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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贾府改革,大官人收男女凶器

那边武松和鲁智深对捉!

这边史文恭早带前队将这干喽啰围了一圈,钢枪如林指著,这些喽啰们自觉的将藏著的各种短兵暗器掏了出来,抛在一旁。

这群贼骨头倒也精乖,眼见自家几个头领都老老实实跪在远处,自家也等不急大官人这边团练的呵斥。

早已争先恐后跪倒尘埃,缩著脖颈,双手抱头,抖作一片,等候发落。

史文恭又命人用粗麻绳将每人一条腿牢牢拴作一串蚱蜢一般。

这才又吩咐探马继续,自家骑著照夜玉狮子回身而来。

队伍两翼朱仝、关胜等人和后军杨再兴匆匆交代了防务,仔细周边援手后,边打马便往武松鲁智深这边飞奔。

平日里。

这大官人麾下几员大将,平素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眼珠生在头顶的人物?

可私下里都不得不捏著鼻子认了,若论步战,实难敌得过这武丁头。

此刻竟听闻那夜逃了的二龙山魁首鲁智深现身,正与武丁头赤膊狠斗打得地动山摇,谁还按捺得住一观?

只小心分派了警戒人手,便都一窝蜂涌到这松林边来看这难得的龙争虎斗。

而压著后卫重任的杨再兴心头更是滚烫,暗忖:「既然二龙山大头领来了,那我那二头领叔父杨志,莫不也在此处?」

念及此,欢喜得正待催马,猛又勒住缰绳。

想了想手忙脚乱扯开鞍后行囊,又七手八脚将一身崭新的官袍抖开,仔仔细细套在劲装外头。

这才骑马过来后,边左右打量观望自家舒服可在,边喊道:「玳安哥哥!打得如何了?快让俺也瞧瞧!」

而那玳安和刘正彦早看得眼直了,哪还顾得上理他?

马车旁。

庞万春与扈三娘一左一右护著大官人。

庞万春身为射手,早已把自家代入进周遭山势,而后细细筛过几遍。

确认绝无居高临下施放冷箭的险恶所在,这才微微侧首,对著扈三娘点了点头,示意没。

扈三娘紧绷的肩线这才略略松弛半分,掌心却依旧不离腰间双刀。

自家责任重大护持的,岂止是自己的老爷?

还有整个西门大宅的后眷的希望。

临行前那番景象,历历在目。

大娘吴月娘领著李瓶儿、潘金莲,以及西门大宅的所有女眷,齐整整向她敛衽施礼。

月娘眼中含泪,紧攥著她的手,那力道连她都有些生生发疼,另一只小手儿也盖了过来:「三娘!老爷的安危————西门家的指望————全托付于你了!」

而扈三娘自家的答复只有一句话:「老爷有事,除非三娘已死!」

此刻松林地上又响起众人的惊呼声。

但见武松和鲁智深二人两人已是由比拳脚,缠斗在一起。

臂膀交缠,互相角力。

两人全身筋肉虬结,青筋暴起,似那盘根老藤,又似那蚯蚓拱土!

脚下也如同生了根一般。

不断碾磨借力,竟踏出四个深坑!

两人打到这般时候,已拆了二百余合,竟仍是不分胜负。

松林已是一片狼藉,方圆数十丈内,松树尽皆折断!

有的连根拔起,有的拦腰断为两截,有的碎成数段,地上坑坑洼洼,落下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

两人僵持片刻,鲁智深猛地一声虎吼,浑身筋肉暴涨。

武松亦是不甘示弱,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咆哮,脚下发力,猛然蹬地,竟将鲁智深推得跟跄后退两步,险险推倒!

鲁智深他手中发力,心中暗自较劲:「之前洒家在那二龙山与这武二郎放对,拳脚兵刃上虽略输他,可若论这身力气,他还须得逊洒家三分!可今日这一场好斗————嘿!竟连这身气力,都隐隐被他压过一头去!」

他却不知。

这清河县地界日日夜夜操练的,岂止是这些团练少壮?

史文恭、朱仝、关胜这些整日价里,除了操演团练人马,便是彼此较技比武,这技艺越发精湛!

只因无须再为家中琐事劳神半分!

