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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没有共同开发,只有自古以来!(第二更,今日六更)

金山卫堡的议事厅,就是间大些的木屋子。四壁光秃秃的,连张像样的舆图都没有。

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著股咸湿气。

施大宣坐在上首一张硬木椅子上,尚可喜按著腰刀,立在他身旁。下边几个哨官、总旗,分列两边,个个脸色紧绷。

门开了,一个穿著黑袍子、胸前挂著十字架的西番老头,昂著脑袋走了进来。他脸皮耷拉著,看人时眼皮往下搭,那股子傲气,隔老远就能闻到。这便是西班牙人的使者,名叫迭戈·德·拉·维加的神父。他后头只跟著两个护卫,被拦在了门外。

通译是个黑瘦汉子,早年跑过马尼拉,会几句葡萄牙话,赶紧凑到施大宣耳边低语:「将军,这就是那红毛夷的神父。」

维加神父站定了,也不行礼,开口便是一串叽里咕噜的话,声音又尖又硬。

通译听著,脸色变了变,转头对施大宣说:「将军,他————他说他代表新西班牙总督,还有西班牙兼葡萄牙的国王腓力四世,质问咱们为啥非法占了他们的地盘,叫————叫加利福尼亚。」

施大宣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眼皮都没抬:「告诉他,他搞错了。这儿不叫加利福尼亚,叫大明郑洲。我们不是非法占据,两百年前,大明永乐皇帝座下三宝太监郑和,便带著宝船队来过这儿,还修了永乐城。这地方,自古以来便是大明的。」

通译磕磕巴巴地把话翻了过去。

那维加神父听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一咧,发出一阵嗤嗤的怪笑。他伸出一根手指,冲著施大宣晃了晃。

「谎言!可耻的谎言!」他声音拔高了八度,「两首年前?郑和?欧洲没有往荷话载!你们这是入侵!是海盗行径!」

尚可喜在一旁,拳头捏得嘎吱响,眼看就要发作。施大宣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施大宣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神父,你们西番才多少年岁?读过几本书?怎知我中华上国史书之浩繁?你没见过,不等于没有。」

维加神父脖子一梗:「证据!拿出证据来!」

尚可喜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响,震得碗里的水都晃了出来。他瞪著牛眼,吼道:「你要证据?好!老子给你证据!」他扭头朝门外大喊:「把咱的宝贝抬上来,给这位神父老爷开开眼!」

门外两个兵丁吭哧吭哧地抬进来一块大石头。那石头看著有些年头了,长满了青苔,边角都磨秃了。但石面上,分明刻著字。最上头一行是「大明永乐XX年」,中间有些字模糊了,可底下「郑和」两个大字,却被不知用什么法子描得清清楚楚,黑得发亮。

尚可喜指著石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神父脸上了:「瞧见没?这是我们从永乐城旧址请出来的!是三宝太监当年立的碑!这还能有假?」

维加神父凑过去,眯著眼仔细看。石碑冰凉,苔藓是真的,那「郑和」二字也像是老刻痕。他心里一万个不信,可这石头摆在眼前,一时竟找不到破绽。他憋了半天,冷笑道:「一块石头?谁知是不是你们刚从船上搬下来的!我要亲眼去看看那个永乐城!」

施大宣这时才慢慢站起身,脸上摆出为难又严肃的神情:「神父想看永乐城,这是大事。需得我等禀明我家王爷,得了王爷钧旨才行。此地一应事务,皆由王爷节制。」

「王爷?」维加神父一愣,「什么王爷?」

尚可喜把胸脯一挺,声如洪钟:「乃我大明皇帝亲封,总制南洋、郑洲一切军务的郑芝龙郑王爷!」

郑芝龙的名字,维加神父在马尼拉是听过的,知道是东方海上一霸。他脸色变了几变,气势稍稍弱了些,但还是硬撑著:「我不管什么王爷!我必须核实此事!我的船要进港补给淡水,我就在这里等你们王爷的旨意!」

听到这话,施大宣脸色一沉,刚才那点客气全没了。「神父要等王命,可以。但这海湾,贵国的战船不能进。」

「为什么?」维加神父叫道,「战舰不入港,我的安全如何保障?如果我的安全受到威胁,外面的圣迪亚哥号有权采取任何行动!」

「安全?」尚可喜彻底火了,呛哪一声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锋差点指到神父鼻子上,「老子给你看看啥叫安全!」

