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28.轮椅
两天后。
扎伊采沃镇的救治站。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病房中,空气里混杂著血和磺胺粉的气味,闻上去甜丝丝的。
一名黑发青年正从病床上慢慢坐起,他显然刚刚醒来不久,浑身虚弱,连眼神都有点迷惘,手指撑著床沿坐起。
「————我————」呢喃的声音很轻。
胸前的包扎能够证明他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
禾野只记得手术的过程连麻药都没打,因为人是昏迷的————
清创、夹出碎骨、缝合—
至于为什么会记得麻药没打,因为到后面给禾野疼得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手术台上挨了七针,疼得醉生梦死咬紧牙关一总之侧面也说明军医把他救了回来。
想到这里倒有些好笑。
而坐在床上没过多久,一名护士路过病房门口时,主动走了过来。
「您醒了?」圆脸的女护士亲切问。
「这里是哪?」
「扎伊采沃镇的小学教学楼,噢,或者说团部的救治站。」圆脸女护士边说,边熟练给他换吊瓶,「伤员同志,您现在得躺著好好休息,虽然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可昏迷的这两天可真令人提心吊胆,还是小心为妙。」
「————」禾野不说话了。
原来已经昏迷两天了吗?
慢慢转头望著窗户外的风景,蓝色的病床窗帘被风拨撩,这栋由小学教学楼征召而来的临时救治站,还能看见在外面风平浪静的操场上。
红色的旗帜于二月末的寒风中颤动。
所以——已经结束了么?
窗外风和日丽的日常画面,每一处都与战场上回忆里的炮火形成强烈反差。
禾野慢慢扶著额头,意外平静。
可沉默的发呆梳理时,突然想到另一些事情,那是关于自己能够活过这场战斗的,最重要的事情。
雪原上的跋涉,某种不可触及的发梢暖香,呼出的白雾带著肯定与淡淡的笑意。
禾野突然扶住了脑侧。
因为在抽疼。
「那个————我们连的政委————那个和我一起来的战友————」
禾野勉强地挤出声问。
「我不太懂您在说什么,」圆脸女护士耐心地回答,放稳吊瓶,「这种事情您最好去问问医生或者别的人,我只是负责照顾您。」
禾野只好沉默:「————」
她的言外之意大概是并不知道谁把自己送过来的,也是,救治站的人和哨点的人是两码事。
大概只有连队和营部的人会知道,或者医生,这些护士只是照顾伤员。
禾野看了圈周围的床位,确信伊莎贝尔并不在这里,要是她没有受伤的话,现在大概会在附近,嗯,她应该没有受伤吧?毕竟记忆里她是那么从容,给人安全感。
总之,任由著护士更换身上的绷带和药,禾野咬住嘴唇微微发抖。
等到对方做完这一切后,长舒口气。
喵的真疼啊——
圆脸护士也刮目相看,她好心地通知一句:「再过会儿医生也会来看情况,您到时候可以问问他。」
「好的——谢谢。」禾野气虚道。
对方走了。
禾野倚靠著枕头在病床上,眼神介于半梦半醒般的迷离,想著很多事情却又无言提起。
果不其然,军医在二十分钟后来到了病房,兴许是上级有过交代,对于这个血战生还的连长表示认同重视。
这位军医出奇了在这里待了十多分钟。
也是因此,经过交流,禾野得知了很多消息。
「你们二连的话,大概有那么七八个回来了,我记得不清楚,但绝对不会超过十人。
「」
听到这话禾野有点缄默,整个连队在十四天的浴血奋战后只剩下这么点人生还,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激战,帕克也好艾力达也罢,那些英勇的无畏的同志都牺牲了。
禾野其实也该和其他人一样牺牲在雪原高地上。
但有人救了他。
「谢谢,」禾野深吸口气追问,「那请问,您知道谢尔盖耶娃同志现在在哪吗?
「她是我们连队的政委,就是她背我过来的,您有印象吗?」
「那个女政委,银头发的?」
「是她。」
「她没有背你过来,你是被哨兵用担架抬过来的,她也是。」军医脸色平静道,」我们这里治不了她的伤势,所以只是简单包扎伤口后,就往野战医院送去了。」
禾野脑袋嗡」了一下。
什么叫——治不了她的伤势?
她受伤了?伤的比自己还严重,连团部都救治站都处理不了?
军医发现禾野久久不说话,像是一时间遭受打击般恍然,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什么,连忙抬了抬手解释:「不用那么紧张,同志,那位女政委不会死,我们这里处理不了的意思,是指那种伤势很细致复杂,得去野战医院或者专科医院,才有恢复的希望。
我们这里只是和死神在抢人,不是干细致活的地方,连同志你过几天也会送到野战医院去修养,因为这里的床位很紧张,还要给后来的重伤员。」
禾野如释重负,虚惊一场:「真抱歉——我还以为。」
军医苦笑摇了摇头。
禾野迟疑会儿又询问:「那她的伤势?」
「一块弹片从她右腿后侧划过,虽然没伤到骨头,但切开了大腿后侧的肌肉,伤到了坐骨神经。」
「再加上她似乎经过了一段长时间的跋涉,让右腿的伤势变得更加严重,当时应该是靠意志力强撑著走到这里,可这也导致她右腿的神经断裂更加严重。」
军医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随即用语重心长的口吻继续道:「我不是神经方面的专家,但我估计她可能要坐一段时间的轮椅—具体是多久我也不清楚,毕竟她的那条腿可以说完全废了,没有痛觉也无法使唤,幸运的是,她也不必再上前线去拼命了。」
原本刚刚平复下去的嗡」的脑袋,再一次嗡」了起来,脑海中如电闪雷鸣。
尽管没有想像中那么残酷,可这样的回答也完全算不上是好消息,坐轮椅,什么鬼?
在那个高地上是她背自己回来走了八公里,她原来受伤了吗?不,那种突围作战下受伤再正常不过,可问题是她受伤还怎么走这么远?还要回来背自己————
不,不,不————
手足无措的禾野最后只是抿著嘴,局促的轻声问了句:「您知道她在哪个野战医院吗?」
「佩基尼村镇的野战医院。」
军医说完这句话就打算离开,他合上手中的档案夹,上面记录著禾野目前的身体情况0
不过想起什么,军医回头提醒。
「————(白噪音般的柔和)」
片刻后,禾野攥紧被单的手松了下来,眼神只剩复杂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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