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后的第三天,经由医疗团队的严谨评估,希里安基本完全康复。
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
脱下病服的第一时间,他就返回了自己在破雾女神号的房间内。
在那,熟悉的武装们,正静静地摆放在床铺上。
首先是六目翼盔与秘羽衣。
前者经过一次次的破损与修复,整体早已叠代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始终保持原有的设计风格,六目狭长依旧。
后者同理,被人细心地重编起羽毛,黯淡的灰白里,有著一缕又一缕崭新的色泽。
再次见到两者,希里安的心中充满了微妙的情绪。
随著自身阶位的提升,这两件武装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多少助力了。
绝大多数的时候,它们更像是一种姿态上的确定,象征意义的风格。
希里安坐在床边,抱起六目翼盔,抚摸著层叠的尾羽。
「逆年吗……」
他陷入回忆的旋涡,想起罗尔夫将其交付自己时,曾讲述过的传说。
「曾有无名的义者,与沉默的巨神并肩……」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种难以阐述的情绪。
聆听传说的自己,反而成为了促使了传说的诞生,成为了其一部分。
而且,这则传说看似来自于过去,实则发生在不遥远的未来中。
希里安嘴角挑起了一抹微笑。
若是有机会能再见到罗尔夫,一定要好好讲述这番故事。
他很期待,这位技术总长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希里安的视线挪向一边,武库之盾微微地陷在床铺里。
他熟练地将其佩戴、展开,一道道熟悉的幻影在周身排列。
希里安逐一检查了一番。
沸剑与锁刃剑这两柄重要的武装,依旧是那副锋锐的模样,没有受到任何明显的损伤。
他拨弄了一下虚影,快速地环绕中,那道尖锐细长的刺剑轮廓,再无踪迹。
希里安轻声叹息。
「唉……」
时之锈、分之环、秒之刻。
与原初混沌的最终死斗中,三侍从们的武装一并走向了破碎,丧失了原本的威能,成了随风卷动的童粉之一。
而这样的结局,也迫使他打消了赢得战利品的念头。
真遗憾啊……
先不提时之锈与分之环,光是秒之刻这一柄刺剑,就可以为希里安带来极大的提升。
凭借时序加速的状态,他有十足的信心,在第一回合里瞬杀绝大多数的敌人。
除此之外,秒之刻真正强大的点在于,希里安可以从中抽离、引导一定的时序之力。
利用这一点,他完全可以在不影响自身晋升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从体内提纯魂髓晶簇,铸就成一枚枚致命的稳定锚栓。
届时,熵乱与灼血的光团爆发……
希里安稍稍幻想这一幕,发出更为沉重的叹息声。
「唉!」
他将六目翼盔与秘羽衣存放进武库之盾内。
到此,希里安称得上重要的东西,基本都化作虚影储存了起来,时刻佩戴在身。
他喜欢这种轻装上阵的感觉,无论遇到任何紧急情况,自身都不会被拖慢半步。
希里安没有因大病初愈的缘故,就继续放假休息。
在他看来,他已经在病房里,浪费了太多太多的时间了,是时候追赶回来了。
整理完武装,穿戴好制服。
离开房间后,希里安第一时间赶到了舰桥处。
此时,正值午休时间。
说是午休,但根本没有人停下工作。
匆忙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步履不停,持续不断的广播声中,能明显听出播报员的嗓子已经沙哑了起来。目光四下搜寻了一圈,他在角落里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伊琳丝正坐在角落里,膝前摆放著一叠叠待审批的文件,双手抱著一份烤面包。
她的脸色带著几分病态的苍白,对比之下,发青发黑的眼眶越发明显。
伊琳丝目光无神,直勾勾地盯著前方,机械式地举起烤面包,一口接著一口。
希里安来到了她身前,晃了晃手,呼喊道。
「伊琳丝?」
伊琳丝依旧没有丝毫的反应,整个人仿佛宕机了般,灵魂脱离了肉体。
希里安双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地摇了摇,高声道。
「伊琳丝!」
这一声稍稍唤醒了迟钝的意识,她眨了眨眼,后知后觉似地打量著眼前之人。
她嗓子有些沙哑。
「希里安?」
一声呼唤下,伊琳丝竟变得泪眼婆娑了起来。
几轮深呼吸下,她平稳了一下情绪,重新变回那副略显冰冷的模样。
可微微发红的眼眶,证明刚刚的变化并非是幻觉。
她快速地咬了几口,将余下的烤面包吃完,再猛灌了一口水。
这一来,午餐就算是吃完了。
伊琳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幽幽道。
「我真的好羡慕你啊,希里安,只要出生入死就好,完全不用管其它的事情了。」
希里安尴尬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三天前、苏醒的当夜,他就见到了伊琳丝。
她表达了对自己的担忧,紧随而来的便是对当下无休止的抱怨。
忙碌,实在是太忙碌了。
默瑟前往亚妮大教堂至今未归,全部的工作压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就算伊琳丝的性格再怎么冷淡,对他人疏远,繁重的工作与无休止的交涉下,也令她不得不变得「外向」了起来。
