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不爱江山(4k2)
月兰床下木盒的图案十分精致且稀罕,颇有种小众古董的感觉。
如果是寻常人看到,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位恩客送给小花魁的礼物,送礼求欢之事在楚淮巷屡见不鲜。按照月兰在楚淮巷的咖位,她也不大可能收到太贵重的东西。
但问题是,看到这个木盒的人是崔玄微。
崔玄微不但是在职的姜国国师,而且还是目前这位姜国幼帝的亲堂姑。在姜国首都的叛乱结束之后,崔国师顺带统筹规划了姜国皇宫的修缮工作,她见过不少工匠呈上来的修缮方案,对姜皇室的大小习俗都略有了解,因此一眼便认出了木盒上图案的来源。
「姜国皇室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楚国都城的一位花魁手上?」
崔玄微并没亲眼见过月兰,她思忖片刻,随即迈开莲步,走到月兰床边,玉手撩起一节纱帐,美眸落定床上女子的睡颜。
月兰既然能当上临江楼的花魁,姿色并不算差。
虽然她的姿色水平在五姓贵女的皓月之光面前,只能算作微弱萤火,但放在姜国后宫中,已然称得上是不好不差的中人之姿。
何况,崔玄微总觉得月兰好像有点眼熟。
「罢了,此女身上确无修行痕迹,甚至连姜皇室所依仗的封神道脉」,也没有一丝踪影。」
姜国历史悠久,立国还在楚国之前。姜国皇室所掌握的「封神道脉」,乃是一种操控国运的技法。封神道脉可撒豆成兵,以「榜上封神」之技,顷刻间制造出一大批高阶修士。不过,此法依仗姜国国运强度,一旦国运式微,封神道脉的能力也会大打折扣。
总的来说,是顺风无敌,逆风隐身的奇特道脉。
而且,国运二字玄之又玄,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受国运欢迎。此前,国师宝宝一直不看好淑宝,就是因为厉元淑姓厉,不姓项,而且她还是女子,几乎不可能得到楚国国运的认可。没有国运认可,大位就坐不稳当,可能努力半生,最后还是一场一地鸡毛的闹剧。
崔玄微放下月兰床上的纱帘,目光重新回到沉重的木盒上面。
木盒上有一个精致的小锁。
锁看起来纤弱无比,一用力便可扯断。
不过,崔玄微没有使用暴力,而是玉指一指小锁,霎时间,小锁内部的金属机械开始自发运转,最后啪嗒一下,自己打开。
金,五行之首,亦是自然的一部分。
崔玄微没有墨迹,当场打开木盒。
木盒中,安静摆放著一条衣带,看衣带纹路,同样出自姜国皇室之手。
崔玄微面色严肃,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事情。她放下木盒,打开衣带,只见衣带上写著一封血书。只不过,随著时间流逝,昔日瞩目的鲜血如今已经彻底凉透,变为干巴巴的黑色,但从字体大致形态上,仍然依稀可见字迹的匆忙与潦草。
崔玄微缓缓舒了口气。
何书墨说的果然没错,这个月兰真不是一般人。
楚国人很少了解千里之外的姜国发生过什么事情。但崔玄微作为在姜国生活、斗争过许多年的见证者,十分清楚这条「衣带诏」的分量。
近几百年来,由于楚国国力日渐强盛,楚姜两国在边境线上摩擦不断。其中最著名的,乃是楚、姜两国的晋地之战,此战以楚国获胜占有晋地为结束。对于楚国来说,此战奠定了两国长久的边境线,并且也让楚国获得了一片上好草场,可以用来训练战马。
但对于姜国来说,此战的失败,并不只是当下的丢脸,而是一次漫长的反复发作的慢性疾病。