平日里呼来喊去的母大虫,如今被自家拿回的银子砸得低眉顺目,一口一个官人辛苦

了,乖顺得如同猫儿一般!

便是那素来对自家不屑一顾的老泰山,如今见了自己,一口一个「我儿,我近日里得了些好茶,你来品品」,竟比见了亲儿子还亲热几分。

更遑论家中孩子,还有那老翰林开馆授书,这清贵诗书熏著,前程稳稳当当!

这武丁头自然也不例外。

自家哥哥如今家业有成,再无牵挂!

他能轻松练出了个拳脚不凡的玳安,更何况自己?

在这等顿顿见肉的日子下,他又岂是昔日可比?

筋骨之强横,气血之旺盛,比之之前,又不知凶悍了几筹!

反观这花和尚鲁智深,失了二龙山基业,颠沛流离,精气神自是大不如前。

鲁智深念头及此,被武松连推退后数步,听得众人喝彩,这不屈之力爆起!

猛地一声爆吼!

单脚撑地止住后退,双手反手一捉武松双臂,借著武松的冲势圆滑一带,将武松硕大身躯往后一拽,抡了起来。

呼呼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砸向一株老松!

「咔嚓!」

武松被甩了出去连断两颗老松,直到第三颗背撞树干,痛得眼前金星乱冒,这才停止!

却凶性更炽,趁鲁智深招式用老,一口煞气已歇,借著老松回弹之力,趁势一记「鸳鸯脚」踢出。

鲁智深躲闪不及,那一脚正踹在他肩头。

踢得鲁智深肩头剧痛,踉跄后退,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砰砰两声,身后又是两株松树应声撞倒。

「好狗贼!」鲁智深怪眼圆翻,粗腰一拧,缓过神来!

又见武松直拳朝著自家面门追来,凶性大发不闪不避。

拳头硬碰硬便迎了上去!

「轰!」一声巨响,竟如两块顽石相撞!

两人拳骨相磕处,皮肉绽开,鲜血横流。

一个是人间太岁,一个是怒目金刚!

两人皆是一震,臂膀酸麻,这一碰,武松凶性更炽!

喉间低吼,左拳如毒蟒出洞,直取鲁智深太阳穴。

这鲁智深猛一偏头,拳风擦著耳根掠过,他顺势沉身,粗壮臂膀铁箍般绞缠住武松腰身,口中怒喝如雷:「著!」

竟欲将武松生生拔起,掼杀于地!

武松何曾惧过这等摔角搏杀?

浑身筋骨爆响,腰马合一,双腿一沉,千斤猛落,磐石生根!

他反手也倒扣住鲁智深背脊腰身,角牴一处!

僵持间,鲁智深猛地一声虎吼,浑身栗子肉块块坟起。

武松亦是双目赤红,大喝一声:「吃某一记!」

猛地一记头槌!

「通!」

「再来!」鲁智深鼻血长流,鲜血满面,却更激凶性,他竟也以头相撞迎向武松第二记头槌!

「咚!」的一声,二人头骨声如擂鼓!

两人额角俱是皮开肉绽,鲜血糊了半边脸庞!

这拳脚也再无章法,只剩下搏杀对方心力!

肘击如开山斧,膝撞似攻城槌!

不躲不闪,不走不动!

拳拳著肉,砰砰作响!

「著!」鲁智深暴喝一声,使出浑身蛮力,双拳齐齐飞出!

「来的好!」武松亦是凶悍绝伦,竟不后退,沉腰坐马,双臂迎上!

「砰!」一声,气浪炸开!

两人脚下泥土、落叶、松针被狂暴力量掀起丈余高!

两声嘶吼同时炸响!

两人各自向后倒飞出去,两声咚的闷响后,重重砸在地上!

土尘和松针叶四起!

松林里,残阳如血,透过稀疏松针,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鲁智深四仰八叉伏,口鼻间血沫与热气喷吐,虬髯上沾满了汗珠和松针,大笑道:「好好好!洒家今日打得痛快!痛快!」

武松冷笑扶著老松站起,浑身筋肉兀自突突跳动:「贼秃服不服?」

鲁智深躺地吓的一口血沫吐出:「不服拿洒家怎得,左右不过是一条命,拿去便是!