伊琳丝用力地揉了揉眼睛,问道。
「你是完全康复了?」
希里安活动了一下肩膀,点头道。
「嗯。」
忽然,她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抓住希里安的衣领,奢求道。
「你也是受祝之子,你也值得重点培养的……」
意识到伊琳丝想拖自己下水,他连忙否决道。
「不不不,可不能这么算!」
希里安压低了声音道。
「我可是阳葵氏族的最后一人,而你是默瑟指明的、冷日氏族的继承人。」
伊琳丝扯著他的衣服,无力地跪倒了下去,发出含糊不清的、近乎哭腔的呻吟。
「呃啊……
事到如今,她越发怀念起在破晓之牙号上的日子。
没那么多事情需要操心,每天只要抽点时间出来,和恶孽子嗣们打打杀杀就好。
真是想想就觉得幸福。
伊琳丝花了点时间,接受这糟糕的现实,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完全没有精力做出什么热情、关心的表情了,语气冷淡道。
「你是来问关于高墙防守的事?」
希里安点点头,暗示道,「你也知道,我恢复状态最快的办法,就是投入杀敌之中。」
伊琳丝流露出几分羡慕与嫉妒的神色,沙哑道。
「我已经给你编入队列中了,晚上直接去报导就好。」
交涉完工作的事,希里安便离开了舰桥,生怕再多待一会,就会被伊琳丝那滔天的怨气淹没。随后,他搭乘著运输空艇,离开了破雾女神号。
不久后,舱门缓缓开启,希里安一跃而下,稳稳地踩在坚实的砖石上。
重返地表,踏足伤茧之城。
他所降临的城区,还处于重建工程中。
街头巷尾间,几乎没有市民的身影,尽是劳碌的灵匠,还有受其操控的支配装甲们。
另外,还有许许多多其它命途的超凡者,一并投入工作之中。
其中数量较大的一支,便是来自于御座命途的铁卫们。
他们本身专注于肉体力量的特化,但凡阶位稍高一些,几乎都是人型的起重机。
某些灵匠都不好处理的工作,铁卫们反倒手到擒来。
一片片的废墟被扫清,一座座的楼宇拔地而起,满目疮痍被轻易地抚去,繁荣的轮廓由浅浮现。希里安踩过布满灰尘的街道,从某些尚存的残垣断壁里,隐隐能见到那一夜的残像。
他闲逛般走走停停,在城区的边缘处,见到了那辆熟悉的载具。
满是灰尘的合铸号,停靠在了街边。
希里安瞄了一眼驾驶位,那里空无一狗。
走近了些许,舱门已经开启,两道身影正坐在载具的阴影下,时不时传来说笑声。
布鲁斯浑身蒙著灰尘,脏兮兮的。
整只狗坐在折叠椅上,操控著义手,抓起一杯冰水,胡乱地灌了下来,水溅到处都是。
另一边的折叠椅上,则坐著另一道熟悉的身影。
荚涞。
只不过,他的情绪显然不太对。
荚莲身子后仰,一副颓丧的姿态,双眼紧闭,喉咙里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呻吟声。
希里安走进了阴影里,好奇道。
「这是怎么了?」
有声音忽然闯入,让一男一狗都愣了一下。
布鲁斯调转目光,满是惊喜地喊道。
「希里安!」
听到这个名字,荚蔼也坐直了身子,满眼的意外与惊喜。
希里安则无视了两人颇显热情的反应,直接钻进了合铸号内,熟练地找出第三把折叠椅。
展开,落座。
两男一狗就这么悠闲地在街边惬意了起来。
场景似曾相识,希里安觉得缺了那么一个篝火,还有深沉的暮色,以及没完没了的妖魔们。希里安有些好奇,布鲁斯什么时候和荚莲这么熟络了起来。
「关于这件事………」
荚速整理了一下言语,解释道。
「还要从你潜入时骸之都后讲起。」
随后,他大致讲述了一下自己与布鲁斯的相遇,以及靠著合铸号,在共一子嗣群里进进出出、杀了数个对穿的荣誉战绩。
对于后者,希里安深表怀疑。
总而言之,当下的一男一狗因这生死与共的经历,彼此的陌生感一扫而空。
希里安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大致讲述了一下自己后来的经历。
某些段落里,他刻意省略了某些重要的信息,一男一狗也表示理解,没有点破。
交换完各自的经历,希里安几分好奇与审视地打量荚蔬。
他说起自己听到的传闻。
「荚琏,你遭到家族内部审查了?」
对于这个问题,荚蔼再次后仰了过去。
唉声叹气。
用荚恋的话讲,在这次危机爆发之前,家族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纨绔的废柴。
到处寻觅著真爱,但每一个都无法长久维系下去,花天酒地的同时,作风也毫无尊严体面可言等等……反正,尽是诸如此类的负面评价。
唯一称得上中性、乃至褒义的话,大概就是说,荚痣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很清楚自己在家族的尴尬位置,从始至终都小心翼翼地,不敢逾越任何红线。
并且,荚速也是一个足够听话的人。
茱蒂丝让他向东,他就不敢向西,让他禁足于塔楼之上,他就能硬生生地窝上一个月又一个月,足不出户。
就是这么一个温顺几乎像是宠物的边缘人物,在动乱之夜里,竟大发异彩。
呼啸而至的墨之列车,实在是过于扎眼了。
更不要说,它还一路撞碎了不知多少的恶孽子嗣,带起一路的血雨腥风。
简单调查一下,荚懿就这么暴露了出来,被摆到了明面上。
待灾难的余波退去些许,稳定的秩序重新笼罩城邦。
作为伤茧之城、洛夫家分部的总负责人,茱蒂丝女士亲自「提审」了荚蔼。
「真是令人意外啊。」
茱蒂丝皮笑肉不笑地赞叹道。
「什么时候洛夫家里,又多了这么一个潜力之星了。」
无需任何话术与拷问,甚至都没什么明确的威胁。
荚速当即点头如捣蒜,胡言乱语。
「正所谓,命运绝不能寄托于他人之手,必须由自己把控!
