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配?”
林海放下酒杯,眉头紧皱起来,不解道:“孙书记,乐州市委常委、纪委书记,那可是进了乐州市的决策层。”
“比你在省纪委当室主任,可是进了一步。”
“这是明显的重用啊!”
“多少人想去还去不了呢,怎么能说是发配呢?”
孙尚峰苦笑了一声,缓缓说道:“林局,你只看到了表面。”
“我在省纪委干了这么多年,黄书记对我一直很器重。”
“本来,下半年委里有个副书记要到龄退休,黄书记已经跟我通过气了,推荐我接任。”
“如果接了省纪委副书记,那就是正厅级,到时候再外放,不是市委书记就是市长。”
“可现在呢?”
孙尚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直接把我放到乐州市当纪委书记,看起来是进了市委常委,好像是重用。”
“但是,级别没变,平台也完全不一样了。”
“以后再想上正厅,基本不可能了。”
“给个市委常委,无非就是来堵别人的嘴罢了。”
“就像林局你,不就觉得,我是被重用了吗?”
“可实际上,我自己很清楚,我的仕途到此为止了。”
孙尚峰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林海听完,心中大震。
他这才明白,孙尚峰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原来,孙尚峰是可以顺利接任省纪委副书记的。
到时候再外放,那就是一方大员。
可是,现在却以重用为名,把他从省纪委的核心位置上踢了出去!
这是典型的明升暗降,还让人说不出什么来啊。
“孙书记,是因为我吧?”林海的声音,突然有些低沉。
人家孙尚峰在省纪委干得好好的,马上要提拔了。
为什么突然会被发配?
林海隐约间,已经猜到了缘由。
孙尚峰一愣,随即摆了摆手:“林局,你千万别这么想。”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跟我没关系?”林海摇了摇头。
“如果当初我听你的,不坚持把案子查到底。”
“你按照程序上报省纪委,就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
“是我太固执了,把你也拖下了水。”
林海神色郁闷,心中满是自责。
当初在白松市,孙尚峰确实劝过他,让他注意政治影响,不要把事情闹大。
可林海坚持要查到底,孙尚峰最后也配合了自己。
结果,案子查清了,真相大白了。
可孙尚峰,却被挤出了省纪委。
这份愧疚,让林海心里沉甸甸的。
孙尚峰却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林海的肩膀。
“林局,你把我孙尚峰看成什么人了?”
“我干了这么多年纪检工作,什么风浪没见过?”
“决定是我自己做的,配合你查案,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至于不敢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孙尚峰端起酒杯,跟林海碰了一下,认真地说道:“林局,咱们两个人,之所以能够配合默契,说到底是因为,我们一类人。”
“如果真让我昧着良心,为了所谓的前途,对那些腐败分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算将来走上更高的位置,我也不会心安的。”
“现在虽然被放了外任,仕途到了头,但至少我晚上睡得踏实。”
“而且,你也说了,市纪委书记那也是进了市委决策层的!”
“到了乐州,我照样能查案,能为老百姓办事,能为一方百姓做主!”
“说不定,比在省纪委当那个副书记,更能做出点实事来!”
孙尚峰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光芒。
那是一种问心无愧的坦荡,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
林海看着孙尚峰,心中肃然起敬。
他端起酒杯,郑重地说道:“孙书记,啥也不说了,我敬你!”
“乐州的刘书记,也是个正直的领导。”
“你过去后,我相信一定能和刘书记,相处非常愉快。”
“你在新的岗位上,一定能有所建树!”
两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这一顿酒,喝了两个多小时。
两个人从之前的案子聊到各自的经历,从官场的规矩聊到为人处世的原则。
越聊越投机,越聊越觉得彼此是同道中人。
酒席散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微醺。
林海把孙尚峰送上出租车,目送着车子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林海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孙尚峰的遭遇,让他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这个体制的另一面。
坚持原则、坚守底线,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这个代价,必须有人来付。
如果人人都明哲保身,谁来为老百姓说话?
