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果老眉头微挑,但不大惊诧。
去过东海算什么,张果老心想,他怀里还揣著一封信呢。
要不是那小妖怪走得像火烧屁股一样急急忙忙,他现在估计已经到山上做客了。
韩湘也无动于衷,他早就听蓝采和说过了,哪里还用得上姓曹的在这里卖弄,说这些已经被嚼过一遍的剩饭。
没得到捧场,庭院里显得有点冷清,曹国舅左右看看,这两人都不接腔。他下午刚被打的伤虽然已经好了,但心里还有点疼呢。
只好咳嗽一声,不再等待捧场。
「那还是两百……我算算,得有三百年前了,那是唐代开元天宝年间的旧事,唐玄宗还活著呢,老张没准听说过。」
「当时有个年轻人,胆大包天,想要出海寻仙。」
曹国舅咂了咂嘴,有些羡慕和惊叹:「还真让他做成了。那个人姓杜名环,字已经不可考了。」「不知道蓝采和是怎么混上去的,竟然还跟著去过了蓬莱。」
张果老在旁边嘀咕。
「不是说他是唱歌的吗,没准是混上去唱歌,给人家助兴的。」
曹国舅连连摇头,很是不信。
「像东海寻仙,出海几年十几年这样的大事,就连船上每个船工都是仔细挑选过的,怎么可能让人混上去?」
张果老横竖瞧他不顺眼,没再搭话了。
三人就坐在庭院里。
曹国舅把店里的好菜全都要了一份,让他专门从开封调过来的厨子亲自去做,这年头还有炒菜了,吃起来很是新鲜,满满当当摆满了两个桌子。
夏天晚上,风也凉爽。
他就坐在这里吹风,一面撩闲,问另外两个人吃不吃。
张果老不吃宵夜已经很久了,携驴赏月,等著信上写的七日之期,倒也不急。
韩湘不应,在月色下吹笛。
他笛子吹得极好,音色清亮,穿云入月,在夜晚中显得很有意境。因此虽然有些扰民,但也没有人敲门要打他。
三人一齐等著蓝采和回来。
蓝采和的确是混上去的。
不过,他当年怎么上的船,并不是很紧要。
杜环已经死了很多年。当年的船工和道士们也都入土为安了,并不能从坟里爬出来揭他的老底。要是让他再复述一遍自己在船上的经历,蓝采和多半是会「穷得装乞丐卖唱」这种小事忽略过去的。只讲山上有什么,再讲给人极大震撼的万千道碑……
最多,讲讲那两个有意思的小道士。
这么多年过去,那两个小道士应该也死了吧?
蓝采和不是很确定。自从杜环又想东渡大海,寻觅仙山,结果在浅海把船沉了,他把一船人用篮子捞起来之后,就没有再和那些人见过面了。
当然,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两个跟著师父学星相的道士。
他没回邸舍,是遇到了一点麻烦。
这还要从明州的瓦子说起。
如今和两三百年前不大一样,整体更加松散,摊贩随处可见,小店开得遍地都是。而用来杂耍消遣的地方,也到处都是。甚至还没有宵禁,多晚出去都有饭吃,有生意做。
这里头乐趣可就大了。
有杂剧,有说书,有傀儡戏,相扑,蹴鞠。还有锤丸,风筝,斗百草,斗蛐蛐。里头还有各种点心,酒水,小吃,立了专门的茶坊和酒坊。一碗茶酒,就能对付一天。
路上有卖杂货的,有算卦的,有剃头的,有典当的。
花样百出,极有意思。
蓝采和甚至想,早知道这么热闹,他早就该来明州了,不至于碰到韩湘的时候才往这边来。他中间这一两百年,不是白活了吗?
