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隶,房山县。
汉军刚刚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这座小县城,江瀚正站在县衙前的空地上,指挥著麾下兵马依次入城,有条不紊地接手城防。
暮色四合,城外的各部人马正忙著修筑营地,清点粮草,支锅造饭。
江瀚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向东北方向。
根据前方探马回报,不远处的良乡便是孙传庭所部驻扎的地方。
区区八千兵马,想来不是自己一合之敌,估计再有两三天左右,汉军就能抵达京师了。
他正准备召集众将,商议明日进兵良乡,直取京师的作战方略,可不料却忽然有一骑快马自城门疾驰而来:
「报一一六百里加急!」
江瀚见状心中一凛,六百里加急非同小可,莫非是前方出现了什么变故?
他不敢怠慢,赶紧翻身上马,往城外的中军大帐匆匆赶去。
刚掀开帐帘,等候多时的传令兵便凑了过来,双手呈上一封军报。
江瀚接过扫了一眼,当场便愣住了:
「邓记俘获了太子、永王和定王?」
他抬起头看向信使,眼中带著几分惊讶。
「这可不是小事,身份都已经核验过了?」
信使连连点头,详细说明道:
「启禀王上,邓总兵已经确认了,是三位皇子无误。」
「年龄也对得上,太子朱慈娘年方十六,永王十三,定王十一。」
「当时一同被俘的,还有不少从京城逃难的勋贵,其中就有成国公朱纯臣;」
「而三位皇子的身份,便是朱纯臣亲自指认的,绝不会有错!」
江瀚闻言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原来是成国公朱纯臣,这就说的通了。
这厮历史上便是个卖主求荣之辈,大顺军攻打北京时,便是朱纯臣打开了齐化门迎降;
后来甚至还恬不知耻地与陈演等大臣率百官上表劝进,妄图在新朝谋求一份富贵。
没想到如今兜兜转转,成国公竞然给自己送来了一份大礼。
江瀚沉吟片刻,又看向信使,追问道:
「可有太子等人的信物凭证?」
信使点点头,随即从怀中取下一个包裹,递给了他。
江瀚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装著的赫然是三页金册以及三柄金宝。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考虑得很周到。」
「回去告诉邓纪,让他务必看好三位皇子,本王有大用。」
「不得虐待,不得轻慢,好生养著便是。」
信使点点头,随即领命而去。
看著怀里的信物,江瀚沉思良久,如今有了这玩意儿,自己的施展空间是不是就更大些了?念及于此,他立刻唤来亲兵:
「来人!」
「去将杜勋找来,本王有要事交代。」
他口中的杜勋,便是当初汉军攻打宣府时,那个拆毁城头火炮引信、囚禁宣府巡抚的投降太监。此人虽然背主,但好歹算个机灵圆滑,能说会道的,再加上熟悉官场规矩,想来应该是个当使者的好材料。
江瀚之所以找杜勋来,主要是想让这太监去良乡走一趟,试试看能不能劝降孙传庭。
本来江瀚对劝降孙传庭是没什么把握的。
毕竞孙传庭是出了名的性格刚直,宁折不弯。
但现在手里有了太子这个筹码,他觉得可以试试。
有句话说得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对于孙传庭这种军政全才,就算不放到前线领兵,用来整饬地方、恢复生产,也是个不错的人选。不多时,太监杜勋便匆匆赶到了中军大帐。
他身著一袭青袍,脸上还带著几分谄媚,刚进门就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奴婢杜勋,叩见汉王殿下!」
「不知汉王千岁有何要事相召?」
江瀚也懒得废话,直接道:
「杜公公,本王有一事相托,想请公公走一趟。」
「殿下尽管吩咐便是,奴婢就算赴汤蹈火,也照样在所不辞!」
「是这样,本王打算派你去趟良乡,出使明军大营,劝七省总督孙传庭归降。」
听了这话,杜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差点没哭出来。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话来:
「殿下说笑了……那孙传庭何等人物?」
「奴婢早些年在宫里就听说过,此人性格刚烈,不仅敢犯颜直谏,面折廷争,甚至就算被打入诏狱也从未服过软。」
「这等又臭又硬的石头,奴婢区区一阉人,又怎么能说动他?」
杜勋越说越急,额头更是沁出了冷汗:
「再说了,孙传庭御下极严,对叛主之人更是恨之入骨。」
「奴婢要是真去了,恐怕当场就得被砍了祭旗,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江瀚摆摆手,安慰道:
「放心,本王自然不会让你去送死。」
说著,他将装著太子等人信物的包袱递了过去,
「两日前,我军于临清俘获了太子、永王和定王;里头装著的便是信物凭证。」
「有这东西傍身,我想孙传庭应该会坐下来好好说话,不至于砍了你。」
杜勋闻言一愣,连忙接过包裹仔细翻开起来。
当看到里头的金册和金宝时,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果然是金册金宝,当年太子出阁进学时,我还曾远远见过!」