姜国在此战中元气大伤,同时还要面对南边,西南,西边各个方向的压力。
国家财政、社会氛围,人口数量,都处在一个极限承压的区间之内。
国力下降,进一步导致封神道脉威力下降。而道脉能力的衰弱,反过来就会让国力进一步下降。
姜国的隐患就像雪球一样,随著时间一直滚大,滚大,直到兜不住了,爆发动乱。
大概三十年前,姜国都城被叛军攻破,当时的叛军头领董琦直接入主皇城,把老皇帝捉住软禁,自己当了太上皇。
彼时姜国一片混乱,皇宫的皇子公主各自逃出城去,他们若是能躲过叛军追杀,就先设法安定下来,再想办法行复国之事。
这衣带诏上书「儿当念祖宗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便是老姜帝用来勉励儿女的话语。
看到这里,崔玄微只觉命运弄人。
要知道,她去年所平叛的叛军头子,姜国大元帅曹政其实便是上次帮助老太子扫清叛党,实现复国大志的大功臣。
后来,大功臣曹政由于功高震主,恃才自傲,尾大不掉,与老太子也就是上一位姜帝互相猜忌,索性先下手为强,导致姜国皇宫焚毁过半。
想到这里,崔玄微大概猜出了月兰的身份。
月兰的母亲,应该是当初手持衣带诏,一路逃出姜国,千里迢迢来到楚国躲避董氏奸党追杀,并且寻求复国机会的一位姜国公主。
至于为什么是姜国公主而非皇子,是因为这木盒制作精良、手感沉重且不便携,很像是梳妆台上的物件。
崔玄微没有继续深思。
她将衣带诏叠好放在木盒中,再把木盒关上锁好,送回月兰的床下。
做好一切之后,她消失在花魁月兰的房间中。
月兰的房间重新恢复夜晚的寂静。
时间在她的熟睡中默默流逝,一如以往无数个相同的夜晚。
何府。
何书墨今天哪也没去。
他知道国师宝宝大概会晚一点过来找他,只要她能发现月兰的问题,她就一定会过来。反之,等于他猜错了,月兰身上真的没有一点秘密。
为了等国师宝宝,何书墨特地准备了点夜宵酒菜。
等人期间,他也没闲著,顺便完成了《南宋》的创作。正式开始《元朝》环节。
三更天的锣声刚响过一遍,崔玄微便出现在何书墨的卧房中。
何书墨此时伏案写作,全神贯注。直到嘴边一缕似有似无的可口清香,不断撩拨著他的鼻子,他这才后知后觉抬起头来。
「微儿?」
崔玄微手拿《南宋》,同样抬头。
「不写了?」
「不写了。对了,月兰那边怎么样了?」
崔玄微长话短说:「和你猜的八九不离十,月兰身份不简单。她是————」
国师宝宝用简短干练的词句,快速给何书墨同步了一下她最新发现的情报。
总而言之,月兰表面上是魏淳养在临江楼的清倌人,实际上是姜国皇室的血脉,她妈大概率是姜国一位得宠的公主,否则拿不到带血的衣带诏。
何书墨简单分析道:「月兰不过十六七岁,而你说的姜国的那场动乱,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所以,月兰不可能是公主从姜国带到楚国的,只能是她自己在楚国生出来的。这样分析的话,月兰的爹是谁?魏淳?」
崔玄微道:「不知道,假设是魏淳,那么魏淳为什么要把自己女儿留在楚淮巷?月兰虽然不用带客留宿,但终归要以色娱人,是风尘缠身的存在。以魏淳的手腕,他干嘛要这么做?他丞相的薪水,养一个女儿应该很轻松吧?」
国师宝宝分析得有理有据,何书墨不免同样陷入思考。
魏淳是聪明人,他若做什么事情,不会像厉悠然似的一拍脑门,必定是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魏淳把月兰放在楚淮巷,一定有他的道理。
可是,楚淮巷有什么优势呢?