他在瓦子里东逛西看,在一个唱曲的台子前站住了脚。这是瓦子里新捧得的人,唱得在蓝采和眼里也算不错。
这么几天逛下来,他恨不得把台上的人赶下去,自己上台演了。
他也确实这么干了。
下个唱曲的还没登台,附近围著的观众们,发现上来了一个新面孔。
一个穿著一身破烂的蓝衫的少年人,站了上来。他相貌年轻,甚至有点男女不辨的意思,腰上系著一串铜钱,走起路来叮叮当当。手里捧著个花篮。
这打扮在明州很少见,大家还以为是戏台主人安排的,有阔绰的扔了两个赏钱捧场。
蓝采和先是上场唱了一段。
他歌声高而轻,轻飘飘的,不费半点力气就能一下子抬起来,又能在下一刻很快坠下去。完全把曲子当成玩具来唱,不管这本事有多难。
唱到高处时,嗓音清而亮,像是一丛新生的鸟雀。
唱到低处时,又低声哼曲,显得落寞,甚至加了一点沧桑的意味。
围著的看客们很快听得入迷了。
有心人听了一会,才听出他唱的是。
「红颜一春树,流年一掷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纷纷来更……」
如此少年人唱悲音,面目无忧无愁,曲声低低,让人心头唏嘘。一曲完事,扔在台子上的铜钱比前面两场还多。
「好!」
「再来一首!」
蓝采和没有接著唱,笑嘻嘻地拿起自己的花篮,哼著小曲,接连掏出一样又一样的东西。
「诸位请看,我这篮子里藏有万物。你们心里想著什么,它就会取出来什么东西。」
看客们盯著他。
蓝采和取出来一颗水灵灵的果子,递给挤在看台最下边的一个小孩,那是一颗桃子,上面还有露水,新鲜的像是刚摘下来的一样。
小孩瞪大了眼睛。
手里捧著桃子,低头看了看。
「小孩不准,你给点吃的他就高兴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藏进去的?」
有个汉子说著,往前站了站,他下巴微抬。
「你能猜出我想要啥不?」
蓝采和依旧是那副少年人的面孔,微微垂著眼睛,睫毛浓密,打量了一眼他,在空空的篮子抓了抓。汉子高兴了。
「什么也抓不出来吧?」
「事先没准备吧?这么假的把戏,也敢在瓦子里耍!小子,我看你还不如多唱两首曲呢。」蓝采和手还在篮子里,手上动了动,竟然捉出来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汉子一顿。
接著就听到这少年人笑眯眯说。
「我知道了,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求一段姻缘。」
汉子恼火起来,又往前挤了挤。
这么接近,他离那女子更近了,看著那女子的打扮,瞧著十六的模样,露出大半雪白的脖颈,真是不知羞耻一般,长得也漂亮。他做梦都没有这么好的媳妇……
他正抽著脖子看,却看见那少年人把年轻女子重新按了回去。
蓝采和从花篮里捉出个纸人,递给那汉子,依旧是微微笑著的样子。
「不过,我瞧你也不大配。」
「给你个纸人,自己回去配阴婚吧。」
汉子气得涨红了脸,破口大骂。
贼泼才!
你!
蓝采和不搭理他。
夜色笼罩下来了,他依旧站在台上,就当没听到后面好几个人走来走去的议论声。今天东家不在,没人知道他是临时胆大站上来的,还以为是私底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出来的人。
怪蓝采和生得太漂亮,曲子唱得也好,不像是充上来的家伙。
场下更是对那汉子起哄,热闹成了一团。
这少年人的那篮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明明看起来是空的,可蓝采和总能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抓出来物件。
他给富商抓出来钱,让那富商左看右看,仿佛衡量半天,竟然确定是真钱。
「手笔还怪大的,得不得还回去……?」
他给一身赖疮的人抓出来两贴药。
长赖疮的人拿著那药贴,将信将疑:「有用没有啊,不是诚心奚落咱吧?」
又给戏班里的少女抓来脂粉。
少女惊喜低下头,捧著那小木头盒,小心翼翼地。
「哎呀,这是官巷北染红王家的桃花粉……」
一样样的东西被取出来。
起初,还有人质疑,这是假的戏法,肯定是编出来的。台下的这些人都是串通好的。
但明州城就这么大,自己的熟人也被塞了宝贝,那一脸惊喜的样子,可是做不得假的。
大多数人就在心里期盼起来。
那汉子不服了好一会,蓝采和塞给他配阴婚的纸人,他也没领,心里越想越不服,非要给这人找出个错漏出来。
这小子胆敢奚落他!
汉子反复琢磨,一直站得腿都又酸又麻了,他被里外围上了三层人,脑中忽然浮出一个念头。蓝采和正掏出一张干饼,准备递给一个眼睛雪亮机灵的孩子时,台下的汉子大喊一声。
「我知道了!」
蓝采和偏过头去,静静瞧那得意洋洋的人。他笑了一下,等著对方说话卖弄。
汉子仰起脖子,信心十足。
「你能拿起来水吗?」
蓝采和动作不停,提起来一个竹筒,里面盛著满满的清水。
「就是水!不要这竹子!」
汉子较真说。
他咧开嘴笑起来,他和这人不对付说不上,本来素昧平生的,虽然没有交情但也没有大恨。只是被这厮一挤兑,心里就不痛快起来了。
今天非要他丢个大丑!
汉子高兴起来,这可是自己想了半天,才想出来的法子。
蓝采和居高临下地望著人群里得意洋洋的壮汉。忽然觉得,这呆汉子竟然还有点笨聪明的。他收回了视线,看自己的篮子。
这花篮很是细致漂亮,上面点缀著鲜花,一朵朵争奇斗艳,新鲜而美丽,上面的竹篾细密,没有一个多出来的结。
但也是个空篮子。
蓝采和沉默了一会,不想说,做不到。
真是麻烦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能提起水呢?
