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赣粤之途
话分两头,彭勇自离南昌,登上陈淼为他准备的火轮快艇,沿赣江溯流而上,前往赣州府府城。
乘坐从南昌到赣州的水路不过三日行程,比之陆路车马颠簸和传统的桨帆船,快了不知多少。
船到赣州城外码头时正值午后,彭勇的部将王一南、罗邦宜等人早已在码头上迎候。
彭勇下船后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前往赣州城外的军营,视察了他的部队,即陆军第七旅,下辖两个步兵团,在编人数共计六千三百余人。
彭勇在营中巡视了一圈,见各部兵马虽经赣南战事消耗,但士气尚旺、军容整肃,心中稍安。
后日清晨,彭勇下令拔营。
大军自赣州出发,溯章水而上。
章水发源于大庾岭,上游流经山区,河道情况比赣江干流复杂得多,水浅且礁石密布,通航条件并不理想。
即便是在春夏汛期,章水也只能通行吃水极浅的平底小船,如麻雀船这类载重仅二到五吨、船板薄、结构脆弱的舟船。
至于秋冬枯水期,章水上游水深常不足一尺,季节性断航,半断航更是常态。
彭勇率军南下入粤之际,正值章水枯水期,水陆兼程行军至南安府南康县县城,再往上的河段便难以通船;彭勇部队只能弃舟登岸;走陆路前往南安府府城大庾。
南康县县城的百姓见北殿大军过境,纷纷聚在道旁观望。
刚刚到任不久的南康知县率领县中百姓在城外设了粥棚茶摊,犒劳过境官兵。
由于南康县光复未久,南康县县城的物资并不丰裕,为了不给本地百姓添麻烦,彭勇没有在南康多做停留,只是下马喝了一碗粥,向知县问了几句当地的秋粮收成、本地的治安情况,便翻身上马,催促部队继续赶路。
彭勇很快率领部队抵达了梅岭商道的重要节点南康府府城大庾。
南安府府城大庾即后世之大余县驻地南安镇,城垣分为两个部分,分别位于章水南北两岸。
北岸城垣谓之老城,南岸城垣谓之水城。
不过南安府府城城垣面积较小,老城面积仅0.37平方公里,水城面积仅0.26平方公里。
大庾虽小,但却是赣粤之间最为重要的水陆转运枢纽,大庾城东郊的东山门码头为梅岭商道的陆路终点,章江水运的上游起点。
江西南下广州货物,如瓷器、茶叶、丝绸便是在大庾城东郊的东山门码头卸船,由挑
夫经梅岭古道挑往广东。
广东北上的货物,如洋货、粤盐、海产则由挑夫从广东挑来,在此装船运往赣州、南昌。
只是受五口开埠,广州的地位下降,梅岭商道的重要性日趋减弱,加之近年频繁的战事影响,大庾之繁荣已经不复往昔。
很多昔日仰仗粤赣水陆转运的从业人员都没了活计,例如挑夫。
道光以来大庾的衰弱也是整个江西的经济地位在近代的一个缩影。
离开南安府府城大庾,大军沿古道盘山而上,直趋赣粤之间的关隘,小梅关。
小梅关是赣粤古道上最重要的咽喉要冲,梅岭山脉横亘于赣粤之间,小梅关恰好扼在梅岭山脊最低的一处垭口上。关口两侧峭壁陡立,通道狭窄,古来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
从前这里是赣粤两省往来的必经之路,以往此处商贾挑夫络绎不绝,然福寿膏战争以来梅岭商道日渐萧条,人迹较之以往少了许多。
彭勇策马立在关口,回望来路,赣南的群山在秋阳下层层叠叠,林木苍翠。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望向前方,那里是广东地界,是他即将奔赴的战场。
越过小梅关,彭勇便抵达了粤北重镇南雄州。
这座位于粤北山区的小州城,北倚梅岭,南临浈江,自古便是赣粤之间的门户要地。
北殿光复南雄已有近两年光景,两年来,南雄通了电报、完成了土地改革,北殿在此处的统治已然稳固。
较之刚刚光复不久的大庾,南雄州则是另一番风貌。
当地百姓已经剪辫,部分家境较为殷实的人家已经置办了新服,不再著满清旗装,饥民罕见。
彭勇沿途时常看到本地官员、农会理事率领当地百姓修整夯实官道,兴修水利,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南雄州知州吴乐平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原是湖南湘阴生员,为最早一批投效彭刚的湖南诸生。