何书墨两手一拍,顿时道:「楚淮巷人多眼杂,适合灯下黑式的藏人,这叫大隐隐于市。」
「可,魏淳为什么要把月兰藏起来?生个女儿,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何书墨摇了摇头,道:「生女儿并非见不得人。问题在于魏淳的身份,以及那个姜国公主的身份。魏淳是谁?堂堂大楚丞相,楚帝心腹,朝廷一品大员。」
崔玄微有点明白了,「你是说,魏淳担心姜国公主连累他?」
「不是担心连累,而是一定会连累。魏淳的丞相府位置虽然不差,但装修和用度都十分简单,而且魏淳本人从无铺张浪费之举,他花的每一笔银子,都是户部拨款,朝廷俸禄。魏淳致力于把自己打造得无懈可击,可如果他的妻子是敌国公主,那他的不败金身,便瞬间叫人抓住了把柄。」
何书墨顿了顿,继续道:「逃来京城的那位姜国公主,姿色应该不差,谈吐十分有礼,而且读过诗书,言之有物,最重要的是,她在某种程度上身世清白,不属于五姓势力或者地方大族,没有稀奇古怪的娘家制衡。如果你是魏淳,一个追求仕途亨通的读书人,你喜不喜欢这种女人?」
国师宝宝下意识点头。
何书墨道:「对于姜国公主来说,魏淳同样是个好的选择。按微儿的说法,皇子公子若想复国,大概率必须借助外力。楚国就是一个很好的外力,只要楚国一直不承认董氏代姜,那么代表姜国正统的姜氏就始终还有翻盘的机会。所以两人一拍即合,成亲生子,成亲之后不久,姜国公主应该瞒不住了,最终在魏淳面前暴露了身份。」
崔玄微想到什么,有点不可思议地道:「魏淳妻子死亡已久,难道说————」
何书墨很冷静道:「不能排除是魏淳亲自动手。」
「可公主毕竟是他的枕边人————」
何书墨站了起来,走到国师宝宝身边,环抱住她微微发凉的身体。
他低下头,趴在国师宝宝的耳边认真道:「曾经有人问我,爱江山还是爱美人。我说我爱美人,那人便笑我没有出息。我承认我没什么出息,比起虚无缥缈的名利场,我更喜欢怀里的温香软玉。魏淳可以为了仕途放弃妻子,但我何书墨永远不会这样做。」
国师宝宝原本冰冰凉凉的身子,被某人两三句情话,说得恢复了体温,甚至不安燥动起来。
崔玄微玉颜粉嫩,娇嗔道:「说正事。」
何书墨图穷匕见:「我说的就是正事。最近有点想我的微儿宝宝了。」
崔玄微美眸睁大:「你明明前天才想过一次。」
「一日不践,如隔三秋。」
「好了好了,此事晚些再说吧。还是先说正事要紧。」
崔大小姐被某人磨得没法子了,只好模棱两可地答应下来。
何书墨计谋得逞,暂时放开国师宝宝,道:「正事其实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等明天我抽个时间,亲自去丞相府看望魏淳就行了。」
崔玄微眉头微蹙,反问道:「可是,目前我们只有猜测。就算那衣带诏可以作为证据,但魏淳仍然有狡辩回旋的余地。而且姜国公主确实消失了,但未必是魏淳动手杀死,也可能是董氏奸党所为。」
何书墨对此很有自信:「微儿你还是不够了解儒家的浩然正气。儒家修行,讲究一个知行合一,念头通达。魏淳卡在三品多久了?你觉得他是努力的问题大,还是心境的问题大?再说了儒家有观气术,大不了我们请王近山王院长亲自出马,一试便知。若是魏淳惊慌恐惧,那他就不打自招。最后,就算我这次猜错了,我们这边有什么损失吗?」
「名誉损失?」崔家贵女试著反问。
何书墨两手一摊:「我和贵妃娘娘在魏党那里还有什么名誉可言?干就完了。楚帝给魏淳写过信,这点还是他自己承认的。我要的不多,魏淳只要能把兜里关于楚帝的消息都告诉我便足够了。我相信他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国师宝宝听到何书墨的回答,表情颇为可惜地说:「我觉得你天生就是做党争的料。要不,你还是别要什么温香软玉了,把建功立业放在第一位吧。你若是愿意起兵称帝,我一定说服清河崔氏全力支持你。」
崔玄微在何书墨身上,看到了几分初代楚帝的影子。
一样的霸道,一样的聪明,一样的执著,一样的不要脸。他们两人唯一的区别是,何书墨爱美人胜过江山,初代楚帝则反过来。
何书墨没有上国师宝宝的当。
他当即抓住清冷道姑的小手,道:「姐姐刚才答应过了,可不能转移话题,出尔反尔啊。」
「我没有————」
国师宝宝话音未落。
何书墨便吹灭了昏昏欲睡的烛火。
沉沉的黑夜瞬间降临,它像是一床凉爽的被褥,把被褥盖住的两人紧紧裹在一起,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