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迅速地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方束才感觉身子上的沉重感卸去,所在的这间密室似乎是恢复了正常。
他面色如常,但是却暗中就动用了所有的蛊虫,朝著密室的四下钻入。
一如既往的,这间密室不知是用何种材质所修葺而成,其坚硬至极,可隔绝灵气,并非是他眼下的手段,可以破除的。
就在这时,忽地有一道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声音,响在了方束的耳朵里面:
「休要白费力气了。
即便是神仙,也休要想著打破此地,逃遁出去。」
方束的心头大动。
这还是他在这赤珑宝塔内闭关三十年,头一次听见了外人的声音。
心念动弹,方束当即就朝著四面拱手:
「晚辈胡木黄,拜见前辈。还请前辈,宽宥晚辈的无礼之举。」
「前辈?」
忽地,那声音轻笑起来。
下一刻,方束所在的这间密室,其四下的墙壁便突地大放光明,一颗颗玄妙的秘文出现在其中,色泽赤金色,并有道道灵光从那些秘文上流淌而下。
这些灵光在方束身前的半丈之地汇聚,缓缓的凝结成了一道小巧的人影。
只见对方是个三尺长短的小人,身上穿戴著赤城仙府的袍子,但是款式和外界的赤城弟子颇有不同,风格更加古朴。
瞧去模样和神态,这人分明是只几岁的小童而已。
但是瞧见了对方,方束丝毫不敢大意,反而更加的面色恭敬,拱手见礼。
须知在仙家当中,童颜鹤发者可是不在少数。且对方这等出场的方式,超过了方束的预料,来者也绝非是幻象。
赤城小童翘著下巴,身子上浮,使得身子的站位能够和方束平齐,然后负著手道:
「不错不错,还算知礼节,这声前辈叫得不错,颇是让本童子欢喜。
看你顺眼,本童子可以你来继承老爷的传承。」
「童子、老爷?」
方束心间微动,琢磨著其间的几个词汇,立马就怀疑眼前的这童子,只怕并非是如他所想像的那般,是一位赤城前人。
「莫非是鬼神?」他暗想。
方束没有唐突的问对方的根脚,而是拱手问:
「敢问前辈,前辈口中的老爷,可是赤城老祖在上?」
赤城小童点了点下巴,傲气道:
「那是当然。老爷正是立下了这一方神仙道脉的炼神仙家,在方外世界内,人人皆是得唤上一声赤城老祖,赫赫有名!
本童子口中所说的传承,正是老爷留下的赤城一脉道统。」
对方打量了方束一番,又摇头道:「不过你现如今,还只是个筑基仙家,得先结丹,才能够成为老爷真正的弟子。
到时候,若是想要更进一步,获得老爷留下的炼神传承,不瞒你说,你还得和其他人等竞争一番。毕竞本童子既然被惊醒了,接下来的数百年内,时不时就会收几个顺眼的家伙入内,考较一番。」方束将这番话消化了一番,顿时明白,对方这是在告诫自己不要骄傲,且抓紧时间修行。
同时他的心头也是一热,擡头紧盯著那赤城童子,深呼吸数下,吐声:
「此地竟有……炼神传承?!」
赤城童子对著方束白了一眼,没好气地说:「正是,本童子还能骗你不成!」
从对方的口中得到了确定。
方束的思绪翻滚,他对面前这童子的身份,也顿时就有了更加准确的猜想。
对方应当确非活人,且只怕也并非是鬼神,而应当是那赤城老祖手下,一尊有类于器灵傀儡一般的存在。
沉吟间,方束主动出声:「敢问前辈,前辈可就是负责执掌这座赤珑宝塔的仙器之灵?」
这话让那赤城童子一愣,旋即对方有些挂不住脸的扭过头去,口中轻哼了几下。
