带著软的甜。

于绾绾被碰得俏脸通红,却还佯作镇定、佯作不知。

反正,她就是不想输。

就在这时,一个缠头的胡人从外面走进店来,欢喜地道:「啊,康小娘子,原来你在这儿,安老爷让我找你过去呢。」

「啊,安叔叔找我啊。」

康敏有些遗憾地放开杨灿的手臂:「既然如此,那就让绾绾陪杨总戎走走吧,奴家先告退了。」

于绾绾立刻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好似打了大胜仗。

不过,康敏前脚刚迈出店铺,于绾绾就刷地一下收了手,嗖地一下退开三尺多远,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道:「慧儿姐姐,你陪杨总戎在店里走走吧。」

说罢,她便急急转身,走向一侧门帘儿。

她的手掀起门帘儿的时候,那张白净的面皮,才刷地一下,变成了一块大红布。

遍及整个于阀地盘的大清洗,如火如茶地推进著。

于阀盘踞地方两百余年,根深叶茂。

此次叛乱风波中,上至重要族老、主事权贵,下至依附党羽、地方强梁,但凡参与作乱、暗中附逆者,尽数被连根拔起。

偌大的于氏宗族,历经这番雷霆清扫,除却几支偏远弱小、早已没落、就连于七公等人谋反都懒得去拉拢的旁支,仅剩下于康稷这一脉了。

杨灿甚至无需顶著压力特意下令废除于氏延续数代的门阀特权、世袭利益,昔日凌驾于门阀法度之上的这个宗族,就已彻底崩塌了。

那些世代传承的特权、盘根错节的势力、割据一方的底气,尽数随著叛乱者的人头落地、家产抄没而烟消云散。

清算并未就此止步。

杨灿只坐镇中枢,由他亲自推动,拔除那些处于最顶层的反叛者。

而层层依附或勾结他们的中下层官吏,以及地方豪强,则由各城主负责核查、持续清洗。

这场席卷全境的政治风暴,从开春的粮价博弈,到秋末的武力平叛,至此并未平息这场风波至少要持续到明年开春,方有落幕的气象。

此时的杨灿,已经彻底清空了于阀地面上盘踞多年的旧势力,自此,阀府再无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制衡他、掣肘他。

于阀地面上的兵权、财权、政权尽数收归中枢,操于杨灿一人之手。

城主府大牢里,虽然已是秋后,可潮湿霉臭的气息却弥漫不散。

曾经与索弘一同关押在此、作伴度日的陈员外父子,已然伏法行刑,化为尘埃。

索弘因此又有了住单间的特殊待遇。

原本极显空旷冷静的大牢,如今却已人满为患了。

这些犯人,都是此次大清洗被涉及的待判的犯人。

每天都有新人进来,就会有新的消息传进来。

索弘通过他们的交谈、议论,一点点地拼凑出了外界的变故。

他倾尽巨资布局的粮战,已然彻底惨败了。

他结盟的同伙,全被抄家斩首了。

他耗费索阀许多银钱囤积的巨量粮食,悉数被阀主抄没,充入了邦山仓。

最让他怒不可遏的是,他最宠的小妾,带著他最小的儿子,居然跟一个铁匠私奔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索弘披头散发,双手紧紧抓著牢房栏杆,嘶哑凄厉的声音在空旷阴冷的大牢中反复回荡。

「幼楚一向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怎么可能认识什么铁匠?这一定是杨灿安排的,他故意羞辱我,他故意羞辱我啊,杨灿!老夫不会放过你的~的~的————」

凄厉的嘶吼声在大牢里回荡著,但人满为患的大牢却仍旧一团死寂。

此时此刻此间人,关心的都是自己的结局。

也不知道那老头在吼什么,不就是女人跟人跑了吗?这结局,已经比我们强多了啊。

和城主府大牢的冷清一比,天水工坊就是热火朝天了。

杨灿此时已经到了天水工坊。

他先去了西城,眼见独孤婧瑶刻意避著他,杨灿便没有点破她的身份,也没故意去截她。

这个小姑娘,当初冒充小尼姑,被他买下时,他就已经看出来了。

罗湄儿那丫头,看著心眼多,其实没心没肺的,还喜欢自我攻略。

而独孤婧瑶呢,看似脱凡脱俗,潇洒飘逸,其实个性最是纠结,喜欢钻牛角尖。

既然她没做好彼此相见的准备,杨灿也不去难为她,只是吩咐人以后对西城这边多些关注。

西城的重要人物太多,不可不谨慎。

经过数年的建设,如今的天水工坊,规模恢弘辽阔,各处工坊区域划分清晰,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织造坊、锻造坊、木工坊、研磨坊分区排布,工匠各司其职,叮叮当当的劳作声响彻不绝,烟火气与匠气交织相融著。

