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阿瑞斯:雅典娜已经死了!我说的!
西部海岸。
这一带的海岸线从几百年前开始就被列为了航海禁区,沿岸的渔村一个接一个地被遗弃,最近的人类定居点在山谷之中,村民打水都不敢往海的方向多走半步。
原因自然在是崖下。
落差将近百米,崖底是礁石滩。
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表面覆盖著层黏膜,被清晨的阳光照射后泛出油脂般的虹光..
腥臭味从崖底往上涌...
哪怕穿过近百米的垂直距离之后依旧让人作呕。
这是魔兽群栖息的边界。
远征军在崖顶扎营。
三百名斯巴达战士。
加上赫拉克勒斯。
格拉科斯带来的情报描述的是西部海岸出现了一群危险的海中魔兽,数量不详,体型中等偏大。
体型中等偏大。
赫拉克勒斯站在崖边往下看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近海的水面上漂著四头死鲸,最小的那头都有战船的尺寸,体表密布著齿痕,鲸血将海水染成了暗红,碎肉和内脏组织在涌浪中浮浮沉沉。
更远处的水面下有巨大的阴影在移动。
一群。
他收回视线。
回头看向营地。
奎托斯站在营地中央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边,背对著悬崖。
混沌之刃缠绕在他的双臂上,可这家伙却蹲在那里看一朵花。
石缝里挤出来的一朵野花,叶片窄而坚韧,花瓣是很淡的蓝紫色,夹在两块岩石的裂缝之间。
「你在干什么?」
赫拉克勒斯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这朵花。」奎托斯说,「开在这个地方,土里没什么水,石缝又窄..
「」
「不知道它是怎么活下来的。」
「如果研究明白了..」
赫拉克勒斯翻了个白眼。
他扛著橡木大棒,手搭凉棚往崖下扫了一圈,礁石滩上的腥臭味混著海风灌上来,熏得他连眼角都在抽搐。
「我的朋友。」
他尽可能克制地开口,「崖下面有大概......十几条吃鲸鱼的东西。每一条的嘴巴张开来能吞下战船,你跟我说你在看花?」
「你就不能先担心一下你自己的命?」
奎托斯把花摘了,动作出乎意料地小心。
将花从石缝中完整地拔出来之后,他把它夹进了克利奥斯之甲内..
「留给丽珊德拉。」他说。
赫拉克勒斯张了张嘴。
想了半天发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回应来对付这种场面。
他扛著大棒走了。
格拉科斯将战斗定在黎明。
理由很充分...
海中魔兽的视觉在夜间最为敏锐,白天次之,唯独在黎明前后的光线交替期会出现短暂的视觉迟滞...
常年猎杀沿海魔兽的科林斯猎人们用命换来的经验。
不过格拉科斯提供的另一条情报更加关键..
「魔兽群有一只领头的。」
篝火旁,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了礁石滩的大致布局,「比其他的大三倍以上,整个后背长满了千年珊瑚,当地人叫它移动的塔卡纳奇。」
「也就是岛屿的意思。」
「这个东西从来不上岸。它一直待在海底最深的地方...
「」
「只有当它觉得猎物值得一口吞的时候,才会浮上来。」
赫拉克勒斯靠在一旁。
「也就是说,你想把它引出来。」
「不是我想。」
格拉科斯瞥了一眼不远处磨刀的奎托斯,「是它会自己出来。」
「它需要理由。」
「比如说?」赫拉克勒斯追问。
「比如足够多的死亡。」
格拉科斯收起树枝。
「它的食物链顶端不是鲸鱼,是小兽群,当小兽群死得差不多了,它会从海底升上来清理战场......吃掉所有的尸体,包括杀死小兽的猎人。」
「所以计划是?」
「先屠杀登岸的小兽。等它觉得足够多的死亡可以吸引它出来...