」

大官人这才把手一摆,吩咐左右给武松治伤。

「把这和尚也捆了!」

手下如狼似虎,立时扑将上去,把这鲁智深按头扳臂,捆了个四马攒蹄。

大官人慢条斯理地踱到那朱武三人跟前。

「我往日在东京,哪里得罪三位头领?光天化日之下,打劫到我头上来了?嗯?」

那朱武、陈达、杨春三人,嘴唇哆嗦,冷汗顺著脖颈沟子往下淌。

情知今日栽得狠了,性命只在人家股掌之间,哪还敢有半点隐瞒?

只得磕磕巴巴把那前因后果,全吐了个干净。

大官人这才一愣:「哦原来是为了那九纹龙!」

随即挥挥手:「来啊!把这三个也捆了,天色不早,进发华州府去!」

众人齐声喊诺。

不久后。

大官人一行人旌旗猎猎,晚边暮色准时抵达华州城外。

早有西京府尹王安中,亲率阖城大小官吏,乌压压一片鹄立于城门之下。

那王安中身著绯袍玉带,五旬上下年纪,面皮白净,三绺长须飘洒胸前,端的是个儒雅官相。

他见大官人驾近前,忙堆起满脸春风,躬身长揖:「下官王安中,率华州阖衙僚属,恭迎天使大驾!天使一路风尘,为国宣劳,实乃吾辈楷模!」

大官人早已下了马车,不动声色地将这王安中打量了个通透,含笑拱手还礼:「王大人客气了!」

自家恩师蔡京,曾在书房教导自己时候,评点过当今天下大宋的诸位能臣。

头一个,自然是那吕颐浩!

说他经世之才,干练果决,治事如快刀斩麻,钱粮调度,到他手里无不明晰爽利,是个能担千斤担的!

颇像自己!

只可惜只是私心太重,心眼偏狭。

一个「我」字,如鲠在喉,终究难成纯臣。

第二把交椅,非赵鼎莫属。

言他持重守正,风骨凛然,又清介自守,骨鲠如铁,论起风骨节操,满朝文武都得让他三分!

然则——不懂变通,拘于成法,刚则易折!

纵是好心,也常撞得头破血流。

接著又点评了大名府梁中书等几位封疆大吏,话里话外亦是褒中带刺。

待说到西京府尹王安中时,蔡京神色更添几分玩味:「至于这西京府尹王安中嘛——守土安民,清理积弊,也算得一方能吏,颇有些实打实的政绩。可惜啊可惜——他自认为看清局势,觉得只要和老夫作对便能牢牢握住另一份分圣眷,更要命的是,此人心气比天高,自诩经纬之才,偏偏腹中谋略撑不起那份野心,志大才疏,无力匡定危局!

大官人今日看上去观其言行,后面倒是没看出来,前面果然城府深沉,滴水不漏。

彼此寒暄数句,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官样文章。

大官人目光扫过后面躬身侍立的一众官员,话锋陡然一转:「不知哪位是华州贺知州?还请上前一步说话。」

那贺知州大喜,以为有了露脸的机会。

上来行礼:「下官华州知州——贺章,叩见天使!」

大官人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敛去,冷声道:「贺章!本官问你,你身为朝廷命官,华州父母,可知廉耻二字如何书写?」

贺章一愣,如何能不明白来了大事!

顿时浑身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中衣:「下官——下官不知天使何为...下官愚钝,请天使明示!」

「休要支支吾吾!你做的那些腌臜自己心里不清楚么?」大官人断喝一声:「尔强抢民女玉娇枝在前,构陷义士史进于后!更纵容衙役横行乡里,盘剥百姓,以致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种种劣迹,罄竹难书!如此目无王法,败坏纲纪,岂堪为一方牧守?!」

话音落,不待贺章分辨,大官人已厉声宣判:「来人!将此獠乌纱帽摘了!官袍剥去!玉带解下!即刻锁拿,押赴东京刑部大牢候审!著有司严查其贪渎不法之实,依律严

惩,以儆效尤!」

左右套著一身亲兵皮的熊阔海和仇五,如今身为绿林大盗,干这等事已然是轻车熟路,早已抢了上前。

这熊阔海一脚踹在那贺知州膝盖处。

只听一声惨叫,那贺知州腿一软失去知觉,扑通便跪倒在地。

仇五大手一抓,一拽,只听「嗤啦」几声,那五品官袍被扯开来,乌纱帽滚落尘埃,玉带被硬生生拽下。

那贺知州也只能大喊冤枉,被熊阔海一个嘴巴子扇得飞起,打的门牙都飞了一颗,满口鲜血,话也说不囫囵了。

哪里还喊得出冤枉来?