自从清楚了自己在家族内的尴尬境地后,我便开始潜心苦练。
可并非是为了准备什么阴谋诡计,也远不是为了夺权,争取继承顺位。
仅仅是、单纯为了保护自己.………」
那一日,荚莲铿锵有力,义正言辞。
他几乎把演技与话术发挥到了极致,想方设法地感动对方。
茱蒂丝十分有耐心地,聆听荚蘧的自我辩护。
到了末尾,她提问道。
「我想亲眼看看你绘制的列车。」
荚速没有拒绝的权力,忐忑不安地绘制起那嘶鸣的列车,各个细节无比准确,粗粝的线条交叠共筑。茱蒂丝凝望了很久,最后评价道。
「画技不错。」
时间回到现在,荚慈讲完了「提审」的详情,双手一摊。
「她夸我画的不错后,就表示我可以离开了。」
「就这样?」
「对,就这样。」
希里安双手抱胸,想了想,又问道。
「你这算是安全了吗?」
「我不清楚。」荚速摇了摇头,又开始没完没了的叹气,「但我觉得,当下的平静更像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茱蒂丝可能当做无事发生,但家族内的其他人不一定,也许会把我视作一个威胁。」
希里安挑了挑眉,以一种戏谑的口吻道。
「你?以你那低的可怜的继承顺位,你能威胁到什么?」
荚表情一怒,强调道。
「比如、家族内话语权的比重,比如、利益与资源的分配,又比如……」
他想到了什么,几分恼怒的表情,顿时变得苦涩了起来。
「又比如,父辈们的恩怨,」
说完这句话,荚蔼呆呆地望著天空,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家族内的很多人,都遗憾于没能杀了我那位生物学上的父亲。
恩怨的传递下,我很多的兄弟姐妹们就遭了秧。」
他幽幽地陈述著,面无表情。
「到了我这,虽然茱蒂丝给我的待遇很差,但她确实有在庇护我,让我在伤茧之城内活得还算自由说著说著,荚慈又完全沉默了下去,像具尸体一样瘫著,再无声音。
剩下的一男一狗彼此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随即,布鲁斯说起自己的打算。
「为了尽快重建城邦,苦痛修士们付出了不错的酬劳。」
它抬起爪子,迷恋般地敲了敲合铸号的装甲。
「我准备借此,再升级一下合铸号。」
希里安点了点头,对这一幕习以为常。
每隔一段时间,某些掀起纷争的大事件后,布鲁斯总会找个理由,对合铸号进行一系列的升级。哪怕是跟随著舰队出行,它依旧很执著于这一点。
他一度怀疑,这应该是源自于灵匠们本身的、某种对于机械造物的执念。
「需要什么的话,尽管和我说。」
希里安嘱咐了一句,自信十足道,「对我来讲,调用些资源不是什么问题。」
靠著潜入时骸之都的丰功与伟绩,无论是在冷日氏族,还是苦痛修士中,他都具备了一定的话语权与声权力。
它并不因希里安身份的特殊性,从而由他人赋予。
而是靠著他自己,亲手一剑剑劈砍,从残酷的死斗之中,争取而来。
规划完了计划,布鲁斯反问道。
「你呢?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希里安望了望尚早的天色,预计道。
「消磨一下时间,等到了晚上,去高墙那边参与防守工作。」
高墙坍塌了数节,在彻底重建前,每夜都需要一定的武装小队,前去警戒狭间灰域的蔓延。希里安的想法很简单,投入其中,畅快地厮杀一夜。
以目前蛇印的挑剔性,对普通妖魔的割草屠杀,完全无法促使魂髓浓度的提升,但赐福·憎怒咀恶仍能正常补给源能。
希里安便是抱著这样的打算,来填补自身力量的空虚。
听到这番发言,仰倒的荚速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的表情一阵变幻,最终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神经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