」
「然后?」
格拉科斯看著赫拉克勒斯,耸了耸肩。
「然后就看你们两位的本事了。」
「希腊第一伟大的英雄,与希腊第一伟大的农夫。」
黎明。
崖下海面炸裂。
第一条魔兽从水面下冲出来的时候,整个礁石滩都在震动。
它的身躯有一艘标准三列桨战船那么长,鳞甲表面附著著珊瑚和藤壶,被盐水和时间硬化成了一层天然的铠甲。
嘴巴张开。
牙齿层层叠叠排列在颚骨内侧,齿缝间还卡著上顿饭残留的鲸鱼碎片。
「轰隆隆——!」
十几条巨型魔兽几乎同时冲上礁石滩,让斯巴达三百勇士的脚后跟都著震了一下。
格拉科斯的佩剑从鞘中抽了出来。
「结阵—!」
「轰!轰!」
盾牌在晨光中竖起。
长矛从盾缝中伸出。
赫拉克勒斯自然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军阵之后,他从崖边冲了出去,狮皮在背后扬起,橡木大棒在头顶画了一个完整的圆..
他竟然跳下悬崖。
直冲那魔兽群老巢!
「轰!」
脑浆四面八方飞溅。
礁石滩上的魔兽群为之一滞。
大英雄落在魔兽的尸体上,双脚踩著破裂的头颅,橡木大棒扛在肩上,狮皮的兜帽被溅上了一片绿色的脑浆。
「来—!」
他咧嘴一笑。
两条魔兽同时扑上来,他侧身闪过第一条的撕咬,大棒横扫出去砸断了第二条的前肢,骨头的碎裂声和他的笑声搅在一起。
崖顶的方阵沿著崖边的缓坡向下推进,盾墙似面缓缓倾斜的铁幕,长矛从缝隙中反复捅刺...
可数量差距摆在这里。
崖壁的缓坡上不适合展开方阵,盾墙被地形挤压成了窄窄的一条,左翼暴露,右翼卡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无法转向...
两条魔兽只是从方阵左翼的缝隙中挤了进来,尾巴横扫,一次就能把七八名士兵连同盾牌甩飞了出去...
有人从崖边滑落。
脚下的碎石被魔兽的冲撞震松了..
崖沿的岩石在持续的震动中一块接一块地崩落。
三十多名战士失足跌下了悬崖。
铠甲和盾牌在百米的坠落中变成了金属碎片。
赫拉克勒斯一棒将面前的魔兽锤进了岩壁里,一个个接住那群掉下来的倒霉蛋,回头朝崖顶吼了一声..
「奎托斯——!
「」
「嗡——!」
混沌之刃在双臂上松开。
两条暗红色的链刃在空中完全展开,链条从手腕的铁环中滑出,在他身体两侧各划出一道弧线,弧线末端是被神火点燃的刀刃..
刃尖拖著长长的火尾。
像两条燃烧的蛇。
奎托斯落入了魔兽群的正中央。
混沌之刃在落地的同时开始旋转。
魔兽的鳞甲、珊瑚化的铠甲、黑曜石般的牙齿..
在业火接触到它们的一瞬...
只能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闪出银光..
从崖顶往下看...
整个礁石滩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光雾中。
数以百计的魔兽灵魂在同一时间被焚毁后残留在空气中的余韵,银色的微粒在光雾里浮沉翻滚...
光雾的中心有一个黑点。
灰白色的皮肤在银色的光雾中反而显得更暗了。
混沌之刃的链条在他身体两侧缓缓转动,业火的余烬从刃尖飘落,在光雾中烙出无数条暗红色的轨迹。
黑色的太阳。
光从四面八方涌向他...
被他吸收,被他焚烧,被他转化为更纯粹的杀意。
黑日,他宛若黑日!
站在灰烬和银色光雾的中央,链刃垂在身侧,暗红色的余烬从链条上一滴一滴地坠落,落在焦黑的岩石上,发出细小的嗤嗤声。
奎托斯和赫拉克勒斯并肩而立。
直至某种巨大到不可理喻的兽」从深海往上移动,它的上升将周围海域向下方挤压,导致近岸的海面反而出现了一个将近两米的凹陷..
海水倒灌进礁石滩的缝隙里,夹带著深海的腥咸味和一股比腥咸更古老的气息..