只能跪在地上呜呜呜的惨叫!

这便是东京来的西门屠夫?

杀个五品牧守真如杀猪一般!

满场官员,偷偷望向大官人,纷纷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喘口大气。

那西京府尹王安中,面上竟无半分惊怒,反而疾言厉色,戟指瘫软的贺章厉声斥

骂:「好个狼心狗肺的贺章!本府竟被你蒙蔽至今!天使洞察秋毫,明正典刑,实乃华州百姓之福,朝廷社稷之幸!押下去!速速押下去!莫污了天使法眼!」

这话骂得是义正辞严,仿佛他与这贺章素昧平生,毫无瓜葛。

可在场都是在官场混的,这西京副城知州,连抢民女的事情都做的出来,可见背地里伤天害理的事不知干了多少。

王安中身为西京府尹,一京之主,难道当真耳聋眼瞎,半点不知情?

无非是孝敬的好罢了。

大官人冷眼旁观王安中这番雷霆震怒又大义灭亲的做派,心中叹了口气:

多少故事里那些个大官,都是昏庸愚钝,可如今自家在官场,才发现,小到李县尊,大到这些封疆大吏,哪里有一个蠢的?

各个真如琉璃蛋儿,滑不留手!

眼见风向不对,弃卒保车,切割得比刀还快!

这等见风使舵、趋利避害的本事,早已浸到骨子里去了!

大官人笑道:「王大人深明大义,整肃吏治,本官回京,自当禀明圣上。」

王安中脸上那怒容瞬间又化作和煦春风,连连拱手:「不敢不敢,全赖天使明察,下

官职责所在,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拿下一个知州五品父母官,于两人嘴里不过是打个哈哈一般简单!

那贺知州被熊阔海铁攥住后颈拖往后头,官袍下摆早磨得稀烂,五品父母官的体面,倒比勾栏里姐儿的裹脚布还不值钱一众官员,眼观鼻鼻观心,活脱脱一排泥塑菩萨。

只当作没看见。

王大人笑道:「大人一路风尘,下官等在望春楼备了薄酒————

大官人拱拱手也只当无事发生。

一时间又是一副和气模样这边自然是好酒好菜好美人招待大官人不提。

却说贾府那头。

平儿伺候凤姐儿用过午膳,盥漱已毕,这才理了理鬓角,又回到大厅来。

刚进院子,便觉出几分异样来。

廊下静悄悄的,几个粗使婆子和小丫头子都戳在窗根底下,连大气儿也不敢喘,竖著

耳朵听里头动静。

平儿心下暗忖:「必是姑娘们又议什么要紧事了。」

掀帘子进去,果见探春、李纨、宝钗三个围坐在熏笼旁。

那探春捏著本帐簿,眉头微蹙,见平儿进来,探春下巴一点脚踏:「这里坐。正有桩糊涂帐要问你。」

她指尖点著帐本子,「你瞧,咱们姑娘们每月二两月银是明面的,丫头们另有月钱。

前儿又有人来回,说脂粉头油钱每人再添二两!这岂不是叠床架屋?事儿不大,银子有限,可瞧著实在不伶俐!你奶奶素日最是精明,怎地没瞧出这窟窿?」

平儿笑道:「我的姑娘!这里头有个缘故。姑娘们使的脂粉头油,府里自有份例。买办按月采买了来,由婆子们分送各房,咱们收管著,不过预备姑娘们随用随取罢了,哪有主子小姐日日捏著铜钱,满街寻货郎买胭脂的道理?外头买办总揽了去,按月由媳妇们分送。姑娘们这二两银子,原不是为买脂粉的!」