他在这里僵持了一会,半天都没有动作,台下的人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纷纷哄笑起来。
之前的欢声笑语化成了利箭。他们手里还拿著蓝采和的礼物,虽不说有多希望,但总有点取笑意味。汉子是里头最高兴的。
「我就说吧!」
「要我说,你就跟我乖乖的认个错,赔个不是,把那阴婚自己配了。我就放过你这小子。」「要是不配阴婚,给我……」
汉子还在说话。台下起哄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见人为难是天底下闲人一大乐事。
周围声音嘈杂,蓝采和瞧著这些人,抿了抿嘴。
「你,就是你。」
台下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让蓝采和低下了头,他顺著声音看。说话的是个卖花的年轻女子,身后背著花箱,里面满是荷花荷叶,一个个很是新鲜。
女子手里,还有一张舆图,是蓝采和刚递过去的。
她问:「送出了这么多东西,你不问问我们,你想要什么吗?」
「什么?」
蓝采和下意识问了一声。
女子笑了一下,放下身后背著的花箱,没有递给对方开得正好的荷花,而是素手一偏,摘下一大片完好的荷叶递过去。
「送你了。」
蓝采和拿著那荷叶,看了一会。
几秒后,他把荷叶垫在花篮上,从花篮中涌出一汪莹润的水,往台下信手一泼,给每个起哄的人都沾上了一点凉意。
汉子仰天大笑,脸上忽然落下来一片清水,甜滋滋的。
他愣了一下。
蓝采和已经跳下戏台,不再做这种玩笑的把戏。看那卖花女离开,他下意识一路追过去。
拐了个弯,到了一处巷子口。
对方正在等著他。
蓝采和停顿下来,这少年人上下打量面前的女子:「多谢你,替我解围……你叫什么名字?」女子没答。
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才说:「你不该用术法来戏弄人,别人比不过你的。」
蓝采和耳朵长得刁钻,专门听到了后一句,心里不知怎么,舒坦了不少。
「下次不做了。」他说。
女子送给他一枝荷花,水灵灵的浅淡香气飘在夜空。
「是我该谢你,你怎么知道去东海怎么走的?」
女子在对方面前,打开那张在人群中路过的时候,被蓝采和一把塞过来的舆图。
当时她怔了好一会,确定这张海图上面画的,和自己知道的部分全都对得上,应该不是假的。上面甚至还刻画了仙山的方向。
再往东处,九万里。
这么一张海上舆图,多少人求而不得,包括女子自己都寻了几十年,竟然就被人随随便便送到手上了?这人真奇怪。
她还正想著呢,就看到台上的这个道友傲得很,被人反过来奚落了一通,显得有点左右为难,她就顺手帮了一把。
月色明亮,照著手里的荷花。
蓝采和愣了一下,瞧那海图。
他从花篮里掏东西送人的时候,没怎么经心。
反正,只要是他知道的东西,就都能送出去。就算那人想要仙法和学道,蓝采和也能找几本秘籍给他,甚至也不介意对方学一学,反正大多数也学不成。
世上少有他做不到的东西。
这张舆图大概就是这样送出去的。蓝采和在递过去的时候,还以为是一张普通的纸。
只是………
他抬起头。
「你也要去东海?」
「也?」
女子抓住了一点。
蓝采和想了一会,不知道这是个怎么回事。他不是爱动脑子的人,干脆不多想了。他要去东海的事,解释起来太过麻烦,不如让别人去解释……韩湘很合适。
这人能知道他用术法,想来也是同道中人。身上一阵灵韵,应该也不是个恶人。
蓝采和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不多说了,一会让他们解释给你听。」
「跟我走吧。」
「去什么地方?」女子蹙眉。
「回邸舍,那两个人应该等得急了吧。你知道明州最好的邸舍在哪吗?被我一个同伴包起来了,他人爱阔,说话难听。」
蓝采和道:「要是见到他人后,你气不过,就打他一顿……这是韩湘教我的。」
「不会出事吧?」
「不会,他皮糙肉厚,一会伤就好了,他姓曹,是皇帝的小舅子,你可以叫他曹国舅……」对方问:「韩湘是谁?」
「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还扮嫩的老妖怪。」
蓝采和拨开眼前的玩具摊,一面匆匆而行,一面介绍说:「他叔祖据说是做官的,当年很有名,不过死了很多年了,听说叫韩……什么。」
「他笛子吹得不错,比得上我了。」
两人穿行在茫茫夜色中,穿过这片热闹的瓦子,又来到一片民宅之中,迅速穿了过去。
他们走得是最快的路,也就是专门在房顶踩著瓦片走的。
落脚极轻,就算人在屋子里也察觉不到上面还有人经过,最多以为是被哪里来的野猫踩了一脚。走过了不知道多少户人家。
蓝采和还在说:「韩湘今天出门去了,他要买书……」
女子问:「那你多少岁了?」
夏夜温暖的风,不断拍在身上。
身后,是明州一城灯火。
夏天是明州最繁忙的季节,海商从明州出发前往高丽和日本,海外商船也趁南风抵达明州港卸货,港口无比繁忙。市舶库堆著层层叠叠的香料、象牙、瓷器,这是整个东南的财富。
风拍在蓝采和脸上:「你说什么?」
他们出了水边的人家,穿过喧嚣的酒肆,又越过夏天郁郁杨柳。
莲花的香气浅浅淡淡。
一直望到眼前,邸舍乌黑的屋簷。蓝采和停了半步,侧过头。
「对了,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