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总兵府。
书房里的烛火烧了一夜,蜡泪堆了厚厚一叠。
吴三桂坐在案前,手边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却一口没喝。
南迁之事悬而未决,可把他给急坏了。
吴三桂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坐在下首的胡守亮和方光琛。
「你们说说,朝中那帮人到底在想什么?」
胡守亮和方光琛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他们也搞不明白,如今京师危在旦夕,怎么还有大臣敢站出来阻止朝廷迁都?
难道就这么盼著大明朝亡了?
吴三桂越想越气,一拳砸在案上:
「陛下明明已经动了南迁的心思,可那帮部阁堂官们却一个个装聋作哑,推三阻四!」
「口口声声说什么「国君死社稷、宗庙陵寝不可弃』;我看到时候京师失陷,降贼的必定是此等道貌岸然之辈!」
胡守亮捋著胡须,叹了口气:
「总镇息怒,朝堂上的事向来如此。」
「一旦南迁丢弃北地,后人写史,又该如何论断?」
「无论是谁都得在青史上留下一笔,所以谁也不敢开口,谁也不敢担责。」
吴三桂烦躁地站起身,背著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他停下脚步,看向两人。
胡守亮则是摇摇头,苦笑一声:
「眼下的局面堪称诡异,属下也看不明白。」
「西边那帮贼寇,拿下山西后竞然停下来了,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虽然居庸、紫荆关尚在,可北直隶依然是处处漏风,难不成那汉贼对京师没有半点兴趣?」「难不成贼寇也想与朝廷和谈?」
吴三桂看著幕僚和好友茫然的表情,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俩虽然有些急智,但毕竟只是秀才出身。
纸上谈谈兵还行,可真到了论及天下大势的紧要关口,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
他不由得想起了洪承畴。
自从上次洪承畴悄悄递来那张纸条后,吴三桂就一直想找机会再跟这位老上司取得联系;
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前些日子,清方屡次催促他回信,并邀请他赶赴松山继续和谈,都被吴三桂找借口搪塞过去了。如今,或许该再派个人去探探口风。
念及于此,他立刻唤来亲兵,吩咐道:
「去请杨副将和郭游击,就说本镇有要事交代。」
不多时,杨坤和郭云龙便匆匆赶到了总兵府:
「总镇有何吩咐?」
吴三桂连忙道:
「你俩还得再去一趟松山,就说本镇考虑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些细节需要再确认。」
「见到洪督师后,想办法将朝中南迁受阻的事透露给他,看看洪督师有无良策。」
两人点点头,随即领命而去。
杨坤和郭云龙动作很快,第二天一早便联系上了尚在松山等候的清方使团。
一番看似宾主尽欢的和谈后,两人带回来了一个令吴三桂有些始料未及的提议。
「怎么样?」
看著两人气喘吁吁的样子,吴三桂连忙递上两杯热茶,
「可曾见到洪督师了?」
为首杨坤猛灌了一口,点点头:
「总镇,见到了。」
「按您的意思,末将还重点提到了南迁受阻一事。」
「洪督师怎么说?」
杨坤放下茶杯,压低声音:
「洪督师一开始没有表态,只是临走前,趁人不注意,在末将耳边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兵谏。」
兵谏?什么意思?
吴三桂闻言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这两个字,没别的了?」
杨坤摇摇头,叹道:
「没了。」
「那鞑子护军看得严,洪督师根本来不及解释便被拦了回去。」
书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在场的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难以理解其中真意。
半晌后,胡守亮才猛地一拍大腿:
「明白了!」
「我算是弄明白了!」
众人连忙看过去。
胡守亮站起身,看向吴三桂:
「总镇,洪督师这是给您指了一条明路!」
「所谓兵谏,顾名思义当然是用兵劝谏。」
「既然朝中无人决断,皇上想走却不好开口,臣子们不想走却拿大义压人。」
「在这个僵持不下的关口,总镇您作为手握兵权的边将,就应该站出来,逼他们做决定!」「您手握两万关宁军,是朝廷现在最能打的兵马。」
「总镇大可以打著入卫京师』的旗号,带兵前往京师,亲自迎接皇上南迁!」
吴三桂听罢,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这不就相当于逼宫吗?」
「万一皇上不肯呢?」
胡守亮摇摇头,急声道:
「如今紧要关头,哪里还容得了半分犹豫?」
「依属下之见,总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宁远城给毁了,带著兵直接回山海关去。」
「甚至山海关也可以丢掉,只要断了后路,皇上不走也得走!」
吴三桂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这法子未免也太决绝了。
当真不留后路?