它来了。
海面从中央裂开。
移动的岛屿从海底浮出。
当它完全浮出水面的时候,整个近岸海域被它遮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天光..
「你上还是我上?」赫拉克勒斯问。
奎托斯瞥了他一眼。
「说实在的,你不觉得我举起那么大的一个东西看上去很有违和感么?」赫拉克勒斯叹气,「我们这里还没有吟游诗人,那个画面如果被这群斯巴达兵痞传出去,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给这魔兽配了。」
「」
奎托斯无语。
然后他跳了上去。
混沌之刃刺入岛屿的顶端,链条绷紧,神火从刺入点开始扩散..
可混沌之刃的本质从来不是放火..
它的本质是掠夺。
将接触到的一切生命力、一切灵魂、一切构成存在的基本要素从目标体内强制抽离,焚毁为最纯粹的虚无...
然后将其中的能量反哺给持有者。
移动岛屿仅仅十几个呼吸之内就被彻底抽干,千年珊瑚干枯碎裂,藤壶从壳中脱落,海藻枯萎卷曲,它的身体从头到尾依次褪色。
在业火的蔓延下一片接一片地变成了灰白。
最终只剩下银色的光雾从它的躯壳中升起,飘散在晨光里。
数千年的生命。
一座活著的岛屿。
在混沌之刃面前,不过是团稍微大一点的燃料。
礁石滩空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
浪重新开始拍打崖底的礁石,涌重新推著碎末和泡沫往岸上涌。
一切恢复了正常..
除了近海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层银色的涟漪之外。
这片海域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清晨没有区别。
奎托斯从海面上走回来。
海水从他的靴子上往下淌,链条拖在身后,在水面上划出两道平行的暗红色尾迹,他走上礁石滩,沿著崖壁的缓坡往上走,克利奥斯之甲胸口位置的接缝里,蓝紫色的野花还在,花瓣上沾了一点海水的盐渍,泛著细微的碎光。
他走到崖顶。
「还有吗?」
奎托斯扫了一圈远近的海面。
格拉科斯挠了挠脑袋。
「没.——.没了吧?」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侦察兵,侦察兵使劲摇头。
晚上。
崖顶的营地架起了篝火。
火光照亮了方圆几十步的范围。
损失不算大..
坠崖的三十多名战士中有将近一半被赫拉克勒斯在崖壁上接住了,真正没能救回来的有十七个人。
他们的名字会被带回斯巴达,刻在阵亡者纪念碑上。
格拉科斯和他的军官们在另一堆火旁边整理损失报告和装备清单。
赫拉克勒斯靠在一块还算平坦的大岩石上,大棒搁在膝盖上,手里抱著一碗从格拉科斯的补给车上搜刮来的酒。
「我跟你说。」
他灌了一口酒,脸上的不满写得明明白白,「我这一趟纯粹就是白来。」
格拉科斯头也没回,「你怎么就白来了?崖壁上的十几个人是谁救回来的?」
「我只是负责接人!」赫拉克勒斯一拍大腿,酒液从碗沿溅出来,「真正干活的是那个!坐在那里跟没事人一样的那个!」
他指了指不远处独坐的灰白色身影。
奎托斯盘腿坐在崖边的一块突出岩石上,赤红色的双眼望著海面,混沌之刃重新缠回了双臂,链条安静地贴著灰白色的皮肤。
赫拉克勒斯嘟嘟囔囔地又灌了一口酒,「我以为这次好歹能让我打个痛快。结果呢?
