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坏孩子(4K)
暗室中,幼小的身影们攒动著,话语声压低,窸窸窣窣,像几只不安分的小老鼠。
「消息是真的?」
「真的真的,有好多姐妹们都看到那位俄波拉大人和一位金发碧眼的教士举止亲昵,和外界传闻中的回生圣者特征一模一样!要——要怎么办啊,被发现这些游乐设备的设计的话——我不想再被老师训斥哇!」
「没办法,魔法研究太麻烦了嘛,画图纸要时间,调试也要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陪大哥哥多玩乐一会儿吧。研发魔力制动的设备也是,稍微想一想就感觉好复杂,完全不想动脑子嘛。」
「听,听说他们已经游览过沙虫飞车了哦——也不知道我们的设备能不能让她满意——」
「我们好歹也是做过适配不思议之国环境的改动的!总之,继续黑弥撒吧,反正发现了最多也就被说几句啦,接著奏乐,接著舞嘛。点心呢?你怎么一个人都偷偷吃光了!」
暗室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明亮的光束照进暗室,尘埃在被搅乱的空气中旋舞。逆光的门口立著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高的那个沉默著,矮的那个踮著脚,一只手爪还搭在门把上。
「哇——爸爸您看,」
矮的那个声音软糯,听得人耳根子发酥,「这里有个秘密房间的哦?」
暗室里其乐融融讨论的氛围刹那间凝固。
缩在蛋壳造型的沙发上的小魔女们同时僵住了动作,她们有的还在把蛋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有的还蜷著翻阅映写魔镜。
房间角落里,有体格同样娇小的雷鸟和小恶魔玩著纸牌。
所有眼睛都盯著门口。
「你,你们是————」沙发上的小魔女眯起眼,努力辨认来者逆光的脸。
来者歪了歪脑袋。
纯黑如墨的长直发,卷曲的羊角,还有那在逆光中尤为显眼的金色眼眸。
身份呼之欲出!
下一秒,塞蛋糕的小魔女喉咙里挤出半声噎住的抽气,看映写魔镜的跳起来,镜子差点脱手。
「俄俄俄俄俄俄俄波拉大人!?」
声音尖又细,听得弥拉德挑了挑眉。
角落里的小恶魔反应最快,把手中扑克牌往天上一撒,纸牌如雪片纷飞,扭头就往暗室后方的通风管道里钻,一不小心卡住了,半个身子在外面乱蹬,小雷鸟不得已用羽翼玩命推搡著她。
「躲猫猫时间!隐蔽!躲藏!」
吃蛋糕的小魔女手忙脚乱抓过靠垫盖住脑袋,奶油糊满了嘴角。
还有的试图挺直脊背,声音却抖个不停,「我,我们是工作人员!这里游客止步————
1
」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
弥拉德把手放在俄波拉盘卷的羊角上,指腹轻按起根部与头皮连接的部位,让俄波拉享受得眯起了眼,嘴巴也翘成了猫猫嘴。
这是他们继沙虫飞车后,游玩的第二个项目————扑克牌迷宫。
游玩者需要在会时刻改变自己花色和路线的扑克牌迷宫中找到正确的路,还要躲避可能会出现的各类陷阱。
被俄波拉牵著东绕西绕,最后她将弥拉德带到了一间刻意隐藏起来的暗室门前。
「爸爸爸爸,躲猫猫游戏是俄波拉赢了哦!」
俄波拉踮起蹄,让自己的小脑袋往弥拉德的手心处顶。
在通风管道口卡住的小恶魔挣扎著喊,「不,不是游戏,我们是在办工作研讨会——!」
「研讨会呀。爸爸,研讨会是什么?」
俄波拉蹲下来,捡起地上散落的一张扑克牌——是小丑牌,用萤光颜料画了只呲牙笑的柴郡猫。她把牌举给弥拉德看,「是在研讨怎么把社群开源的设计改成游乐园的设备吗?」
小小暗室再度安静。
