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我们已经…输了。」
众大佬正议论间,忽然左光斗怒气冲冲的走进大帐。
「申公!赵公!各位相公!这大营之中,应该好生整顿一番了!否则晚生以为,这仗打不赢!」
他对著大帐中的各位皓首相公团团一揖,道声「晚生狂悖」,然后大袖一甩,朗声道:「眼下大事,何等紧要?可那些人口口声声来军中效力,却在营中饮酒狎妓、寻欢作乐,闹得乌烟瘴气!这难道是我们江东子弟临危不乱的气概?」
「我们六万团练兵,都是各家各姓招募的家丁、乡勇编练,本就军纪涣散、号令不一,怎么禁受得住那些人带头败坏!」
他指著外面,「士卒们看见狎妓醉酒的士人,看见随意进出的女子,还有心气打仗吗?心中躁动被撩拨起来,一旦进了南京这个花花世界,那还得了?为何诸公置若罔闻呢?」
他话刚落音,又一个青衣士子满脸寒霜的进入大帐,对著众人行礼,然后正视申时行,沉声道:「左光斗说的没错。申先生,赵先生,晚生杨涟不解,斗胆发问,这事诸公为何置之不理?」
「整个句容方圆数十里的妓子歌女,都被他们唤入营地,一妓难求!大军十几里连营,不见虎虎锐气、烈烈雄风,只有脂粉飘香、莺歌燕舞!」
「更有甚者,还有士卒外出掳掠良家女子,污之以妓女,竟有数十起!已有女子自尽了!」
「还有强征壮丁的!各营抓来的青壮,何止千人!」
「军纪败坏如此,我们是王师呢,还是贼寇?!」
众位老相公看著左光斗、杨涟,都是面有愧色,呐呐不能言。
申时行叹息一声道:「那些子弟向来放荡形骸,不拘小节。他们主动来军中效力,不但不拿一两军饷,还主动捐献钱粮、家丁,又包办了军中大小事务。不宜小题大做的太过约束他们,否则就是伤了他们的心。」
「至于那些士卒——兵是什么?兵就是匪。乡勇团练一旦成了兵,也就难以约束了。他们本就是各家招募后组建的,并非国家经制之师。若是管束太紧,军纪太严,逃兵必多。
逃兵一多,军心必乱,那就更打不了仗。两害相权,还是暂时不管为好。」
「不整肃军纪并非放纵他们,权宜之计耳。」
「嗯,让各营将领下令整饬一下,让他们稍微收敛也就罢了。此事不宜太过较真。等到进了南京,夺取了朝廷兵权,遣散他们即可。」
众相公也微微颔首。
他们当然知道军纪不好。可是他们又不敢认真整肃,以免激起士卒鼓噪,关键时刻坏了大事。
左光斗和杨涟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目中看出了失望至极的神色。
赵志皋摇头道:「六万团练勇营,多是青皮流氓、腌泼才,平时好勇斗狠的惫懒汉,哪里知道国家大义?让他们打打杀杀、耀武扬武还行,可要让他们严守军纪,那也别勤王了,他们先乱给你看。」
两人闻言,心中发寒。
申时行和赵志皋说的有没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可是实在太短视,也实在太势利!
就为了安抚、笼络士卒,哄著他们去勤王靖难,就该放纵他们吗?
那他们进了南京呢?为了目的,什么都不顾了么?
整肃军纪的确有风险,可难道因为有风险,就不做了么?