「那是防备著万一太太、奶奶们一时不得闲,或是不在府里,姑娘们手头偶然短了,想使几个钱买些零碎玩意儿,免得临时抓瞎求人。这是老太太、太太体恤姑娘们的意思。

可如今——」

看了看外头,平儿声音低了些,「各位姑娘去了西门府上,如今是个什情况,姑娘和奶奶也知道,这些日子,我留著心眼冷眼瞧著,不单单是我们,这贾府里各房丫头倒有一半是拿私房钱现买脂粉使的!看来,整个贾府的脂粉采买,都是拿些下三滥的来搪塞!」

李纨怒道:「这些个买办,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弄些霉烂货来,东西摆著是个名儿,其实半文不值,到底还得整个贾府的姑娘丫头们使钱另买。说不得,这群丫头只好托奶妈子或是兄弟侄儿悄悄买来才使得,偏偏这么些年也不曾告诉过我们,把我们都瞒在鼓里!!」

探春冷笑:「这些丫头岂能不知?又岂能告诉我们?若是揭露出来,少不得被那些买办用各种借口口反咬一口,更何况我们府中如此多东西都要他们来买办,得罪了他们,这群丫头难道不怕连其他东西发到自家手中都是烂货了!」

「可怜我们堂堂国公府的主子,还不如这些奴才让丫头们惊,让丫头们怕,这些人宁可开罪里头的主子,也不敢得罪外头那起油滑办事的!你们看看西门府上的规矩,那些丫头看我们来了,可有敢眼风往我们这边扫一扫?在看看那春梅,如此落落大方,一举一动便把我们都比了下去,这还是个丫头!」

「故此我心中不快,府里必须得改,这一份差事,两处耗银,采买来的东西大半又是废物。算总帐,白白耗去两重开销。不如索性裁了买办每月这一笔脂粉例银,大家日后各自托人买便是。这是头一件事。第二件,前些日子去西门府上,你我也同去了。你瞧他家那园子,比咱们大观园何如?」

平儿抿嘴儿笑道:「虽不及咱们这园子大,可那排场、铺设,一应家伙什物,都是皇家的式样,连块踏脚石也透著御用气。便是那一个葡萄架子,也搭得刁钻,藤缠叶密,底下能摆席,也能藏人,上头的秋千架子更是巧思,便是上去三五人也可以。更别说那温泉汤池,水滑气软,人一下去,浑身骨头都酥了,真真是天下独一份。」

说到葡萄架子和温泉,众女脸上早红,低头拿帕子掩口,心中啐道。

平儿这蹄子,这点倒是像凤辣子,什么话都敢说,都敢往外倒。

心里却像猫抓似的,各人肚里自有数。

探春道:「那日我和春梅闲话,才晓得西门大宅那大池子里养的鱼儿,并角落花圃、

园里种的菜,都交给来来过咱们府里的那位刘姥姥包圆了,领著自家那些婆子小厮打理,种出来的花,那笋菜鱼虾,专供西门大人和内眷自家人受用。自那日起我才醒悟,原来这大观园里,偌大地方,便是藕节,一根老草根,也都能刮出油水,变出钱来。」

宝钗笑道:「听听!这府里几两脂粉银子,倒牵出这许多弯弯绕的生意经!天下物件,但凡能用的,便有身价!有道是书里说得明白,破瓦罐尚能栽花,陈年谷秕尚可喂鸡,何况这满园活物?」

探春撇嘴道:「宝姐姐又掉书袋!那些虚文道理,哪及真金白银实在?」

宝钗笑道道:「先贤笔下怎会尽是空话?句句都有来由。你才管了几日家事,便这般看重财利,连先贤都看作虚浮之论。日后再出去见识世间弊大事,只怕连孔夫子都要视作空谈了!」

李纨笑著打断道:「我们过来商议正事,你们反倒在这儿论起学问来了!」

探春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咱们这园子虽造的不如西门大宅,可大小比西门大宅的大了不少,若照他那样包出去,一年少说数百两雪花银入帐!自然,咱们这样人家,往外头找人来包也难看。可这我们府里的老妈妈们,多少懂些莳花弄草的本事,白放著可惜。」

「不若挑几个老实本分的,派她们专管花木果子,不拘多少,年终孝敬些时鲜瓜果、

胭脂花瓣,一则园子有人精心料理,二则物尽其用,我们也少些开销再去买,三则她们也得些甜头,四则省了匠人工钱,以有余补不足,岂非四角俱全?」

李纨拍手:「阿弥陀佛!老太太说开源开源,这便是开源了,这主意又体面又实惠!