来人虽然没有回答,但也算是默认了。
「果然,这小童就是这座赤珑宝塔的器灵!」
其实方束早在初入这赤珑宝塔秘境时,就感觉此间的种种试炼,颇是具备几丝孩子气,且整个秘境像是活的一般。
又或者说,这秘境和庐山的秘境不同,乃是有人掌握的。
他起初还怀疑,是否就是那率先进入秘境的赤城真仙裴易之,正在暗中操控秘境。但是后来,他逐渐就否了如此想法。
眼下瞧见了这赤城小童,答案终于是水落石出。
方束端详著对方,目中满是惊奇。
他这等有些灼热的目光,让赤城小童一时都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对方口中冷哼:「看甚看,刚刚才夸你知礼守节呢!」
眶当,方束所身处的这件密室,当时就剧烈摇晃起来,让他一时都站立不稳。
方束当即脱口就道:
「前辈宽宥。晚辈只是初次能得见神仙真容,方才失了分寸。」
如此简单的一句言语说出,那面露愠怒的小童,顿时就有喜笑颜开。但是又察觉到,自己在方束面前笑嘻嘻的,颇是有失身份,便故作老成的轻咳了几声。
这等作态落在了方束的眼中,让他更是心间啧啧。
「根据诸多道书上所说,法器法宝一物,若是祭炼至神仙境界,也就是体内禁制达到了十三道及以上,其体内便会生出灵性。
如此灵性,也是法器法宝不朽之体现,其能如人一般思考,但是性子往往单纯直率,始终不变,且往往还受限于种种戒律………」
方束在心间称奇:「如今一看,书中所言颇是不差也!」
神仙法宝!其间的器灵,自然也可以唤作是神仙。
赤珑宝塔器灵回过神来,眼珠一转,它性子虽然如孩童,但是也不蠢笨,立刻就明白,方束这是已经猜出了它的根脚。
这器灵遂一板一眼的对著方束:
「看来你这厮,已经是知晓本童子,就是这赤珑宝塔的器灵了。
不愧是本童子数万年以来,所见悟性最为出众者。既然这般,本童子也就不遮掩了。你若是能成为老爷的弟子,且最终成功获得老爷的炼神传承,乃至真正的炼神成功,本童子便可助你一臂之力。」这话落在了方束的耳中,让他面色动容。
对方这意思,应当便是赤城老祖的传人,是有资格执掌这方神仙器物,让其认主的。
但是在方束的心间,他却并无面上这般激动,反而十分冷静。
因为对方口中的话,可是说的很清楚了,他即便得了炼神传承,也还得竞争一番,且还得炼神之后,才能得再此机缘。
简言之,这小童是在给他画饼罢了。
而方束现如今,才刚入九劫而已,距离丹成真仙更是还遥远的很。
此外,他可是还记得,那赤城裴易之,不仅是率先进入了秘境,其人修为也是早就结丹。
连这方秘境,都是对方召唤出来的,其人乃是赤城仙府千年难得一出的天骄道种!
因此,此子获得传承的可能性,远超过其余人等,特别是对于方束这个外来汉。
「多谢神仙青睐。」
方束深呼吸一口气,随即吐声:「还请前辈教我,丹成之法!」
神仙传承太远,但是丹成之法,却是不可不尝。
如此法门,可是各方道脉的不传之秘,方束哪怕是身为九劫了,等他返回了瀚海仙宫,都不一定能立马获得丹成秘法相授。
根据瀚海仙府内的规矩种种,他非得等老神仙有空了,亲自接见他一番,才会获得相应的传承。赤珑宝塔的童子听见,面上露出笑吟吟之色。
对方一口就道:
「好!
且将你之道脉气运种种,皆数放出来。」
这话一落在方束耳中,顿时就让他面上的期待之色,当场一僵。
道脉且不说,根据黄狼真仙的交代,这等根底,可是连亲身父母、性命道侣都不能交代的,省得被人算计。
如今这陌生的小童,便要让他将道脉放出,即便对方乃是仙宝器灵,那也是不妥!