左光斗眼看申时行等人没有整肃军纪的意思,喟叹一声,抱拳道:「晚生才具不足,资历浅薄,不足以担任幕职,只能就此离去了。」
杨涟也道:「晚生无能,人微言轻,全无一用,与其尸位素餐、滥竽充数,不如汗颜归去。」
两人说完就甩袖转身,不等众人挽留就联袂而去。
士人的风骨,嶙峋可见。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申时行摆摆手,「还是太年轻了,热血有余,大局不足。」
「整肃军纪岂有那么简单?自古多少帅臣,栽在整肃军纪上?粗野匹夫们要是这么听话,还会动不动哗变、作乱?」
「士卒若不经朝廷规训,驯狗熬鹰一般驯的老实了,军纪对他们就等同虚设。老夫今日整肃军纪,这六万团练明日就能跑一万人,跑出去就是祸乱地方的散兵游勇,甚至聚啸为寇,谁能约束?」
赵志皋转移话题道:「这次勤王锄奸,独浙江一兵不出,一粮不送。可惜了,否则有浙军相助,此事何难。」
申时行冷哼一声,「浙江巡抚庄廷谏,本就是朱寅的死党,又有沈一贯助他,更是将浙江经营的铁桶一般。道不同不相为谋,没有张屠夫,我等也不吃带毛猪。」
「不过,等到整肃朝堂,拨乱反正,浙江就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他神色淡然,语气中却透著一股杀意。显然,等到他掌握了朝政,必杀庄廷谏。
许国喘息著说道:「眼下有一事,大为可虑,只是不宜让士卒知晓。」
申时行点点头,「维桢兄说的是劣质军器、火药。此事的确棘手,可一时半会也难以弥补,只能装作不知道。一旦认真起来,士卒得知军器不堪大用,军心必挫。」
许国不由一怔,「申公已知?」
申时行苦笑:「数日前便已具知。军器库、火药库的库藏,应该是朱寅故意留下来的劣品,目的就是让我们得到。」
「此人心机之险,布局之深,真是令人发指啊。」
赵志皋长叹一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不缺钱粮人丁,独缺军器火药,缓不济急之时,自然要打朝廷武库的主意。谁能想到,朱寅早就想到这一步,故意留下这么多劣品?」
「不过,军器、火药再差,总归比没有强,起码能给士卒们壮胆。好用不好用,他们也只有上了战场,打过了才知道。」
他这话虽然是自我安慰,却也大有道理。
对啊。刀枪耐不耐用,盔甲防护如何,火统是不是容易炸膛,火药是不是容易哑火,弓会不会崩断——那也只有真刀真枪的打起来才知道。
只要士卒们事先不知道军器火药太差,士气就能撑著他们上阵。
申时行又道:「所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可是我等身受国恩,世食君禄,岂能置身事外?但教天良未泯,何忍独善其身。这次破釜沉舟,无人是为个人功名,只为国家社稷,天下苍生。」
「老夫还是那句话,没有什么南朝北朝,只有大明朝,天下万不可分裂,两京十三省,只能归于一个大明。事成之后,还是要尊奉北京,一如当初,天下是万历爷的天下,我等还是万历爷的臣子。」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陡然加重,「若是有人想事成之后,搞什么划江而治、南北两明,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老夫知道,有人心中只有江东、只有南国,一粟一线都不愿北输,自以为北穷南富,只愿偏安南方,自顾自过南人的好日子,甘愿划江而治、南北分家。这种念头,可有一丝华夏之心?与国贼何异焉?」
座中之人,不止一位神色不渝,似乎对申时行的话不以为然。
这些人都主张事成之后,继续拥戴泰昌帝。他们也不想北伐,只想划江而治,河水不犯井水。
申时行不动声色的瞟了这几人一眼,目光大有深意,也没有再敲打对方。
赵志皋说道:「眼下距离南京太近,野外扎营易为所趁。还是全军入城吧。让城中百姓暂时全部出城,腾出地方。」
众人都是点头,一致同意进城驻扎。大军进了城,也更容易掌控兵马了。起码士卒很难当逃兵偷偷溜走。
众人正商议间,忽然帐外的申家护卫进来禀报导:「老爷,外面来了一个老者,自称泉州李贽,应该就是那个狂人。他说,要面见各位相公说几句话。」
「李卓吾?」申时行眉头一皱,「他来做什么?不见!」
赵志皋也是脸色微沉,「不见!」
「不见!」陆树声等人也是一脸鄙夷,「大战之前,此人是来寻死么?晦气。」
竟然无一人待见。
那护卫出了大帐,对不远处一个骑著驴子的青衣老者道:「相公们不愿见你!你快走吧!