然后下一刻,暗室炸开了锅。
「被发现了,快跑!」「通风管道被卡住了,空间转移魔法,快转移走!」「大哥哥大哥哥大哥哥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我的设计图!」「别管啦,反正也是从映写魔镜上扒下来做改动的!」
小小的魔物们撞作一团,在片刻的混乱过后,暗室重归寂静,只余地上的一片狼藉。
「嘿嘿——可以和爸爸独占这个秘密基地了呢,计划成功咯!」
走过散落一地的扑克牌,蛋糕和羽毛,俄波拉拖著弥拉德,两人一同陷进松软的沙发中。
弥拉德抬手,手掌拢住她半边的脸颊,拇指指腹揉了揉女孩鼓起的腮帮,触感柔软得像是棉花糖,「她们很怕你啊。」
刚刚的混乱,和当年他和莱安翘课去角斗场看表演被帕特里斯老爷子抓包的时候简直如出一辙。
「俄波拉教过很多很多孩子们嘛,」
她任由他的手指揉捏自己的脸,「有时候对没完成作业的孩子,处罚方式是会严苛那么一点点——」
俄波拉说著,身体往下滑了滑。她把身后的男人当做温暖的靠垫,蜷起腿,缩成小小的一团,这样就可以用全身去感受他的温度,「俄波拉在坐沙虫飞车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和洛莨交给俄波拉的魔导工程作业几乎一模一样哦,只不过车体从真正的飞车换成了沙虫————其实已经能说是新作品了啦。」
「她估计是把作业放到了映写魔镜的小魔怪社群里了。」
「俄波拉也觉得是这样呢。」
暗室之外的迷宫又开始变动——游园萨巴斯的黑弥撒并不仅限于已经找到伴侣的魔物与大哥哥们参加,有更多误入此地的男性,稀里糊涂走进了迷宫,又稀里糊涂被游荡在迷宫里伺机而动的魔物们逮个正著。
「玩累了吗?」
弥拉德低头,怀中的巴风特就好像是睡著了,躺在他的怀中,长睫垂下投下浅浅的影子。她平坦的胸口反倒因他的呼吸而起起伏伏。
「还没有哦。」她说。
俄波拉动了动,把脸埋进他胸口,手爪摸索著找到弥拉德的手,趾爪钻进他指缝中,扣紧。
「现在是在补充爸爸能量!等补充够了,俄波拉又会充满活力的。爸爸,你知道吗——」
「嗯?」
「其实,俄波拉一直忘不掉爸爸的身影哦。」
俄波拉顿了顿,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胸口,「山岗上黑黑的,不好的假金块都消失了,天是黑的,地是黑的,风也是黑的。只有爸爸一个人的金发还亮著光——好亮,好闪。」
她嗓音含糊,宛若梦吃,「所以才会容忍好吵好闹的公主殿下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呢——
之后的学生也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俄波拉很羡慕公主殿下。」俄波拉忽然说。
「她可以无忧无虑地追著星星跑呢,跳起来够,摔倒了爬起来再够——但是俄波拉不行哦,因为对俄波拉来说,星星不只是星星,是有可能会掉下来砸到俄波拉脑袋的。」
说完这句话,俄波拉突然笑了。短促的一声,肩膀跟著颤了一下,」因为俄波拉是坏孩子嘛。坏孩子是会被惩罚的。」
她的手爪还扣著弥拉德的,绒软的爪子钻进他的指缝,紧密贴合著,那软弹的肉垫不时蹭磨手心——说实话有点像猫在踩奶。
「来摸摸俄波拉的角吧,爸爸。」
她牵著他的手引著它往上抬。爪子离开弥拉德的指缝时,爪尖轻轻划过他皮肤,留下几乎察觉不到的痒感。
弥拉德顺著她的诱导抬手。他并未多想,掌心抚上她温润的盘角。
迷宫又开始变形移位,送来模糊的爱语与水声。
他的指尖还在角的基底打转。
然后他试图移开手——抚摸够了,自然该放下。但掌心却和被奥菲的魔眼固定在角上一样,不管他怎么移动,都没办法挪开。
————嗯?