他抬起头,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
「殿下放心!」
「既然有这东西在手,奴婢自当去良乡走一趟,尽力劝说孙传庭归降!」
江瀚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吩咐一旁的亲卫:
「带三五好手跟著杜公公,今晚立刻出发。」
亲卫抱拳领命,而杜勋则是将包裹小心收好,朝江瀚躬身一礼:
「奴婢定不负殿下重托!」
说完,他便跟著亲卫离开了中军大帐;
趁著夜色,一行人悄悄离开了房山县城,直奔良乡而去。
房山至良乡,相去不过三十里而已。
一行人轻装快马,仅仅一个时辰左右便赶到了良乡城外的明军大营处。
此时已是深夜,月色正亮,寒风凌冽。
抬眼望去,明军的大营连绵数里,其间帐篷林立,灯火稀疏;只有营寨四周的哨兵还坚守在岗位上,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动静。
寂静的夜空下,还能不时听见营地里传来的咳嗽声、低语声,以及战马的嘶鸣声。
营寨里气氛有些压抑,如今汉军大举压境,仅仅相隔三十里之遥;
明军上下都很清楚,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营寨西侧的一处哨位上,几个哨兵正缩在火堆旁取暖,双手抱著长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这鬼天气,贼人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还要咱们在这儿挨冻。」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一个年轻士兵用力紧了紧身上的破袄子,抱缩在冰冷的地面上,瑟瑟发抖。
「等著吧,快到头了!」
旁边一个老兵叼著草根,懒洋洋应道,
「那贼兵都到房山了,三十里的距离,快马一两个时辰就到。」
「依我看,咱们明天就得上战场了。」
「那怎么办?跑?」
那老兵叹了口气:
「往哪儿跑?」
「南边估计也快被贼寇占了,往北是蒙鞑、往东是东虏...」
「要我说啊,最好的结果就是贼人前来招降,咱也就顺势降了拉倒。」
「都是汉人,再怎么也比降了蒙鞑和东虏强吧?」
一旁的年轻士兵摇摇头,压低声音:
「可孙总督………」
「孙总督?」
老兵撇撇嘴,
「孙总督确实是个大忠臣,可他一个人能顶什么用?」
「别忘了,咱良乡满打满算也不过八千兵马,贼人可是有三四万精兵。」
这时,一旁值守的哨长也凑了过来,加入了谈话:
「哎,我听说那头待遇不错,比咱官军强多了。」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当初白总兵在陕西剿匪的时候,关中早就传开了。」
「说是贼人可富裕了,不仅有粮有饷,而且从不克扣。」
听了这话,原本还懒洋洋的老兵立马窜了起来:
「那还等什么?都是老秦人,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哨长给捅了一下:
「噤声!有动静!」
听了这话,哨位里的几人连忙直起身子,握紧了手中刀枪,朝远处望去。
只见月光下,有三五骑正从不远处疾驰而来,直奔众人所在的哨位。
为首的哨长立刻警惕起来,并同时吹响了骨哨。
听见响动,周围几个岗哨的明军也反应过来,连忙凑成小队,迎了上去。
很快,不远的的马队便赶到了众人面前。
「站住!什么人?」
为首的杜勋见状,连忙翻身下马,表明来意:
「各位壮士,且慢动手,且慢动手!」
「我等是受了汉王殿下指派,前来贵营出使招降的,还请各位兄弟通融一二。」
他还以为会遭到什么刁难,毕竞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可没想到对面的明军探哨听了这话,竟然一改之前如临大敌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喜和亲切。为首的明军哨长听罢,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迎接:
「原来是汉使,差点误会了!」
「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敢问贵使高姓大名?」
说著,他还不停示意周围的兵丁,赶紧放下手里刀枪,不得无礼。
杜勋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他还是照例自报家门:
「在下免贵姓杜,宫里头出来的,如今在汉王殿下跟前当差。」
说著,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封名帖递了过去,
「这是本差的名帖。」
「敢问孙总督何在?各位壮士可否代为引荐一二?」
那哨长接过名帖草草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原来是杜公公当面,失敬失敬!」
「咱等这一天可等了太久了,事不宜迟,末将这就亲自前去代为通禀!」
说罢,他便拿著名帖一溜烟地跑回了营地,只留下杜勋和几名亲卫在夜色中面面相觑,哭笑不得。这未免……也太热情了吧?