「」
「哈哈哈!」毛驴上的青衣老者大笑,肆无忌惮的说道:「申长洲、赵兰溪,你们都没有沈蛟门聪明啊!」
笑声未歇,遂骑驴而走。
周围的士人指指点点,纷纷侧目。
当日下午,大军全部入城。城中数万百姓除了官宦士绅之家,全部被勒令迁出,给大军腾出位置。
不少士卒趁机抢劫百姓,欺凌妇女,闹的鸡飞狗跳。军纪最差的是团练兵,只有他们各自的家主才能约束。
申时行等人临时委任的各级将领,都管不了他们。
他们很多都是狠人,要么是家丁私兵,要么是喇唬打手,要么是帮会兄弟,要么是收买的山贼水匪,单人武力大多不差,也有一定的组织性。
可要说到军阵,那就略等于无。
这些人斗殴算是好手,但即便不是乌合之众,也不远矣。
所以,团练虽然有六万人,却只能打顺风仗。真正的主力,就是播州军和赣军,以及其他几支官军。
大军进城之后,杨可栋主动担任全城的守城任务。申时行没有同意,只让杨可栋守卫东门和西门,兵分两路驻扎。
然后,让金慧根的赣军,守卫北门和南门,也是分开驻扎。
等到十几万人马在城中安顿下来,已是满城灯火,月上中天。
申时行等人一边在城中衙门议事,一边派人继续打探南京的消息。
然后就在此时,忽然几个护卫神色惶然的冲进衙门,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赣军突然内讧,总兵金慧根和他的心腹,都被杀了!」
申时行身子一颤,语气却是异常平静,「是副将元沛所为吧?想不到,他是朱寅的人「」
。
一个护卫道:「老爷明见,正是副总兵元沛所为!」
赵志皋的神色也很平静,「这么说,我们已经败了?副总兵元沛肯定是早有谋划,他在赣军中有帮手,应该就是那些虎牙密谍,帮他杀了金慧根,夺取了赣军的兵权。」
「如此说来,播州军的杨朝栋也不是病重,他应该是被杨可栋囚禁起来了。」
申时行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点头道:「应该就是如此,杨可栋是朱寅的人,否则他不会主动要求守城。他不是守城,他是要把我们关在城中,呵呵呵——」
申时行忽然笑了起来,「好手段啊,好手段。看来老夫的孙女婿没有得手。他要么失手被擒,要么本就是朱寅的人。多半还是后者,老夫这是陪了孙女又折兵。」
许国咳嗽一声,「朱寅,徐渭——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我们就一败涂地了。赣军成了朱党的兵,播州军也成了朱党的兵。这一仗啊,未打先输,已成笑柄。唉,我等真是老了啊。」
许国、王一鹗、陆树声等人,也都是自顾自的喝茶,只是神色都有些悲凉。
大堂中的气氛,忽然变得很是凄凉。灯光摇曳下,一个个皓首银须的老者,在灯影中黯然神伤,仿佛在回忆往昔,仿佛是在悼亡故友。
案上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似乎过了很久,汪道昆忽然抬起头,缓缓说道:「官军还有两万人,团练兵还有六万。八万人在手,可否一拼?」
申时行摇摇头,「大势已去,事不济矣。赣军、播州军必然已经封锁四门,我等插翅难飞。」
「我们已经——输了。」
「输就输了。」陆树声放下茶杯,抚摸著齐胸的长须,「输一时,未必输一世。输一世,未必输二世、三世。」
「高祖如何?到了孝武要独尊儒术。拓跋珪当年如何?到了孝文帝要汉化。就说本朝,当年开国不过数十年,便已恍如隔世。」
「朱寅新政,倒行逆施,自然人心不附,如逆水行舟。即便他本人冥顽不化,他的儿子呢?朱君瀚将来,会不会推倒重来,拨乱反正?」
众人闻言,也只能相视苦笑。
聊做安慰吧。
事已至此,还有其他的办法吗?终究还是没有兵权,难以成事啊。若是这六万团练是一支精兵,那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不一时,护卫又送来两封信,正是杨可栋和元沛送来的。
果然,他们都是朱寅的人。
两人明言,会紧守四门,瓮中捉鳖,不会放走一人。让城中的叛军和团练勇营,全部放下兵器投降。
信中还说,明日上午,齐国公戚大将军会亲自率兵前来!
现在投降,还能留点体面!
PS:今天太忙,就更新这么多了。身体也不舒服——蟹蟹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