弥拉德皱起了眉。
是曾经俄波拉在角上施下的魔法陷阱——在白色荒原的时候他就中过一次招。
「爸爸真的是不小心呢,居然会和俄波拉这样的坏孩子单独待在一个之后没人会来的房间里。」
俄波拉露出一个迷蒙的笑容,「还放下了戒心,一脚踏进陷阱里——这样是不行的哦。」
她拆下领口,露出白皙雪腻的脖颈。环绕著脆弱脖颈一圈的——正是那道弥拉德留下的恰似项圈的狰狞伤口。皮肉早已愈合,可痕迹依旧深刻,在细腻肌肤上凸出扭曲的暗红肉瘤。
弥拉德沉默不语。
他能纵容对方孩童似的嬉闹,容忍她黏人的依赖,甚至接受这短暂又荒唐的父女游戏。
但他没料到,先承受不住内心的煎熬,想要结束这场休憩的会是俄波拉自己。
哪怕是幼儿退行,哪怕是过往引以为傲的思维蜷缩成孩童的形态,心底翻涌的东西还是漫了上来,像是罐头里发酵过度的液体,终于顶开了盖。
「俄波拉这样的坏孩子,是不能这样宠溺的。要——要用更加粗暴,更加强硬的方式,来管教俄波拉。」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但没有哭,「要让俄波拉哭啊,喊啊——毕竟俄波拉的伤口,一直痛痒到现在。」
弥拉德审视著被自己摁进松软的沙发中的巴风特,体格如此娇幼,说话也是一副天真懵懂的孩童做派,可他分明能听到对方的灵魂在哭诉。
已经够了。
已经休息够了。
沙虫飞车很好玩。我也吃饱了。
我真的很快乐了。
不用再继续了,不用再陪著我了。停下吧。
「爸爸——请好好听清楚铃音哦。然后,给得寸进尺的俄波拉一点点惩罚吧?」
俄波拉从法袍的口袋中摸出一枚铃铛。
心形的外观,系著彩绳,散发著微妙的魔力波动。
「这是诱魔之铃呢。游园萨巴斯的黑弥撒里果然会有这种东西。这个铃音呢,能唤起爸爸的怒火,还有攻击性————并且将其转化为欺负俄波拉的冲动。」
俄波拉停顿了一下,深呼吸。
然后,手腕轻轻一抖。
绳带被拉下,铃铛响了起来。
「叮当。」
第一声。尖锐恼人的音色,恰似有人在用指甲抓挠玻璃,回音在暗室内回荡。
「叮当。」
第二声。弥拉德的胸口一紧,这铃音让他烦躁不已,想要夺下她手里的铃铛,中止这聒噪的铃声。
「叮当。」
第三声。灼热自胃部窜起,向上爬升,最终在弥拉德的胸膛中肆虐,把盛怒的火星带到思绪的每一个角落,将理性点燃。
也许,弥拉德真的被对方手中的铃铛所挑拨。又或许——那铃铛只是引信,点燃的是已经堆积的东西。
对她如此急切把自己推回苦行道路上的无奈,对她连这短暂一日休憩都无法安心承受的焦躁,对她把自己钉在坏孩子刑架上的愤怒。
俄波拉看著身前压制住自己的男人呼吸变重,下颚线绷紧,抓握住自己盘角的力道重了许多。
她反而凑得更近了,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
「听说,搭配语言挑拨的话,效果会更好——」
她呵出湿润的热息,用孩童背诵课文般平板却字字清晰的语调,慢慢说道,」爸爸——杂鱼哦。」
「被俄波拉这样的手下败将给诓骗了。」
「踏进陷阱里了——」
「杂鱼。」
「杂鱼。」
她每说一句,手腕就轻轻晃悠一下,铃铛便会发出细碎的清响,应和著俄波拉毫无波澜的语调。
那双望著他的灿金眼眸中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的嘴角却还在努力往上提著。
等待惩罚的孩子终于等到了迟到的训诫。
恐惧,却又如释重负。
陷阱魔法解除了,弥拉德的手又能重新自如行动,他一言不发收回手,活动著臂腕,发出咔吧的脆响。
咕嘟。
吞下津液,喉头耸动,俄波拉闭上眼。
来吧。她在心中默念。
来吧。来惩罚坏孩子吧。
「你不是坏孩子。」
弥拉德的声音响了起来,很平稳,不是俄波拉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语调。
俄波拉的睫毛颤了颤。
「你是爸爸最爱的女儿。」
她睁开眼,里面塞满了纯粹的不解。嘴唇微微翕合,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弥拉德额头上冒著青筋,他咬肌收紧,可他的嘴角还是在向上扯,扯出一个扭曲的有如痉挛般的笑容,「既然你这么不想休息,」
他说,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每个字都咬牙切齿,「不想在游乐园里好好玩,那爸爸的惩罚措施就是————」
弥拉德伸出手,没有与往常那样扼住她的咽喉,只是摊开来,停在她面前,等待著她将自己毛茸茸的手爪也一同搭上来。
「带著你,好好在这游乐园里玩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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