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重如山岳
面对佟思亮教授的说辞，周玉上前一步：「佟教授，让我代替您吧。如果您死了，也没人能看懂那些数据。」
佟思亮笑著摇了摇头：「不，周玉同志。你还承担著任务，承担著使命，你不能死，至少不能在江阳同志面前死。」
「我————」
江阳想要说些什么，但张口结舌，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一次次的循环之中，他固然看到过许多次周玉的惨死。甚至于，他还亲自动手终结过周玉的生命。
通过这些经历，他不得不承认，哪怕自己明知道重启之后周玉还会再回来，这都是一种十分不好的体验。
如果有可能，他确实不想再经历一次。
佟思亮继续道：「我已经把江阳同志需要带到下一世的所有数据都整理好了，且设定好了自动程序。
如果这一次的实验真的产出了足够有价值的数据，那张图表会被自动修改。
你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将那张图表记住就行。
以及，如果我死了，那这一世，我们就已经将量子加人脑路线优化到了我们能力的极限。
你们两位便可以使用这一套装置，真正尝试著进行一次工程建造，以最终确认它的能力了。
请你们放心，正式使用阶段，这种装置几乎是绝对安全的，就算它的性能最终未能达到预期，也几乎不会对你们的身体产生损害。」
江阳紧紧牵著周玉的手，紧紧咬著牙齿，重重点头：「是，我明白。」
「那么，请。」
佟思亮教授坐在椅子上，满是庄重意味的将那头盔戴在了自己脑袋上。
周玉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几个字喊了出来。
「准备——倒计时3，2，1，0，开始！」
江阳重重将那个按钮按下。
这一刻，汹涌澎湃的数据流从量子超算之中生成，向自动分发程序袭来。
99.99%以上的智能化要求较低的，可以通过人工智慧完成的数据分发到了量子晶片之中。那仅有不足万分之一的，对智能化要求极高，仅有人脑可以处理的数据，通过那顶头盔涌入到了佟思亮教授的脑袋里。
虽然仅有万分之一而已，但对于一颗人类大脑来说还是太多了。而此刻这数据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在继续增加。
佟思亮教授浑身开始紧绷，肌肉开始不受控制的隆起。15分钟之后，他如同泄了气的气球一般，浑身骤然瘫软了下来。
有关于人脑极限的数据随之生成，经由自动程序补充到了那一张复杂图表之上。
江阳清晰看到，这一刻，那张图表之中仅占据不足千分之一面积的一个小黑点微微移动了一点位置。
这一点点位置的移动，经由人类世界专门研发的那一套文字量达到12.7万亿的语言的解码，便能破译出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千字才能描绘的内容。
江阳走过去，将那顶头盔轻轻从佟思亮教授头上摘下，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脸庞，抚平了他略显狰狞的脸部肌肉，帮他闭上了眼睛。
「佟教授也牺牲了。」
江阳低声说著，声音之中有些伤感。
周玉喃喃道：「是啊，除了我们之外，所有人都牺牲了。」
「不管如何，先把佟教授安葬了吧。」
「好。」
两人合力将佟教授放到担架上，蒙上白布，又穿上航天服，一起推著担架车向彗星城之外行去。
那里已经提前为他准备好了墓穴。
那是借助智能机械力量，早在B计划执行之前便已经准备好的，面积达数平方公里的巨大公墓。
彗星城所有的居民在这里都有一个位置。不仅墓葬，连墓碑都提前准备好了。
在靠近边缘处找到了佟思亮教授的位置，在重力极为微弱的环境之下，两人将佟教授放到了墓坑之中。
自动化土方装置启动，一板一眼的将旁边的彗星岩石回填回去，并略作修整。于是一个圆圆的坟包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江阳抬起头来，极目远眺。于是便在漫天星辰和彗星城灯光的同时照耀下，看到了无边无际的墓葬和墓碑。
静静看了良久，江阳和周玉两人面对著这无边墓葬，同时深深弯腰。
默哀片刻，两人起身。
「走吧。」
回到空无一人的彗星城，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两人来到了同样空无一人的实验大厅内，坐在了专门为两人准备的位置上。
两顶全新的头盔已经为两人准备好了。
「开始吧。」
「好。」
两人同时将头盔拿起。
这一刻，江阳感觉手中那仅有5KG质量，在彗星这里更是仅有25克重量的头盔重若千钧。
看著这顶头盔，他似乎看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庞。