最大的那个都被他一个人吃了,给我剩下的就那几条......该死,这种事应该让荷马那小子来,他是吟游诗人啊,负责看就行了。让英雄来看戏,这算什么?」
格拉科斯虽然不知道荷马是谁,但还是觉得应该安慰一下这位名震整个希腊的大英雄。
「赫拉克勒斯大人。」
格拉科斯开口,「您今天在崖壁上接住了十几个人。」
「嗯。」
「您一棒砸碎了第一头魔兽的脑袋。」
「嗯。
「」
「您的英勇事迹」
「够了够了。」
赫拉克勒斯摆了摆手,闷了一大口酒。
「你就直说。在场的所有人加一块都没那个秃子杀得多,是不是?」
格拉科斯沉默了一下。」
.是。」
赫拉克勒斯把碗往石头上一磕。
「。
「」
远处,另一堆篝火旁围著一群刚经历了人生中最不可思议一天的勇士们,趁著火堆的劈啪,他们低低的歌声开始了。
「怒潮未涌,他已站在海上~怪物在他脚下褪色~」
「太阳把万物照成金色~他将万物烧成灰烬~黑色的太阳啊~把你的妻子带回家,黑色的太阳啊,把你的麦田种满~」
赫拉克勒斯端著酒碗愣在那里。
他扭头看了一眼远处坐在崖边的奎托斯。
灰白色的身影纹丝不动,赤红色的双眼望著漆黑的海面,胸甲缝隙里的蓝紫色野花在火光中微微摇曳。
「黑色太阳?」
赫拉克勒斯嘀咕,「真没眼力,他不就是种地的?你说对吧,格拉科斯。」
「格拉科斯?」
大英雄挑了挑眉,却见大将军格拉科斯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醉晕了过去。
斯巴达。
全城戒严的第一天。
街道上只剩下巡逻的士兵和风。
石板路面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士兵的铁靴踩上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声音在空荡的巷道里回荡了两个来回才消散。
午后。
一个穿著破旧斗篷的人沿著城南的土路从南方走来。
斗篷的颜色说不清是灰还是褐。
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经过的位置留不下太多可以辨认的痕迹..
靴底似乎是干的,走在湿润的土路上也没有踩出泥脚印,可当他路过城南的灌溉渠时水面泛出暗红色的涟漪,似有什么东西从渠底的泥沙中被搅动了出来...涟漪从他脚边的位置向两端扩散,数息之间传遍了整条渠..
整条渠的水都红了。
「水里有血——!」
尖叫声从城南的菜田里传出来。
街上巡逻的士兵闻声赶来。
他们看见了红色的渠水。
面色骤变。
消息沿著巡逻路线从城南向城北传递..
可当士兵们抬起头想要确认天色的时候..
太阳不对了。
正午的太阳本应还挂在天顶可它此刻陡然下沉。
不应该,这不可能,天体的运行不会以这种速度变化,可它就是在下沉,在坠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天穹之上滑向地平线的尽头.....
残阳如血。
猩红色的光覆盖了整座城市。
街道上开始有人跑动。
铁靴的嗒嗒声变成了杂乱的冲击声..
有人从屋子里冲出来,仰头看天,然后愣在原地,有人拉住正在跑过的士兵问发生了什么,士兵甩开他的手继续跑,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训练场上操练到一半的年轻战士们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脸都转向了西方..
太阳在那里。
却似是被从胸腔中活生生拽出来的心,挂在地平线上方最后一寸的位置上,往外喷涌著血色...
城北的神殿。
祭坛上的圣火猛地窜高。
原本只有半人高的火焰在这一瞬暴涨至了穹顶!
橘红色的火焰变成了深沉的暗红,火焰的尖端甚至舔到了穹顶上雕刻的战神浮雕..
年老的祭司跟跄著从内殿中冲出来。
他双眼圆睁,跪倒在祭坛前面。
血红色的圣火在他头顶轰鸣。
「红马已至!」
老祭司的声音从颤抖中挤压出来。
「祂手中的矛已指向大地,祂将从和平的骨头中拔出战争的种子,凡安眠者,必在他的踏步中惊醒,凡握犁者,必将犁铧打成刀剑!」
吟诵声响彻了整个斯巴达!
吟游诗人们从酒馆和街角钻了出来。
他们抱著里拉琴,有人甚至只来得及拿一面手鼓,他们不需要看到祭司的脸,他们只需要看到那片猩红色的天空和暴涨的圣火...
