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徐开阔到了办公室。
秘书已经泡好了茶,放好了今天的报纸。
徐开阔坐下来,习惯性地拿起了省日报。
头版头条毫无意外,是昨天自己参加会议的讲话。
除此之外,于怀清调研的内容,也在头版。
可突然间,头版上的另一条内容,让徐开阔脸色瞬间一变。
省政-协主-席庞文峰赴省安监局调研时强调,要旗帜鲜明支持敢于担当的干部。
徐开阔的瞳孔,猛地缩了起来。
报纸上的标题,比昨晚电视新闻里的,更加直白,更加刺眼!
旗帜鲜明支持敢于担当的干部?
这所谓的敢与担当的干部,不就是指林海吗?
自己在常委会上,刚说了要处分林海,与白松市的领导一起追责。
你庞文峰转过头就旗帜鲜明的支持林海?
而且,还登在了省日报上!
你想干什么!
这是要公开和自己打擂台吗?
徐开阔带着一丝怒容,扫过新闻的内容。
洋洋洒洒三千多字,把庞文峰在调研中的讲话,几乎全文刊发了。
尤其那句不是让他们流汗又流泪,更是被加粗加黑,格外醒目。
徐开阔看完,脸色铁青,青筋暴突。
这庞文峰,太不讲政治了!
徐开阔猛地把报纸拍在桌上,抓起电话,拨通了庞文峰的号码。
“庞主-席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徐开阔的语气,冷得像冰碴子。
“好,我马上过去。”庞文峰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平稳。
十几分钟后,庞文峰来到了徐开阔的办公室。
“开阔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庞文峰笑呵呵地坐下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徐开阔压着怒气,先是倒了杯茶递过去。
“文峰同志,最近政协的工作,忙不忙?”
“还行,政协嘛,事情不算太多。”庞文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这退了二线之后,要注意休息啊。”
“劳碌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
徐开阔的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已经是在点庞文峰了。
你都退了二线,就老老实实歇着吧。
别没事跑出来添乱了。
庞文峰自然听得出来,微微一笑。
“谢谢开阔同志的关心,身体还行。”
“虽然退了二线,但组织上还让我担任政-协主-席,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啊。”
“该调研的调研,该监督的监督。”
“在其位,谋其政嘛。”
庞文峰的话,也是绵里藏针。
你让我歇着?
可组织上还没让我歇呢!
徐开阔的脸色,微微一沉。
“文峰同志,昨天你去安监局调研的新闻,我看到了。”
庞文峰放下茶杯,面色如常:“哦?开阔同志也关注了?”
“嗯。”徐开阔点了点头,目光直视庞文峰。
“文峰同志,你昨天在调研中,有些讲话,我觉得还是需要商榷的。”
“哦?”庞文峰面带微笑,“开阔同志觉得哪里需要商榷?”
徐开阔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关于干部评价的问题,是党委的组织工作范畴。”
“政-协作为参政议政的机构,当然可以提出建议和意见。”
“但在公开场合,对具体干部的工作做出评价,尤其是涉及到是否支持、是否肯定的问题。”
“我觉得,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
“否则,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以为政-协在干预党委的干部工作。”
“这对政-协的形象,也是不利的。”
徐开阔的话,说得还算含蓄。
没有直接批评庞文峰,而是用商榷、谨慎、误解这些词,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意思却已经很明确了。
你庞文峰,不该在公开场合为林海站台。
这是在干预党委的决策!
庞文峰听完,却不慌不忙地笑了。
“开阔同志的提醒,我记下了。”
“不过,我昨天在调研中的讲话,都是基于调研内容发表的个人的看法。”
“作为政-协主-席,对全省的重大事项进行调研,并发表意见,是政-协的法定职责。”
“政治协商、民主监督、参政议政,这是宪法赋予政-协的权利。”
“我想,这一点,开阔同志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庞文峰的语气,温和而从容。
但每一个字,都像软刀子一样,扎进了徐开阔的心里。
你不是说我不该评价吗?
可这是我的法定职责!
你一个省委书记,还能否定宪法赋予政-协的权利不成?
徐开阔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文峰同志,我当然没有否定政-协的职责。”
“但职责归职责,方式归方式。”
“我们都要讲政治,顾大局,是不是?”
“有些话,私下里说说没问题。”
“可放到公开场合,放到新闻媒体上,那就不是个人的看法了。”
“那代表的是一级组织的态度。”
“这个分寸,还是要把握好的。”
徐开阔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严厉。
庞文峰却依然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开阔同志说得对,分寸确实要把握好。”
“不过,我倒觉得,昨天调研中讲的话,分寸没有问题。”
“支持敢于担当的干部,弘扬较真碰硬的精神,这不是我庞文峰一个人的看法。”
“这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呼声。”
“网民们对林海同志的支持,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群众路线,历来是我党的生命线和根本工作路线。”
“人民群众拥护的,我们不应该反对。”
“人民群众支持的,我们不应该打压。”
“这个道理,我想开阔同志,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庞文峰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在聊家常一样轻松。
可徐开阔的脸色,却已经变得铁青了。
庞文峰这是在跟他打太极!
每一句话,都找不出毛病,但每一句话,都是在跟他对着干!
而且,还把人民群众搬了出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徐开阔强压着怒气,声音变得低沉。
“文峰同志,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干部工作,有干部工作的规律和程序。”
“我们看问题,不能只看一面。”
“林海同志有成绩,这我承认。”
“但他在工作中存在的问题,也不能忽视。”
“不落实省委意图,不顾全大局,这就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徐开阔终于忍不住,把话挑明了。
庞文峰闻听,却只是微微一笑。
“开阔同志,不落实省委意图?”
“那我问一句,省委的意图是什么?”
“是让调查组下去走过场,还是让调查组查清-真相?”
“如果是前者,那确实,林海同志没有落实。”
“可如果是后者,林海同志不但落实了,而且落实得非常好。”
“至于顾全大局嘛……”
庞文峰顿了顿,看了徐开阔一眼,缓缓说道:“大局,有大有小。”
“一省的面子是大局,人民的利益也是大局。”
“一省的稳定是大局,社会的公平正义也是大局。”
“哪个大,哪个小,哪个重,哪个轻,我想,人民群众心里是有杆秤的。”
“开阔同志,您说呢?”
庞文峰说完,目光平静地看向徐开阔。
徐开阔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庞文峰这是在跟他软刀子割肉!
全程笑呵呵,一句重话都没有。
可每一句话,都让他无法反驳!
而且,庞文峰始终把人民群众这面大旗,举得高高的。
让他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徐开阔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他正准备翻脸,直接把话挑明。
砰砰砰!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