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府,汉王行在。
江瀚端坐在存心殿内,手里还拿著一封从盛京辗转送来的帛卷:
「大清国皇帝致书汉王殿下:」
「朕闻汉王威震陕右,兵临山西,与我大清疆界日近,深为嘉叹。」
「明祚将尽,天下分角......朕与汉王皆为民生安定,不宜先自相攻。」
「今朕有第十四女和硕公主尚未许人,愿许以汉王为盟,两家约定秦晋之好,永罢兵戈。」江瀚看完,不由得冷笑一声。
「什么狗屁永罢兵戈,骗鬼呢?」
鞑子的野心,别人或许不清楚,他可是明明白白。
皇太极要是只甘心当一个割据辽东的诸侯王,那他还称什么帝?
收蒙古,打朝鲜,入塞劫护凉...这一桩桩一件件,不就是在慢慢削弱大明实力,为将来入主中原做准备吗?
还有那什么秦晋之好,更是无稽之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皇太极的十四女和硕公主,就是历史上嫁给吴三桂儿子吴应熊的建宁公主。这位公主去年才刚出生,也能拿来结亲?
江瀚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就要回信,痛骂皇太极一顿。
「王上且慢。」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赵胜却开口拦住了他。
他将那帛卷摊开,又仔细看了看,劝道:
「王上,臣以为,不妨先将此事暂且搁置。」
「您写信将他痛骂一番倒是爽快了,可这也就相当于咱们两家彻底撕破了脸皮。」
「如果现在就与之交恶,恐怕于我不利。」
江瀚眉头一挑,反问道:
「是何道理?」
「难不成赵卿想与那东虏结盟?」
赵胜摇摇头,缓缓走到舆图前,指向了陕北漫长边境线:
「王上您请看。」
「如今咱们已经拿下了陕北,收取了三边重镇;那么与之相应的,咱们也就要接过边防的任务。」「陕西这地方不可能一直空著吧?迟早要恢复生产,发展民生。」
「可咱们一旦与那东虏撕破脸,他们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细细分析起来:
「虽然咱们两家一个在西、一个在东,但别忘了,河套地区可是有不少漠南的蒙古部落。」「这些蒙鞑依附东虏,那皇太极只需要一道命令,便能催动数千乃至上万游骑南下劫掠。」「即便蒙古人抢不到什么好东西,但它时不时来骚扰骚扰、搞搞破坏,也够咱们受的。」
「就拿关中之战的贺人龙部来举例,仅仅不到两千人的队伍,便把凤翔府刚修好的水利、农田毁坏一空;更何况是数千蒙古游骑呢?」
赵胜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汉军拿下了陕北,也就意味著正式接过了大明的边防任务。
那些边墙、烽燧、堡垒,从今往后都要靠自己来守。
蒙古人可从来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邻居,江瀚必须提防草原部落入寇劫掠、破坏生产。
尤其是宁夏和延绥这两个边镇,如果不能把蒙古人挡在边墙之外,那么关中腹地就要遭殃。江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赵卿你的意思是?」
「依臣浅见,最好还是暂时维持住表面上的平和。」
赵胜最后总结道,
「趁这个时间,赶紧把边境防御恢复好。」
「等咱们在各边镇、军堡站稳了脚跟,也就不怕蒙古人南下劫掠了。」
可话虽如此,边境防御也不是说恢复就能恢复的。
甘肃、宁夏还好,这两地都没发生什么激烈战事,几乎是望风而降。
但榆林就有些麻烦了。
那帮将门世家的号召力确实不容小觑,整个榆林城都快打空了。
上至总兵,下至参将、守备,二十八位将官无一人投降,城中军民几乎全部战死。
想要重建榆林,不仅要人、要兵,而且还需要大量钱粮物资,用以修缮各处边墙、墩台、堡垒。可陕北本就贫瘠,如今更是屡遭兵祸天灾,难不成这么多钱粮全要靠四川转运?
这一路的损耗率,江瀚想想就有些头疼。
一旁的赵胜见状,试探著开口道:
「王上,要不……考虑考虑重启开中法?」
江瀚闻言一愣,随即一拍脑门。
对啊!自己怎么把开中法给忘了?