剩下的,诗人的本能会替他们补完。
里拉琴的弦被急促地拨响。
手鼓的节奏从街头的第一个路口传出来,快速蔓延。
「红马之骑已出城门!斯巴达安逸太久!」
「神怒降临!」
「他不满足于祭坛上陈旧的鲜血!祂要新的血!从田垄上流出的汗水不是袖要的祭品!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鲜血才是——
h
「」
歌声和鼓声在猩红色的天光下迅速蔓延到了整座城市。
大街小巷里,斯巴达的市民们开始跪倒。
有人双手合十额头贴地,有人抱著孩子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有人将家中的铜器和食物搬到门口摆成一排,算作献给战神的临时祭品..
城墙。
希波孔站在其上。
他扶著垛墙的边缘,仰头看著那颗挂在地平线上的血色太阳。
猩红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摄政王看向身后廊柱中的阴影。
萨维奇靠在那里,豹皮兜帽半遮著脸,双手拢在袖中。
「你......」希波孔的声音发紧,「你怎么做到的?」
萨维奇从廊柱上直起身来。
「殿下。」他微微欠身,「现在我的建议是......离城墙远一点。」
「什么?」
「勿要被余波波及。」
希波孔瞳孔一缩。
他再次转头看向猩红色的天穹。
血色的太阳还挂在那里。
吟游诗人的歌声从城内传上来。
鼓声、琴声、祭司的吟诵、市民的哭喊..
所有的声音搅成了一团浑浊的嗡鸣,从城墙下方涌上来,灌进他的耳朵里..
神怒了。
斯巴达安逸太久了。
秋收的歌声唱得太久了。
神要血。
而他希波孔...
恰好在这个时刻站在了城墙上。
恰好在这个时刻手握摄政王的权柄。
恰好在这个时刻...
「神应允了我...
」
他回过头来,喃喃著问。
「神也应允了我么?」
「神也应允了我么?!!!」
萨维奇退后了一步,他弯了弯腰。
「殿下。」
希波孔望著猩红色的天空。
他放生狂笑,笑声从城墙上传下去,在猩红色的天光中回荡了很久。先前因为奎托斯而产生的一切担忧、一切不安、一切半夜辗转难眠的焦虑,在这一刻统统消散!
神站在他这一边。
这便足够了。
「砰砰!」
门被敲响。
丽珊德拉打开门,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门外的年轻人。
男人摘下兜帽。
面容年轻。
亦是英俊到了刻意的程度。
太过对称的五官、太过饱满的唇线、太过清澈的瞳孔,这张脸就似是从神殿浮雕上直接剥下来贴在了活人的头骨上面。
「善良的农妇啊,我是过路的旅人,让我进去喝杯水可以么?
「然后把杀戮带进来么?」丽珊德拉平静道。
阿瑞斯的微笑凝固了半拍。
他歪了歪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穿著粗麻布裙的女人。
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门槛上,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
这是一个农妇。
「你认识我?」阿瑞斯挑起眉,「一个普通的农妇。
「你想要什么,阿瑞斯。」
「有趣。」
「我想我现在突然改了主意。」
他视线越过丽珊德拉的肩膀。
石屋深处,里屋的门半掩著,透过门缝能看到三个小小的身影..
金发的男孩站在最前面将两个弟弟护到自己身后,双眼在阴暗的屋内泛著微光。
阿瑞斯的笑容加深了。
「我带他们回奥林匹斯。」他收回视线,看向丽珊德拉,「你则去往冥府。」
「以使他归还于斯巴达。」
「6
「」
丽珊德拉沉当然听得出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看来阿瑞斯的计划很简单...
杀死妻子,带走孩子,以此为饵将奎托斯从种地的农夫逼回掀起战争的兵器。
三份绝望...
丧妻、失子、以及由这两件事催生出的无处宣泄的暴怒..
足够彻底烧穿一个男人。
阿瑞斯从来不是一个精密的棋手。
可暴力与杀戮本身就是最短的直线。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阿瑞斯耸耸肩,伸手从院子里的矮墙边缘捡起一块石头。
他将石头托在掌心,五指合拢。
轻轻一握。
一缕灰烟从他指缝间升起来...