工坊区、仓储区、研发区的尽头,便是一处山谷的入口,那里边就是冶铁谷,是天水工坊的重工区域。

谷中炉火昼夜不熄,熊熊烈火灼烧著矿石与煤炭,赤红的铁水日夜奔流不息,一座座高耸的石砌烟囱冲天而立。

赵楚生陪著杨灿走在工坊里,一路为他介绍著近况。

「唐简如今坐镇凤凰山分坊,雷坤调任代来城分坊,干的都不错。」

杨灿的目光扫过连片的工坊,关心地问道:「天水工坊仍是一切根基所在,这里也最是繁忙。

如今雷坤和唐简两个得力干将都离开了,你一人统筹全局,可还能应付吗?」

「没问题。」赵楚生笑道:「如今王师弟帮我,冶铁谷那边的事儿,我都交给他了。」

说著,赵楚生向远处喊了一嗓子:「师弟,王老实,你来。」

一名面色黑、一副憨厚相的中年匠人从远处快步赶来,脸上带著质朴的笑容。

赵楚生为杨灿介绍道:「我这位王师弟,精于冶铁炼钢之术,自他接手冶铁谷,改良了工序、精进了火候,极大提升了炼钢的效率与成品质量。」

杨灿看著王老实,这些搞技术的,大多没什么心机,活得简单、纯粹。

而这个王老实,和社恐的赵楚生类似,笑容比一般的墨家匠人,还要更加纯粹一些。

杨灿满意地道:「王老实?你很好,好好干,天水工坊的人,不看有多能说,就看有多能干。真有本事的人,我不会亏待了他。」

王老实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客套,便搓著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憨厚地笑了笑。

他对杨灿,是非常感激的。

前几天,他刚捡了个漂亮媳妇,年纪比他小一半,身材好,性情温柔,做的饭香,长得还格外漂亮。

当时那小妇人很狼狈,背著一包袱细软,怀里还抱著一个褓中的孩子,正被几个不怀好意的泼皮尾随。

他仗义出手了,也因此收获了一个温柔可人的小媳妇。

他听媳妇说过,她的父兄犯了大罪,若非杨总戎网开一面,没有株连她,她早已作为叛党家眷,身陷囹圄了。

现在,王老实觉得自己的日子越过越有奔头了,他把这份缘份,归结于杨灿的善心,对杨总戎,心中自是感激万分。

杨灿见他憨厚的话都不会说,便主动道:「钢铁,乃强军兴业的重要根本之一,你执掌冶铁谷,如果有什么难处,就及时和赵兄说,和我说。」

王老实捏著指头上的厚茧子,那茧子厚的,他摸著新媳妇缎子似的肌肤时,都感觉不到细腻。

「没啥难处,没啥难处,师兄对我很好。哦,对了,要说麻烦,倒是有一桩————」

王老实一拍脑门,道:「咱们的石炭,原本采于金泉镇。可是现在索家把金泉镇收回去了,不许再贩石炭过来,咱们储存的石炭,已经快用完了。

咱们这冶铁,如果不用石炭,木头的温度便很难炼出上佳的钢,如此一来,不仅钢铁成色不足,而且产量也要下降。」

「你说金泉镇的炭啊————」

杨灿的目光深邃了起来:「放心吧,王师兄,石炭会有的,很快就会有的。」

「啪!」

金城,索家,阀主索求一掌拍在雕花的梨木案几上,震得案上杯盏乱颤,茶水四溅。

索求须发皆张,满脸怒色:「杨灿小子,好大的狗胆!一个于氏家臣,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如此胆大妄为,欺我索家无人吗?」

——

他怒视下首坐著的索冠山,指著他厉声呵斥道:「你女儿如今是于阀的当家主母,她的家臣竟把她的叔父抓起来了,她是死人吗?居然一言不发?」

索冠山连忙起身,躬身垂首,满脸赔笑:「家主,缠枝不可能对二兄被抓袖手旁观,她————」

「她怎样?她若管了,还管不了一个家臣,为何索弘被抓了?」

「这————」索冠山支吾地道:「许是缠枝说了,却不管用吧。她孤儿寡母的,全赖杨灿扶保。

听说,当日在上邽街头,杨灿一家人和缠枝母子被追杀得好不狼狈,刚刚经历了生死大劫,杨灿火头上有些失格,也是可能的。」

积威之下,索冠山不敢抱怨家主,但还是暗戳戳地阴阳了几句。

你让索弘去对付我女儿、我外孙,差点儿就弄死他们,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儿呢,还不许他们抓了索弘,出一口恶气了?

索求瞪著索冠山,咆哮道:「你放屁!于七公他们还没造反,索弘就被抓了!」

索冠山嘟囔著:「那不是————,在上邽搞出饥荒来了么。

「啪!」

索求听得怒不可遏,一只茶盏砸了过来,在索冠山脚下摔得粉碎。

「你去,去一趟于家,让他们放了老二,让杨灿滚来谢罪,让他————」

索求还没说完,就有一个管事急匆匆走进了议事大厅:「阀主,于阀杨灿,遣使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