很快,孙传庭便得知了消息,并在中军大帐接见了杜勋一行人。
与底层士兵渴望投降的态度截然不同,孙传庭对于汉军的招降,可以说是十分抵触和厌恶。在他看来,所谓的汉王只不过是一区区贼寇,颠覆大明江山的乱臣贼子;
自己身为大明的七省总督,深受皇恩,就算战死,也绝不会向逆贼屈膝投降,更不会背主求生。「汉使到一」
随著一声通禀,杜勋一行走进了中军大帐内。
只见孙传庭端坐于帅案之后,面色沉凝如铁;而下方则是左右各站著几员将领,个个按剑而立,表情严肃。
杜勋一进大帐,便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但他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稳了稳心神后,随即上前躬身道:
「孙总督,在下受汉王殿下之托,前来拜会。」
而孙传庭却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发。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杜勋浑身不自在。
半响,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冰冷:
「杜勋是吧?」
「本督记得,你应该是宣府镇的镇守太监。」
「怎么,献城降了贼人还不满足,如今又来跑来做起了说客?」
杜勋有些尴尬,赔笑道:
「孙督师说笑了,在下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如今明廷大势已去,有句老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够了!」
孙传庭霍然站起,厉声道:
「我孙家祖上自开国起便是振武卫军户,历经两百七十余载,可谓是深受国恩。」
「孙某如今更是受命于天子,总督七省军务,护卫京畿。」
「今日贼寇压境,本督唯有死战以报君恩,不必多言,来人,给我推出去...」
杜勋心头一跳,连忙摆手打断他:
「孙总督息怒!息怒啊!」
「在下今日前来,一方面是劝降,但主要还有几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孙传庭闻言眉头一皱:
「什么东西?」
杜勋微微一笑,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袱,递给了一旁的明军将领。
孙传庭打开仔细一看,里面竞然装了几张金灿灿的册页和龟纽。
他心头一惊,颤巍巍地取了一张金册,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维崇祯三年,岁次庚午,三月壬寅朔,越六日丁未。」
「皇帝制曰: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朕承天序,钦若鸿图。今以长子慈娘为皇太子,授以册宝,正位东宫……」
而一旁的龟纽是太子之宝,五寸见方,上面刻著「皇太子宝」四个大字。
另外两个略小的龟纽上,则分别刻著「永王之宝」「定王之宝」。
孙传庭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起头,盯著杜勋,声音发颤:
「这……这是太子的金册金宝!还有永王、定王?」
「怎会在你手中?!」
杜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孙总督,实不相瞒。」
「两日前,我大汉天兵于临清俘获了太子、永王和定王。」
「这金册金宝,便是从三位皇子身上搜出来的」
尽管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但孙传庭听罢还是脸色剧变,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而杜勋则是趁热打铁,开口劝道:
「如今三位皇子尽在汉王之手,殿下觉得是时候和孙督师好好谈谈了。」
「如今大明的局势,孙督师应该很清楚,改朝换代已是必然之局。」
「督师何必再做无畏抵抗,白白害了诸多将士性命?」
「汉王殿下说了,我等同为炎黄苗裔,目前最应该对付的是关外的东虏。」
「只要孙督师愿意归降,汉王可以承诺善待三位皇子,绝不滥杀无辜。」
孙传庭此时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进去杜勋的劝降。
他怎么也没想到,太子竟然落到了贼人手上,不仅是太子,就连永王和定王也..
今上的皇子就只有三个,可如今却都被俘虏了,这可如何是好?
大帐内,杜勋看著孙传庭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也有了底;
他认为大局已定,有资格的储君都被一网打尽了,国本已失,跟著大明还有什么出路?
可不料等了半晌,孙传庭却一口回绝了他。
「太子虽为储君,但如今天子尚在京师,本督岂能因太子而弃天子?」
杜勋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孙传庭抬手止住。
「你走吧,本督也不杀你。」
「回去告诉汉王,明日战场相见,胜败由天。」
说罢,他召来亲兵,吩咐道:
「来人,带汉使下去好生歇息。」
「明日一早,礼送出营。」
杜勋被带出帐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不由得叹了口气。
忠义之士难得善终,实在可惜了。
送走汉使,孙传庭独自坐在帐中,久久不语。
他当然知道大厦将倾,也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可他实在不愿意苟且偷生。
与其屈膝投降,不如明天轰轰烈烈战上一场,就算横死沙场,也不枉心中大义所在。
长舒一口气后,他随即找来纸笔,准备给崇祯写遗表。
但问题是,就算孙传庭想战死沙场,他手底下的兵将却不愿意死战了。
如今天下大势已经很清楚了,北方事不可为,谁也不愿意为大明朝陪葬。
当天夜里,明军总兵白广恩便悄悄溜出了自己的营帐,摸到了杜勋所在的偏帐。
此时的杜勋正准备歇息,突然听见帐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立刻警觉地坐起,可不料帐帘掀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杜公公莫惊。」
杜勋借著微弱的亮光仔细打量,才发现来人正是此前出现在中军大帐的明军将领。
他心中一动,故作惊疑地问道:
「深夜来访,不知将军有何要事?」
白广恩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杜公公,明人不说暗话。」
「某乃大明蓟镇总兵白广恩是也,今夜冒昧打扰,正有要事相商。」
他盯著杜勋,一字一句道:
「某家愿意归顺汉王殿下,还请公公代为引荐。」
杜勋闻言眼睛一亮:
「白总兵此言当真?」
白广恩连忙点头:
「千真万确。」
「说起来,白某当初也是陕北反贼出身,只是迫于官军追剿,这才降了明廷。」
「只要汉王殿下肯接纳,我等愿为内应,明日阵前,临阵倒戈!」
杜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好,此事某家记下了。」
「不知白总兵可否悄悄护送我等出营?」
「如此一来,某家也好及时禀报汉王,约定明日阵前,相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