在猩红色的天光中盘旋了两圈这才散尽。
「我不介意多制造点杀戮。」
他松开手,摊开空空的掌心让丽珊德拉看清那里什么都不剩..
「毕竟这里,可是战场。」
他笑得温柔极了。
看著空空的手掌。
「给我一刻钟。」女人开口,「让我跟孩子们告别。
阿瑞斯歪了歪头,瞳孔在血色的映衬下微微收缩,目光在丽珊德拉的面容上来回扫了两遍...
「你在拖延时间。」他陈述。
「是。」她坦承,「但你不在乎。你喜欢看猎物挣扎。」
「一刻钟。」
战神转身。
在院子正中央奎托斯平日用来劈柴的石墩上坐了下来,掌心托著下巴,姿态松弛无比。
屋内。
灶火已经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可能是阿瑞斯到来时的压力波把火种压熄了,也可能只是柴薪烧尽了。
石屋里只剩下从门板缝隙中渗透进来的猩红色天光作为唯一的光源,墙壁上挂著的农具,镰刀、锄柄、编了一半的草绳..
尽数锈迹斑斑。
门外站著一个能把石头蒸发的战神。
屋内的墙壁薄得只是木板和泥巴。
从物理层面而言,这道门和这面墙提供的防护力约等于一张纸..
阿瑞斯甚至不需要推开它,他只需要吹口气,整间石屋就会从存在变成不存在..
但此刻丽珊德拉说它是庇护所。
它就是。
女人蹲下身来,双臂张开把三个孩子全部拢进了怀里。
朱庇特的脑袋顶著她的下巴,尼普顿的眼泪浸湿了她的左肩,普鲁托被夹在中间,安静无比。
赤红色的双眼睁著,直视前方..
看向坐在院中石墩上坐著的那个男人。
他看得见。
四岁的普鲁托从出生起就能看见不应该被凡人目光触碰的东西..
他看得见母亲偶尔把玩橄榄枝上残留的时间,看得见父亲床下两把锁刃释放出的灵魂余烬...
此刻他看见的是门外那个男人身上覆盖的血色。
战争。
它附著在男人的每一根发丝上,从他体内持续地向外渗出..
「妈妈..
」
朱庇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丽珊德拉的手掌复上他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妈妈要做一件事。」她轻声说,「做完之后,妈妈可能......会变得不一样。」
朱庇特从她的怀抱中仰起头。
金发从额前散落,露出了双赤金色的眼睛。
在情绪激动时,这个男孩的双眼便会在雷气作用下,转变为介于赤红和湛蓝之间的鎏金。
「哪里不一样?」
他完全搞不明白。
「妈妈可能会变得不太会笑了。」女人低声道。
尼普顿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他现在只知道这句话让他害怕,比门外的那个男人更让他害怕。
「妈妈。」
普鲁托从两个兄弟的身体之间抬起头来,赤红色的双眼直直地看著丽珊德拉的面容,他向来与眼前母亲一般平静的声音竟是带上了点惊恐。
「你眼睛里面有一个银色的人。」
丽珊德拉垂下眼帘,将目光从这个一直都看得太清楚的孩子身上移开。
从普鲁托学会说话的第一天起,他偶尔就会说出这样的句子..
妈妈的肚子里有两条颜色。
爸爸的手臂上住著会咬人的红色蛇。
院子外面的泥土下面有很多很多白色的光在睡觉。
她一直知道这个孩子会看见。
「她也是妈妈。」
丽珊德拉把普鲁托重新拢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方,灰蓝色的瞳孔在猩红色天光中微微明灭。
某种决断在这一个呼吸之内完成了。
「只不过是...」
「不一样的妈妈。」
院子里。
阿瑞斯坐在石墩上。
猩红色的天光照在他身上。
他的右手从斗篷下方伸出来,手指之间多了一颗石榴。
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也许是院墙边上那棵半死不活的矮树上仅存的果实,也许是他凭空变出来的,战争之神的指尖从来不缺血食..