开中法,是明朝初年为了充实边镇军粮而设立的一项制度。
简单来说,就是朝廷让商人把粮食运到边疆粮仓,而作为报酬,官府则会发给他们盐引。
商人们可以凭借盐引去指定的盐场领盐,再到指定地区贩卖获利。
而就是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制度,对明朝实边的意义却大得惊人。
首先,朝廷不用再顶著极高的损耗率,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从内地运粮;
通过民间商户自发组织,就能让边镇粮仓迅速堆满,军粮充足。
其次,商人的活动还会带来经济的飞速发展;
他们运粮到边境,带过去的可不仅仅只有粮食,还有布匹、铁器、茶叶等一系列生活物资。最关键的是,为了降低运粮成本,商人们还会在边境地区招募百姓开垦荒地,就近输粮。
伴随著大量荒地被开垦,再加上丰富的生活物资,更多百姓被吸引到边镇附近,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商屯而这些商屯,又能进一步巩固边疆之地。
据记载,洪武至宣德年间,大明边境的军屯与商屯互相补充,使得边储粮足,米贱银贵成为常态。边军不仅不会断粮,而且还能保证装备精良,物资充足。
而这也是永乐年间,明军能五征蒙古的底气所在。
那是大明边军最好的时代,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国家疆土,还有身边的父老乡亲、家园田地。打起仗来自然卖力,战斗力也自然强悍。
可惜好景不长。
到了弘治五年,户部尚书叶淇推动了一项盐法改革,彻底摧毁了这一体系。
叶淇变法的核心,就是将商人输粮边塞换取盐引的「开中法」,改成了缴纳银子换取盐引的「折色法」叶淇并非不知道其中的害处,但实在是开中法已经无力再维持。
问题就出在了盐引被滥发上。
众所周知,在古代食盐是个暴利行业。
因此,不仅商人渴望得到专卖权,达官贵人们也在盯著这块肥肉。
许多皇亲国戚、勋贵武将见有利可图,纷纷向皇帝奏讨盐引,从而转卖牟利。
可盐场的产量总归是有限的。
这帮达官贵人们利用特权插队支盐,普通商人根本无法与之竞争。
他们想要从盐场支盐,就只能慢慢排队。
根据《万历野获编》记载:
「成化间,淮盐积滞二百余万引,商人有输粮二十年而不得支盐者。」
有的倒霉蛋,甚至盐引从爷爷辈传到了孙子辈,也没能顺利支取到食盐。
商人们的盐引,可不比达官贵人那等无本买卖,都是用真金白银的粮食换来的。
他们大多数都等著支取食盐,卖掉后回转资金;
但盐引迟迟无法兑现,资金链断裂,直接导致了大量商户家破人亡。
时间一长,也就没有商户肯再向边关输粮换取盐引了。
而更要命的是,商人们通过正当途径换来的盐引无法兑现,可达官贵人们从皇帝手里讨来的无本盐引却被大量支取。
如此一来,食盐专卖的利润也大幅缩水。
原本应该归国库的收入,都落进了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们的口袋里。
为了维持国库,叶淇无奈之下,只能废除开中法,转而让商人直接向户部缴纳银两,换取盐引。折色法在短时间内,确实遏制了盐引滥发的问题,也大大充实了国库,使得太仓银累至百余万,纾解了朝廷的财政困境。
但它对边镇经济生态的破坏,却远超过其带来的好处。
伴随著开中法废除,大量商人从边疆撤走,边境的经济发展遭到了沉重打击。
没了商人往来,各种生活物资的价格也随之暴涨。
到嘉靖初年为止,边境米价从原来的每石三钱,暴涨到了每石五两银子一一足足涨了十几倍之多。老百姓无力承担高昂的生活成本,只能纷纷内迁。
据《明世宗实录》记载:
「辽东屯粮,国初七十余万石,嘉靖元年实征仅二十七万石;」
「屯田荒芜者十之七八,卫所军丁逃亡者过半,军储匮之极矣。」
而折色法增收的白银,也很快会以数倍甚至数十倍的规模,投入到边饷的窟窿中。
庞大的军费支出,让大明本就脆弱的财政苦不堪言。
朝廷无力承担,只能不断削减军费。
而这些本就不多的军饷还会被层层克扣,最终落到底层士兵手里十不存一;
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兵丁们只能选择逃亡,或者哗变讨饷。
弘治末年,仅甘肃一个地方,兵丁的逃亡率就达到了近四成。
甚至有的人刚到地方,转头就立马开溜。
这一现象直接导致了明军战力急速下滑,为了提高战力,大明只能改用募兵制。
募兵制一开,中央财政从此便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嘉靖以后,九边年例成为常态。
到万历末年,仅一个辽东战事,每年就要吞噬四百至七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即便崇祯拚命加派三饷,竭泽而渔地搜刮民脂民膏,依然填不满边镇的无底洞。
财政崩溃是明朝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而盐法改革,正是这场财政崩溃的起点。
叶淇变法的初衷,或许只是为了解决盐政的弊端。
但它带来的连锁反应,却将九边重镇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