更何况,还有他身上的气运………
方束定住心神,他面色佯装懵懂,出声:
「道脉气运?敢问神仙,气运一物是何?」
赤珑宝塔器灵,翘著下巴道:
「气运者,自然就是世人所言的运道、运气了。此物玄之又玄,似有似无,但是却又真实不虚,大意又可等同于天意的垂青程度。
且一般而言,越是天资出众、越是修为出众,则身上的气运越是浓郁。此物相比于真气种种,也是更加直指仙家本源的所在。
若无气运,便是神仙也可能坐毙仙园,身消道死,连转世投胎也无法。」
方束没想到,对方真个会这般仔细的解释一番,且这赤珑宝塔器灵的说法,远远超过了他在瀚海藏经阁中所翻阅的内容。
「连传言长生不死的炼神仙家,失了气运竟然也会身消道死?」他顿时是心里咋舌不已。
赤珑宝塔器灵瞧著方束,随口道:
「你这小辈,还只是区区筑基,尚未丹成,自然是不晓得气运的。等你丹成之后,自然就更能晓得几分。
现如今,不了解也无妨,你只需依据本童子的交代,在展露道脉时,立下大宏愿,愿意与我赤城道脉共存亡,生生世世,荣辱与共,甘愿为道脉赴死便是了。」
方束听对方口中的「共存亡」、「生生世世」等词汇,一时间是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身为仙家,关乎道心的誓言便已经是轻易不可发出,否则便容易形成魔障,有碍修行,特别是会削减仙家抵御幻境幻术的能力。
而这关乎气运的誓言,约束力只怕是更加强悍,一旦许下了,他纵使是有转世,下辈子照样生是赤城的人、死是赤城的鬼?
方束硬著头皮,作揖道:
「敢问前辈,这道脉气运,非要展露不可么?」
顿了顿,他低声补充:「实不相瞒,晚辈并非赤城道脉出身,而是瀚海仙府之嫡传,府内也有老祖。依神仙所言,似这等大事,晚辈还须得请示一番府内师父、老祖…」
这话响起。
翘著下巴的赤珑宝塔器灵,忽然就目光下移,紧盯著方束打量。
噗吡的轻笑声,出现在了赤珑宝塔器灵的口中。
它大大咧咧就道:「本童子又不是傻子,自然晓得你是个外道中人。你休要拿你家老祖来压我,那劳什子瀚海老祖,应当是新晋的炼神吧?它若是有本事,打过来便是。」
赤珑宝塔器灵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但紧接著又眼珠子转动,道:
「还有,你这厮休要以为本童子是故意在算计你。
若非你尚未丹成,气运未能和你口中的那劳什子瀚海仙府挂钩,本童子早就将你踢出去了,又岂会给你这般机缘。
你且要晓得,自丹成开始,这世间的丹成,宛若萝卜一般,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是丹成的萝卜,还稍微多了些,但是若你不献上道脉气运,做个投名状,本府的传承如何能给你?」
方束听完,默然一番,试探出声:
「当真不这般,便无以获得传承?」
赤珑宝塔器灵点头:「不这般不可!」
正当赤珑宝塔器灵以为,方束要应下时,它却是又听方束细细问询:
「那么敢问前辈,若是晚辈甘愿放弃传承,前辈可是会打杀了晚辈?还有前辈口中的生生世世等誓言,可否酌情修改一番………
若是都不行,晚辈倒也并非不能做个惧死叛道之徒,还是愿为赤城仙府尽忠效力。
只是强逼而来的,终归不妥。还请前辈如实相告,勿要证骗晚辈了。」
方束直起了身子,紧盯著面前的三尺小童。
这下子,顿时就轮到那赤珑宝塔器灵,一时陷入了沉默当中,久久说不出话来。
瞧著器灵如此态度,方束心间一动,他立刻就晓得自己的冒险一问,赌对了!!
这赤珑宝塔器灵虽然灵性如人,但终归是非人的存在。
且对方身为器灵,所受到的条条框框,远比寻常鬼神还要多、还要死板,故而这等存在,心性会始终如孩童一般,不太会懂得变通世故,更无法逾越戒律规矩。
而以赤珑宝塔秘境中的处事方法,此地的传承,应当是并无「不从者即死」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