曾任武昌府崇阳县知县,前年粤北光复后,拣选知州,凭借良好的政绩被擢为南雄州知州。
较之满清的地方官,以湖南诸生为初始文官班底的北殿地方官员的年龄普遍年轻,以二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居多,四十几岁的都罕见。
数日前,吴乐平便收到了从南昌发来的电报,得知大国宗彭勇将率六千余兵马经由南雄入粤。吴乐平不敢怠慢,立刻著手筹备。
先是派人沿贞江征集民船商舟,又在城外划出一块空地搭建临时营房,还从各乡调集
了粮草、柴火、饮水和喂马的草料,以待大军使用。
南雄州毕竟只是个小州,六千多人的补给压力著实不小,吴乐平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
闻知彭勇已经率部抵达南雄州,吴乐平连忙整了整官服,带著州衙的一众科官,出了宾阳门,也就是南雄州的西北门恭候。
彭勇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远远便看到了城门外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迎接队伍。
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这座位于浈江河谷,为群山环抱的粤北州城,南雄州城位于浈江北岸,依浈江而建,城墙修缮得颇为齐整。
南雄州州城城垣由老城(也称斗城、顾城)和新城(也称水城)组成,其中老城城垣面积0.21平方公里,新城城垣面积0.91平方公里。
城垣面积在一众州城中算是中规中矩。
吴乐平快步上前,在彭勇马前躬身行礼:「南雄知州吴乐平,恭迎大国宗。」
彭勇翻身下马,抬手虚扶了一下:「吴知州不必多礼。」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城外空地上那一排排整齐的临时营房、堆在道旁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粮草垛子和柴火垛子,行至浈江江畔,望见了码头上那一溜儿排开的民船商舟。
见此情景,彭勇心情大好,问道:「这些都是你提前备下的?」
吴乐平躬身答道:「卑职日前接到殿下的电报,得知大国宗将率部过境,便提前做了一些安排。营房、粮草、船只、船夫都已齐备。国宗的大军可在南雄州城稍作休整,再换舟船顺浈江而下。」
彭勇走到营房前,撩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营房虽是临时搭建的竹棚茅舍,但地面平整干燥,棚内铺著厚厚一层干稻草,每个棚子里还摆了几只粗陶水罐和几捆柴火。
旋即彭勇又来到码头附近,看了看那些吴乐平为他准备的民船,大大小小不下二百余艘,船头都站著精神抖擞的船夫,每艘船上都预先堆放了几袋干粮和几桶清水。
彭勇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吴乐平,语气中带著由衷的赞许:「吴知州办事竟如此妥帖周到,南雄州有你这样的知州,是南雄百姓的福气。」
吴乐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躬身道:「大国宗谬赞了。殿下委卑职以重任,卑职不过是恪尽职守,不敢有一丝懈怠。备好营地供天军休息,筹备这些物资和船只,本就是卑职的分内之事。」
彭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心里对眼前这个年轻的知州又高看了几分。
彭勇的部队在南雄休整了四日。
这四日里,吴乐平不仅管好了六千多官兵的吃住,还调来了本地的郎中替伤病士兵诊治换药。
彭勇借这四日的功夫,将部队重新编整了一番,在南雄换乘舟船之后,部队的行军序列和作战编组都要做出相应调整,炮兵和辎重要安排在船队的中段,各团各营的登船顺序和船队编队也都提前确定了下来。
四日后的清晨,南雄城外的浈江码头上人声鼎沸。
六千余北殿将士按照既定的顺序分批登船,码头上的民夫和船夫们忙著搬运物资、解缆升帆,吴乐平带著州衙的一班人马来到码头为彭勇送行,朝彭勇挥手道别,彭勇站在船上拱手还礼。