谁来为公平正义撑腰?
回到宿舍后,林海忍不住,给叶婉打了个电话。
他现在一肚子的话不吐不快,但也只能给自己最亲密的人说。
“喂?”叶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慵懒。
“婉婉,还没睡呢?”林海问道。
“没呢,刚把叶叶哄睡着。”叶婉笑了笑,随后魅惑道:“怎么,想我了?”
“嗯,想你了。”林海没有否认。
“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海把孙尚峰被外放到乐州的事情,跟叶婉说了一遍。
顺带着,狠狠吐槽了一番官场上的不公。
叶婉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个孙书记,是个好人。”
“堂堂正正,敢作敢当,现在这样的干部不多了。”
“这件事,我抽空跟姥爷提一下。”
“西陵省提不起来,大不了换个地方,有什么了不起的。”
叶婉的语气,带着一丝倔强和维护。
林海没有说话。
他知道叶婉的性子,她说要帮孙尚峰,就一定会帮。
虽然他不太想借助萧家的势力,但孙尚峰确实是被冤枉的。
这样的好干部,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对了,你呢?”叶婉话锋一转,“舆论的事,过去了吧?”
“有没有找你麻烦?”
林海笑了笑,说道:“没有,放心吧。”
“就是分工调整了一下,我又回业务口了。”
“现在分管建筑安全和综合协调。”
“什么?”叶婉一听,顿时急了。
“好好的管办公室,怎么又管业务了?”
“你们局长搞什么名堂?”
“不是局长的事,是为了照顾老同志。”林海解释道。
“原来管这一块的副局长年纪大了,没几年就退休了。”
“我还年轻嘛,替老同志分担一下。”
叶婉还是有些不爽:“这是分担的事吗?”
“管业务多累啊,天天往下面跑,还担风险。”
“要不你干脆调京城来吧,我跟姥爷说说,在京城给你安排个岗位,轻轻松松的,多好?”
林海摇了摇头,虽然叶婉看不见。
“算了吧,我还是更喜欢基层的工作。”
“喜欢跟群众打交道,喜欢在一线解决实际问题。”
“让我去部委坐办公室,我真坐不住。”
叶婉哼了一声:“你就劳碌命吧。”
“那你就不想我?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叶婉说着,突然有些委屈,眼圈都红了。
“想啊,做梦都想。”林海笑道。
“你产假也快休完了吧?”
“等你回来,就能每天抱着你睡了。”
“这还差不多。”叶婉的语气,这才缓和了一些。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情话,才挂了电话,各自带着甜蜜入睡。
接下来的两个月,风平浪静。
白松市案子的舆情,渐渐平息了下去。
林海则是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
上午在办公室看资料、批文件,下午跑工地、查现场。
建筑安全涉及的领域很广,房屋建筑、市政工程、城市轨道、塔吊、脚手架、深基坑……每一项都有大量的规范和标准需要掌握。
林海一边学一边干,对业务逐渐熟悉起来。
两个月跑下来,全省各个地市的建筑工地,他几乎跑了个遍。
发现了不少问题,也处理了几起隐患。
虽然不像查案子那样惊心动魄,但也实实在在地做了些事情。
冯大伟请了半个月病假后,灰溜溜地回来上班了。
正如曲亭章预料的那样,闹了几天情绪,也就认了。
只是看林海的眼神,总是有些不太友善。
林海也不在意,各人干好各人的活就是了。
孟庆峰管了办公室和人事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
头发也染黑了,衣服也换新的了,每天笑呵呵的,见谁都打招呼。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二春。
曲亭章则是低调了很多。
经历了诫勉谈话和白松市案子的风波,他不再像刚上任时那样锋芒毕露了。
对局里的工作,基本上放手让几个副局长去干,自己只抓大方向。
安监局的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充实地过着。
这一日下午,林海刚从一个工地检查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手机就响了。
拿起来一看,林海不由笑了。
接起电话,林海语气轻松的说道:“钱市长,有何指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