老太太和太太听见必欢喜!」

平儿却垂了眼睫想起凤姐儿说的话道:「姑娘们想得周全。只是——这话须得姑娘开口才好。我们奶奶便有此心,也不好说。姑娘们现住在园子里,倒要派人监管生利,听著像算计姑娘们似的——」

话音未落,宝钗已捏著她下巴笑道:「好个巧嘴八哥儿!从进门到此刻,句句都踩著鼓点!不奉承三姑娘,也不说奶奶短处,偏偏三姑娘说个一,你就道个二,倒像你奶奶早存了这心,只等姑娘挑破似的!你且老实说,是不是你奶奶教你这么递话的?」

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探春却红了眼圈:「早起原憋著一肚子气,见平儿来,更想起她主子素日作派,恨不得发作一场。谁知她来了,倒像避猫鼠儿似的,又说出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这等话——」

她声音哽咽,「我一个庶出的,自己还不知在哪处角落讨嫌,倒去苛责旁人——」

泪珠儿扑簌簌滚下来。

李纨、宝钗知她想起自家出生,都上前安慰。

平儿忙递帕子:「姑娘快别伤心!既这么著,我这就回奶奶去!」

说著风一般去了。不过半盏茶功夫,又风风火火回来,未进门先笑:「可叫我说著了!奶奶一听便道:这是三姑娘体恤下情的好主意!我早有心,只怕姑娘们多心。如今姑娘挑明了,正是求之不得!,」

一屋子人方展了愁容,细细商议起拣选哪些婆子,如何分派地段。

一时间一日过去不提。

次日天光初透,华州驿馆精舍内。

扈三娘正伺候大官人梳洗。

她此刻捏著柄象牙梳,却显得笨拙起来。

象牙梳齿勾住大官人一缕发丝,她急得鼻尖沁汗,眼圈儿微红,声若蚊蚋:「奴——奴真真是个蠢笨的,连梳头都伺候不好——」

大官人自镜中看去,这媚骨天生的尤物,纵马挥刀时何等英姿飒爽,偏偏进了帷帐便自轻自贱起来。

他指尖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一刮,被扈三娘反身抱入怀里笑道:「傻儿,若嫌你笨,老爷我怎会带你出这趟远差?人有长短,物有刚柔。若此刻叫你拿双刀替我梳头,岂不更是大眼瞪小眼?」

扈三娘听了自是满心眼都是对自家男人情谊,恨不得立刻被捣死在自家老爷怀里!

待穿戴齐整,来到驿馆正厅。

只见那九纹龙史进与花和尚鲁智深早已跪在堂下。

旁边还跪著个女子,果然生得清秀可人,一张靓脸嫩得掐出水来,一对凶器碗状鼓囊,把衣裳都顶起来了。

大官人打量这九纹龙史进,果然是一身疙瘩肉,相貌俊郎,虽是给打得浑身是伤,依旧活脱脱生龙活虎。

那九条龙,纹得也叫一个鲜活!

盘在肩头臂膀,缠在胸腹脊背,摇头摆尾,张牙舞爪!

史进额角贴著青石方砖,声音洪亮:「小人史进,叩谢大官人天恩!救我史进于囹圄,恩同再造!」

大官人端坐主位,慢条斯理接过一旁站著得三娘递过来茶盅:「本官虽放你出来,可你少华山匪首这顶朝廷通缉的帽子,还沉甸甸扣在头上呢。还有你,和尚,你这二龙山魁首的首级可也再通缉榜上!」

这鲁智深果然也是凶悍,一夜身子已然恢复得七七八八,虬髯戟张,瓮声道:「西门官人!你是个痛快好官!洒家敬你!既犯了王法,该杀该剐,你划下道来便是!若皱一皱

眉头,洒家便不算好汉!」

大官人目光转向鲁智深,忽问:「和尚当年,与那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想必是旧识?」

鲁智深胸膛一挺,傲然道:「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