方光琛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胆战,连忙摆手:
「胡兄的办法,实在太过激烈。」
「方某倒有个折中之策。」
「依我之见,确实可以先放弃宁远;但有一点,山海关万万不可轻弃。」
「否则东虏趁机挥师入关,咱们就算想跑也跑不远。」
吴三桂点点头:
「接著说。」
方光琛缓缓道:
「吴兄可以放弃宁远城,并将城中军民粮草转回后方山海关。」
「随后再上书朝廷,就说宁远已被东虏攻破,借此制造紧张情绪,进一步逼迫朝臣和皇上做出选择。」「只要京师感受到危机,南迁之事或许就能往前推一步。」
一旁的胡守亮只觉得此计有些保守,连忙追问道:
「如果朝臣和皇上还是不从呢?」
方光琛沉默片刻,沉声道:
「那就只能依洪督师所说,带兵前往京师兵谏。」
「就算今上要「国君死社稷』,至少咱们也得护送太子前往南京监国。」
「否则万一真有不忍言之事,大明社稷就全毁了。」
吴三桂听完,久久不语。
真要舍弃宁远?
这可是自己为之奋战了半辈子的地方。
可京师危急,社稷倾颓,他也别无选择。
「就这么定了。」
崇祯十七年正月,辽东总兵吴三桂正式下令,舍弃宁远城,入卫京师。
命令一下,关宁军随即开始封存文牍、清点粮秣、编制名册。
各营将官、卫所吏员也纷纷行动起来,分赴宁远城及周边堡寨,传布弃城之意,晓谕军民:「满洲铁骑环伺,宁远已成孤城;今奉命入关勤王,凡辽地子民,与之随行!」
消息传开,城中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痛哭,有人咒骂,有人茫然不知所措,怎么好好的一座城池,如今说放弃就放弃了?
可无论怎么样,该走还是要走的。
对于吴三桂来说,宁远的兵民世代戍边,与满洲有不共戴天之仇。
要是将其弃之不顾,恐怕日后会惨遭东虏屠戮,又或者从此为奴为婢。
再说了,关宁军将士们的家眷也大多在此,携民同行,一定程度上也能稳住军心。
待城中军民清点造册完毕后,吴三桂随即将麾下的两万关宁军分作了四营,整装待发。
其中,前后两营的任务最重,他们需要负责护送十万辽民安全撤走;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军户家属、屯民、工匠、商贾等,决不能落入鞑子手里。
为了能顺利将百姓迁回山海关,辽民被按宗族、里甲划分开来;
每十户为一牌,每百户为一队,并由乡绅、小旗官牵头管束。
另有归附的蒙古部民数千,编入骑兵营随行。
再加上周边中前所、前屯卫等堡寨迁徙的军民,合计十三万众,悉数纳入迁徙队伍。
随后,关宁军开始清点城中粮仓库房,核查军械甲胄,并登记造册,分批次装运。
首先要运回去的,肯定是粮草、军械、火药等重要物资。
宁远作为辽西重镇,城中囤粮足有数万石,需要用上大量骡马转运;
而城头上的佛郎机、红夷炮、鸟铳等火器,也需要将其一一拆运回后方。
至于损坏的军械甲胄等,则集中堆放,焚城时一并销毁。
将所有能搬的物件清空后,便到了最后一步,坚壁清野。
关宁军兵分三路:
一路由部将率人焚城,先烧官署、仓廪、军械局、火药库,再烧民居、驿舍、商铺,务求片瓦不留,只剩城垣。
一路由士兵负责填塞水井、夷平民灶;令清军占城后无水可饮、无灶可炊。
最后一路则由精锐押后,负责清理城外道路,拆毁桥梁,迟滞清军追击;
同时还需烧毁城外屯垦的农具、粮囤等,不留任何资敌的物件。