吕万禾，佟思亮，何明，以及一个又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人，包括很久之前实验刚开始时，那因为恐惧而软倒在「冬眠仓」之前，却仍旧怒吼著「扶我进去」的那名小战士，还有因为恐惧而控制不住的哇哇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仍旧强行控制著自己手臂，将头盔戴上去的那名娃娃脸女博士————
他恍惚感觉到，似乎有百万个灵魂从彗星城边缘的墓园处升起，汇成一体，共同凝聚到了这顶头盔之上。
这或许并不只是比喻，而是现实。因为江阳清楚知道，这顶头盔确实是彗星城的人们用自己的生命，前赴后继，才能一点一点完善到现在地步的。
构成这顶头盔的每一个零部件，其中的每一条线缆，每一枚晶片，晶片之中的每一个算法，每一段程序，全都如此。
「百万人的灵魂，百万人的血肉凝聚而成，怎么可能不重呢？」
他满脸庄重，满脸神圣的将这顶头盔戴在了头上。
固定好之后，头盔自动启动。于是刹那间，无穷无量的数据瞬间生成，一部分分发到量子晶片中，一部分通过这头盔，进入到了江阳和周玉脑袋里。
这一刻，江阳忽然感觉自己的意识来到了一处玄妙非常，无法形容的空间里。
与现实世界的连接被生生切断，但又不像是小说之中描述的虚拟世界。
他只是感觉自己的世界全部被一片漆黑所充斥。
与此同时，在距离彗星城数公里处，一处未被开发的原生彗星地貌上，数千台人形通用机器人、各种各样的智能机械，以及大量的建材和设备已经准备好。
像是接到了命令一般，下一刻，这众多设备便如同B计划开始执行之前那次一样，同时有了动作，同时开始了建设。
但这一次的建设模式似平与以往有所不同。
其中一台人形通用机器人在使用破拆工具破碎了一大块彗星岩石后，发现岩石之中多了一些似乎冰块的晶体。
以往时候它们会按照固定程序，使用融化法，也即使用高温加热的方式，将这些疑似水冰，或者干冰、甲烷冰的物质蒸发掉。
但这一次，它们并没有著急这么做，而是生成一段数据，汇入到量子超算的归纳程序之中。
同一时刻，还有另外的机器人遇到了地质勘探未能发现的气体腔室、或者遇到了分散的类晶体物质。
总计有数十台机器人或者智能设备遇到了类似情况，暂时停止施工。
这来自数十个源头的信息，经过归纳程序的处置，汇总成了一个问题。
「在复杂彗星环境之中施工时，遇到众多不明晶体，该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较为复杂的问题，没有固定答案。
人类工程师的通用做法是先初步分析，再遵照工程指南，遵照学校之中学到的知识，结合现场情况作出判断。
这其中毫无疑问涉及到了「智慧」范畴，需要通过联想、对比、发散、引申等能力，调用自身知识储备才能得到答案。
让AI系统来判断的话，错误率很高。
此刻，彷如来到了漆黑世界之中的江阳，忽然感觉一个声音，不，一个画面，也不对。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就是有一段信息出现在了脑海之中，向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
「————该如何处置？」
在进行此次任务之前，在这彗星城中，江阳和周玉两人俱都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工程学学习。
虽然无法真正到达工程师程度，但处理一些简单问题还是能做到的。
下一刻，江阳便调用自己知识，结合自己感知到的情况，做出了最终的判断。
「固定法。」
这个问题的答案瞬间传输到了那几十台机器人或者智能设备中。于是下一刻，这几十台机器人同时有了动作。
一些特殊液体被它们喷洒了出来，迅速在地表之上冰冻，将那些晶体全都固定了起来o
施工继续。很快，又有一个问题出现在了江阳脑海之中：「————如何处置？」
「爆破。」
两团微弱的火光之后，两台被「卡」住了的人形机器人再次开始工作。
一开始时候是较为明确的问题，到了后来，问题愈发抽象。
有时候江阳脑海中会浮现出十几副动态图片，然后询问江阳可以通过这些图片联想起什么东西，又或者播放一段音乐，询问江阳通过这段音乐，能想起哪些造型的建筑。
这些问题明明十分古怪，但偏偏每一个问题江阳都能得出明确的答案，然后作出回答o
这个过程并不美妙。
江阳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而是被外来信号和指令调用了在自己脑海之中储存著的知识，经由自己那从学习中得到的逻辑思维能力，「强制」的开始处理数据，得出答案。
自己的大脑好像变成了一个计算机器，又像是成为了某个庞大思维的一部分。
这种奇妙的感觉之中，时间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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