绵延数里的船队离开南雄码头,顺著浈江的流水向南驶去。
顺水行舟,船队行进的速度比陆路行军快了许多,也轻松许多。不到两日光景,船队便驶入了韶州府境内。
浈江在韶州府城曲江附近汇入北江,江面骤然变得开阔起来。
彭勇站在船头,眺望著前方愈来愈宽阔的江面。
忽然,王一南从后面快步走了过来,指著前方江面上几个黑黝黝的影子喊道:「大国宗,你看,火轮船!」
彭勇抬头朝前方望去。
果然在曲江方向的江面上,几艘冒著滚滚黑烟的火轮船正缓缓驶来。
那些火轮船体型比寻常民船大出数倍,船舷两侧各装著一个巨大的明轮,烟囱中喷出的黑烟在秋日的晴空中画出一道道粗壮的墨线。
韶州府府城曲江有广东全省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具备改装、来料制造火轮船能力的准现代化造船厂。
考虑到广府地区目前局势不稳,时刻面临英印部队的威胁,战争风险极高。
在光复广府之后,彭刚并未在更适合建造船厂的广府地区建设造船厂,而是选择在广东腹地的韶州府府城建设造船厂。
这座船厂最初是前年罗大纲征粤期间设立的。
当时为了保障前线部队的水上运输和火力支援,彭刚从武昌船舶修造厂调来了一批技师、技工和机器设备,在曲江设立了这座临时的火轮船改装厂。
所谓的改装,其实就是在原有的内河桨帆船上加装蒸汽机和明轮,将帆船变成火轮船。这种改装船虽然比不上正规的现代化火轮船,但也勉强够用。
尽管蒸汽引擎、锅炉等核心部件仍需从武汉运来,但船身、明轮、传动装置等大部分部件已经可以在本地制造和组装。
只是由于目前广东珠江口被封锁,萍乡物美价廉的动力煤无论是陆运,还是借法资、
美资洋行的商船将萍乡动力煤运输进广东,其成本皆十分高昂。民间根本用不起,当前只有更在乎效率,不怎么在乎使用成本的北殿政府和军方能用得起火轮船。
故目前珠江流域的水面上的火轮船不是官船便是军船,不似长江流域,已经有了第一批拥有火轮船的航运公司。
彭勇并未在曲江城多作停留,换乘大船后继续顺北江南下,船队一路南下,先后经过英德、清远、四会等地,沿途有些岸边的乡民还驾著小船靠上来,往大船上扔几捆甘蔗、
几篓柚子,北殿将士们也笑著接住,掏出铜圆扔了过去。
无多时,彭勇的船队进入了珠江主航道。
到底是广东的精华之地,珠江主航道水面上的船只陡然多了起来,两岸的建筑密度也骤然高了起来。
渔船、商船、运粮船、巡逻的快船,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更远处,几艘悬挂蓝边四灵青龙旗的北殿水师的火轮快艇正沿著珠江航道巡逻,行驶未久,广州城的轮廓终于在江雾中浮现了出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南岸河南洲上密密麻麻的民居和商铺,然后是珠江两岸绵延不绝的码头、货栈和仓库,再然后是广州城那雄伟的城墙和城楼。
彭勇于广州最繁忙的西关码头靠岸登岸。
广州光复以来,彭刚设立了广州港务局统筹广州港务,广州港务局对西关码头进行了修缮。
如今码头以条石砌成,长逾百步,宽可容数辆马车并行,两侧泊位能同时停靠二十余艘排水量千吨以上的大船。
统筹广东军务奋天侯罗大纲,广东巡抚王大雷亲自出城来到西关码头迎接了彭勇。
二人身后,还站著一众衣著打扮各异的人物。
他们大多穿著绸缎长衫,手中或执折扇、或拏鼻烟壶,一股南国商贾做派。
这些人便是以叶梦麟、叶梦鲲、潘师征、伍崇曜、卢文翰等人为首的广府当地开明乡绅和十三行行商代表。
两年前罗大纲攻打广州时,这些十三行行商和广府士绅曾出过力,或捐粮、或献银、
或提供城中清军的布防情报。
广州光复后,他们则负责协助维持广府的地方秩序、联络广府乡绅、疏通商业渠道、
为北殿在广东站稳脚跟出了不少力。
关于这些行商,还有一个传闻在广府的官场和商界中流传已久。
据说北王有意仿照东洋公司赴虾夷地开港拓殖之制,利用广州十三行在南洋各国积攒了百余年的人脉和贸易渠道,组建一个南洋公司,以南洋垦殖、贸易开发为业,将势力从岭南延伸到南洋诸岛。
这件事据说在武昌已经有过初步的讨论,只是因为英吉利岛夷封锁了珠江口和南洋航道,海上交通受阻,这才迟迟没有提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