「咯嚓。」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
他嚼了两下,然后继续剥第二瓣。
说起来,雅典娜那个家伙到底去了哪?他将血色的石榴举在眼前,目不转睛地盯著。
其实在希腊,石榴更多的寓意是和平与丰收。
那个女人带来的。
丰收与生产的女神。
「呵...」
阿瑞斯冷哼一声,血色的石榴,就该是血色的战争才对。
雅典娜现在已经死了!他阿瑞斯说的!
只要等他拿下那颗棋子,然后在诸神黄昏中..
「踏碎他们的肋骨,让骨髓流入沙地,撕开他们的旗帜,用肠子绑成绳索...
「,他咧著嘴开始哼歌。
一边哼,一边继续剥石榴。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流逝,流逝到战神都有些不耐..
怎么还没好?
阿瑞斯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而且话说回来...
为何会如此安静?
从丽珊德拉关上木门到现在,他可是给了足够长的怜悯..
一个母亲和三个幼子的告别,应该伴随著哭泣声、安抚声、或许还有孩子们不愿放手时的挣扎声和尖叫声...
身为战争之神。
一间木板和泥巴砌成的石屋,挡不住他任何东西。
除非...
阿瑞斯将半剥的石榴搁在石墩上,站起身来。
他面向木门,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凝聚,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化作柄光矛...
「还没出来?」
「你的一刻钟」
他话音戛然而止,瞳孔猛地一颤。
手中的半颗石榴裂开了口子,细小的芽尖从石榴果肉深处钻了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伸展,嫩茎在空气中扭动著寻找阳光的方向,两片胚叶从茎尖绽开..
「嗡!」
甚至不待他反应!
芽变成了枝。
枝分裂成了更多的枝!
根系从石榴的底部刺穿了他的手,白须似千百条活著的蛇,在他掌心的裂缝里蔓延,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仅是一瞬之间!
大树已然长成一人合抱的粗细,树冠在他头顶铺展开来,浓密的叶片和累累的果实在猩红色的天光中投下了沉重的阴影。
「轰——!」
一声暴鸣,战神的整只左手被完完全全地封死在了石榴树之内!连带著将他整个人都镇压跪地!要将他一手托举著石榴树,这才能勉强抬起俊美的头颅。
「滚开!」
暗红色的战争神力从他的右臂炸裂而出..
他完全可以在下一个呼吸之内将这棵树连同半个院子一起抹除..
可...
天变。
猩红色的天光开始褪色。
鎏金从天穹的正中央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将血云从天空中一层一层地剥离下来...
金雨不断。
从清洗过的蔚蓝天穹中降落。
它们落在焦土上,焦土冒出了绿芽,落在枯枝上,枯枝绽出了新叶,落在河渠的水面上,清澈的活水从浑浊中涌现。
春雷滚滚!
低沉绵长。
从天穹的东侧滚向西侧,沿途将残余的血色云层震碎成无数暗红色的碎絮,碎絮在金色的雨水中褪色,最终化为透明的水汽蒸腾而去。
战神跪在树下。
金雨落在他的脸上。
天穹上已然看不到任何一丝血色了。
「砰——!」
木门从内侧被径直踹飞。
门板旋转著飞出去,直直插在阿瑞斯面前,溅起一片被金色雨水打湿的碎泥。
「是...是你?!」
阿瑞斯惊愕抬头。
女人灰蓝色的双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纯粹的银光。
披散的黑发在神力溢散而出下猎猎飞扬..
粗麻布裙在她迈出门槛的第一步便凭空炸开,露出延伸至腰腹的蛇纹银甲,甲片层层叠叠,在呼吸起伏中微微张合...
绚丽如蛇。
千变似龙。
手持矛与盾,女神迈出了第一步。
水珠沿著她的轮廓滑落。
在其脚下泥地之中汇聚成了一小洼金色的水潭。
「怎么会是你?!」
阿瑞斯的吼声从树干后面传出来,暗红色的神血从接缝处渗出来,被根茎吸收,转化为新的枝条继续生长!
「你怎么会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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