他一把拽住维加神父的胳膊,几乎是拖著把他拉出了议事厅,朝堡墙临海的炮台走去。施大宣和众将也立刻跟上。

炮台上,海风更大。几门黑沉沉的十二斤红夷大炮就蹲在垛口后面。

尚可喜把神父推到前面,指著下面狭窄的海峡入口,又指了指那些炮口:「老神父,你看清楚了!你的安全,就在这儿!」

他对著炮台上的兵士们怒吼:「儿郎们!亮家伙!让这位西番老爷瞧瞧,咱们金山卫是咋待客的!」

兵士们早就憋著一股劲。闻令,几个人一组,猛地扯下盖在炮身上的油布,露出铮亮的炮管。装填手抱起圆滚滚的实心铁弹,哐当一声塞进炮膛。炮长拿著火绳,死死盯著海面。

所有炮口,都缓缓转动,对准了海峡外面那个模糊的船影。

维加神父的脸唰一下白了。他虽然傲慢,但不傻。这么近的距离,一旦开炮,外面那条船多半讨不了好,而这座棱堡————看著结实得很!

那块石头说明不了什么,但是这棱堡,这大炮————却是实打实的!

施大宣走到他身边,声音冷得像冰:「神父,请吧。坐你的小艇回船上去等。若是贵国那条船,敢往前挪一尺,或者敢先开炮————那咱们之间,就不用等什么王命了。有什么话,让炮弹来说。」

维加神父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看著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还有明军士兵那要吃人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施大宣和尚可喜一眼,扶了扶胸前的十字架,转身哆哆嗦嗦地跟著引路的明军,朝下堡的小路走去。

看著神父的背影消失,尚可喜才啐了一口:「妈的,给脸不要脸!」

一个哨官凑过来,忧心忡忡:「施将军,尚守备,这红毛夷要是真不管那老神父的死活,硬打进来咋办?」

尚可喜眼一瞪:「咋办?凉拌!郑洲这地方你也看见了,比天寒地冻的辽东不知好多少————而且这儿是无主之地,除了些土人就没别人了,合该是咱们的!」

施大宣没说话,只是眯著眼,一直望著海湾口。那条西班牙大帆船,像头趴窝的巨兽,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都静了下来:「西番人的新西班牙,就是从土著阿兹特克、印加那里抢来的————他们不信什么道理,只认枪炮————咱们得做好打的准备。」

几乎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大明吴淞口。

江水泛著黄浊,带著海腥气的风吹得「飞鱼号」的船帆猎猎作响。

卓布泰、苏克萨哈,还有穿著一身崭新绸缎袍子的赵四,并排站在船尾楼上。船正顺著水流,慢慢滑进黄浦江口。

岸边高地上,矗立著巨大的吴淞口炮台。那是正经的棱堡样式,夯土包砖的墙又厚又结实,墙面带著斜坡,几个尖利的棱角恶狠狠地指向江心。

苏克萨哈眯著眼,仔细打量。他是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堡垒修得扎实,远比辽东那些墩台厉害。

赵四凑近半步,压著嗓子,话里带著三分显摆,七分后怕:「苏大人,您瞧见没?就这吴淞口炮台,垛口里摆的,全是十二斤红夷大炮,足足三十六门!这还只是对著江的这一面。当年————当年我头一回跟著主子来,腿肚子都软了。」

苏克萨哈没吱声,只微微点了下头。他目光扫过那些黑默的炮口,心里估算著。若在平地上,他手下精锐一个冲锋就能扑到墙根。可在这江心,船就是活靶子。三十六门炮一齐打响,别说他这条「飞鱼号」,再多几条也得变成碎木头片。

卓布泰抱著胳膊,脸上没啥表情。他见识过郑家水师的厉害,对这江防重地的森严并不意外。可眼角瞥见苏克萨哈那凝重的侧脸,心里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让这镶白旗的骄横小子开开眼也好。省得他还以为凭著带出来的两百号人,就能在这江南地界搅风搅雨。老子带你们出来,是求财,是找活路,不是来找死的。

「飞鱼号」逆著江水,缓缓从炮台下方驶过。堡墙垛口后面,依稀能看见几个明军哨兵的身影,也正朝他们这边望著。

两边隔著几百步的江面,默不作声地对瞧著。

一边是假扮成「明军」的辽东虎狼,揣著不可告人的心思,驶向这富得流油的江南腹地。

另一边是守著国门的真明军,守著这铁桶似的炮台,却对脚下这条船里藏著的祸心,一无所知。

船,慢慢驶过了炮台卡得最死的江段。

前头,江面开阔起来,河汉密布,远处已经能望见上海县城的模糊轮廓。

卓布泰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开船尾楼,走向船头。

苏克萨哈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渐渐远去的吴淞口炮台,还有那三十六门沉默的巨炮,这才跟著转过身。

赵四赶紧弓著腰,小步快跑地跟上两位主子。

船队,朝著上海码头驶去。

而在那遥远的金山湾,施大宣也转过身,对尚可喜吩咐道:「走,去看看咱那几门炮,还得再擦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