即将离开驻扎多年的宁远城,无论是官兵还是百姓都一步三顾,心有戚戚感。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十年,父祖弟兄的坟茔都在这里。
如今就这么拱手让给鞑子,实在让人悲愤难平。
哭声渐起,随著最后一批军民撤离,大火在城中渐渐升起。
火舌从官署窜出,吞噬了仓廪,蔓延到了民居;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数里外都能看见。
吴三桂勒马回望,不由得百感交集。
「吴某自束发从军,守卫辽土,与满洲大小数十战,多少忠魂埋骨于此。」
「今弃城退守,非吾不忠,实乃京师危急,社稷倾颓。」
他喃喃道,
「宁远乃辽左门户,今日一弃,辽土尽失..」
一旁的副将杨坤见状,策马上前安慰道:
「走吧,总镇。」
「如今关内才是重中之重,一旦京师危机,纵然宁远坚固,也终究是独木难支。
「好在还有天下第一关,只要守住山海关,同样也能阻隔满洲鞑子。」
吴三桂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被浓烟吞噬的宁远城,拨转马头。
「走!」
十三万军民,浩浩荡荡向西而去;动静这么大,想瞒也瞒不住。
吴三桂率部撤离宁远的消息,很快便被沿途的清军哨骑给侦查到了。
盛京,睿亲王府。
多尔衮接到战报,先是一愣,随即腾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此乃上天以关外予我大清也!」
要知道,从天命十一年至今,清军始终未能将宁远城拿下。
这道辽东铁闸,努尔哈赤打过,皇太极打过,两代人硬生生打了十八年,死伤无数,都没能啃下来。可如今,吴三桂竞然主动放弃了!
这对刚当上摄政王的多尔衮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于是他立刻下令,命汉军八旗、蒙古兵,即刻进驻宁远;
并派驻大量工匠民夫,修复城池,务必将其打造成攻打山海关的前哨阵地。
可兴奋之余,多尔衮也不免生出了几分警惕之心。
他召来大学士范文程,询问道:
「范先生,本王有一事尚且不明。」
「这吴三桂既不肯归顺,为何又主动选择放弃了宁远?」
「据本王所知,大明京师尚在,并未被贼寇攻破。」
「他为何这般急切?」
范文程接过军报,仔细看了一遍,缓缓道:
「依奴才之见,吴三桂此举,恐怕是意在保存宗庙社稷。」
「大明朝廷为了迁都之事,已经吵了数月之久,迟迟没个结果。」
「吴三桂估计是等不及了,想将皇帝送往南京。」
多尔衮沉默片刻,只觉得眼下的局面有些棘手。
要是真让崇祯小儿带著关宁精兵跑到南京,依托江南财赋之地,又有长江天险可守,说不定还真能变成一个偏安之局。
到时候,大清就得和那贼兵在北方死磕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看向范文程,连忙追问道:
「范学士可有良策教我?」
范文程思索半晌,缓缓道:
「奴才以为,摄政王应当即刻整备兵马,前往锦州,以观局势变动。」
「只要吴三桂的兵马一动,咱们便可以对山海关发起强攻。」
「拿下山海关,我八旗劲旅便可长驱直入,逐鹿中原!」
「若是那贼寇强势,摄政王也可命人稳守关隘,转而形成割据之势,以图后效。」
多尔衮听罢点点头,也下定了决心:
「就这么办。」
「来人,传令各旗旗主,收拢人马,前往锦州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