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内,灯火通明。
听完江瀚这番掷地有声的宣言,一旁的李自成和曹二不免有些心潮澎湃。
果然王上还是那个王上,还是当初起兵造反时,那个敢为天下先、敢为军民鸣不平的汉子。即便手握半壁江山,初心也从未改变。
李自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王上,那吴三桂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绝不可留。」
「依末将之见,不如暂且假意应允他的条件,或是干脆表面答应,麻痹于他;」
「随后再趁其不备,集结重兵将他彻底歼灭。」
江瀚听罢眼皮一跳,心中暗忖:
这剧本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先打吴三桂,等双方两败俱伤时,鞑子再趁机冲出来摘桃子。
这不就是历史上大顺军覆灭的老路吗?
但他转念细想,如今局势与历史已然不同:
吴三桂此刻并不在山海关,而是驻扎在距他四十里外的顺义,大军仅需半日便可抵达;
若是速战速决,或许还真能在鞑子赶来之前,解决掉吴三桂这个隐患。
他转过身,看向李自成:
「关宁军不容小觑,你可有把握?」
「大概多久能拿下?」
李自成对此十分自信,拍著胸脯表示道:
「王上放心,他辽东军号称天下雄锐,咱汉军也不是吃素的。」
「再说了,末将昨日曾参观过顺义大营,这支关宁兵也就一万五千人左右;」
「如今我等在京有七万雄兵,最多三五日,便可结束战斗!」
江瀚听罢点点头,心中有些意动;双方兵力如此悬殊,想来应该问题不大。
要是能快速解决吴三桂,那自己接下来就能专心对付东虏了。
可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单膝跪地,呈上了一封军报:
「前方传来消息,蓟州镇方向发现东虏踪迹!」
江瀚见状心中一紧,连忙接过军报,拆开细看起来。
这是刘宗敏发来的,详细记载了探报东虏入关、蓟州告警一事。
「臣奉命率部自马兰峪、遵化一线巡查,沿途哨探发现一支不明马队,人数约百余,形迹可疑。」「设伏将其擒获后,方才得知是蓟辽总督王永吉麾下后军。」
「据一员官吏供述,东虏大军已于五日前从喜峰口破关而入,兵锋甚锐。」
「驻守遵化的总督王永吉不敌,已经率残部撤往山东,欲往南京而去。」
看完军报后,江瀚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这喜峰口跟公共厕所似的,毫无防备可言?
从崇祯二年起,几乎每次鞑子入关,都要从这儿破墙而入。
他顺手将信纸递给了李自成,沉声道:
「既然已经发现了鞑子踪迹,那就不能再强打吴三桂了。」
「北直隶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再加上鞑子多是骑兵,三五日的功夫,怎么著都能赶到顺义。」「依本王看,咱们还是暂时先撤出京师,退守居庸关。」
「山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等咱们调些人马北上,再与东虏决战也不迟。」
这是江瀚在出兵前就已经想好的方略。
既然己方骑兵不够,那就尽量避免与东虏在平原地区交战,退回山西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李自成却有些错愕:
「撤出京师?」
江瀚点点头:
「不错。」
「吴三桂这厮首鼠两端,咱们必须做好最坏打算。」
「万一此人与东虏早有勾结,以咱们目前在京畿的兵马,恐怕力有未逮。」
「不妨暂时以退为进,等日后调集湖广、河南大军北上,再做计较。」
话虽如此,但李自成心中却有些不甘心。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
「王上,末将以为此事不妥。」
「北京城不比他处,这里是大明都城所在,也是天下政治中心,象征著正统。」
「咱们若是不战而退,消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
「一但给人留下了畏敌避战的印象,不仅天下人会小觑我等,恐怕不少刚刚归顺的明廷将领,也会心生疑虑,觉得咱们难成大事。」
「看在稳定人心,凝聚士气的份上,咱们也应该要打一场大战,彰显势力。」
李自成顿了顿,继续说道:
「其次,京师的地理位置极为重要,这里是燕云幽州故地,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咋加上大明两百年多年经营,其防御可谓是固若金汤。」
「一旦王上将其拱手让人,不管是东虏还是吴三桂占了,日后咱们想再夺回来,恐怕就要付出数倍的代价。」
「末将以为,王上可以暂时按兵不动,同时调集湖广、河南方向的兵力北上驰援。」
「湖广河南方面,邵总兵和李总兵手里应该还有四五万人堪用,想必是足够了。」
江瀚静静听著,心中暗自思忖:
李自成还是赌性太大,这一出不就和大顺军在山海关的决战如出一辙吗?
可他转念一想,这番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不论是出于稳定人心、还是出于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考虑,这北京城还真不能轻易让出去。
他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
「闯将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首先,东虏的兵力远比你想像的要多。」
「这帮关外的建州女真,绝非你印象中那种零散的部落,而是一支组织严密的骑兵大军。」「其麾下有满蒙汉二十四旗,再加上三顺王、续顺公等人,总兵力大概在十二万到十五万之间。」李自成有些诧异,他本以为东虏不过是关外的一个女真部落罢了;
毕竟辽东苦寒,一般人哪养得起这么多兵马?
可相隔千里,王上又是怎么知道的?
江瀚也没解释,只是摆了摆手,继续道:
「而且就算本王现在下令,命湖广、河南的东路军北上驰援,至少也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赶到京师。」
「东虏不比咱们之前交手过的明军,这帮鞑子以骑兵居多,机动性极强。」
「北直隶这片平原上,正是骑兵发挥优势的绝佳战场,他们随时都能在局部战场上,集结优势兵力发起进攻。」
「正因为如此,东路援军不能从北直隶走,而是要经山西出太行,然后才能进入京畿。」
「如此一来,时间上就更来不及了。」
李自成听罢有些气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下去。
他实在有些不甘心,偌大一个京师就这么拱手让出去,未免也太可惜了。
就在他准备点头领命时,江瀚却话锋一转:
「不过嘛,闯将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站在人心和军事角度看,咱们也确实不好一枪不发,就撤回山西。」
「本王的意思呢,是打一场优先度的战役。」
「不求大胜,但一定不能败。」
李自成有些没听明白,什么叫不求大胜,但一定不能败?
江瀚缓缓解释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打个平手即可。」
「咱们也不用跑到山海关去,只需要守住京师,依托城防和火炮优势,阻击和消耗敌军。」「但有一定要注意,尽量避免将兵力投入野战中。」
一旁的曹二听了,忍不住开口发问:
「可万一那东虏把咱围了咋办?」
「就像当年贼酋围攻锦州一样,在外围挖几道壕沟,围个水泄不通。」
「再加上他骑兵多,能随时截断守军的粮道。」
江瀚摇摇头,分析道:
「首先,北京城可不比锦州。」
「想要把京城围得水泄不通,起码得动用十五到二十万人。」
「就算鞑子真调来了二十万人围困北京,那后勤该怎么解决?日子还过不过了?」
「其次,咱们也不用把兵力分得太散,只需专注于居庸关一一昌平一京师这条路线即可。」「如果有可能,再把顺义给拿下。」
「从居庸关到京师,总共不过百里路程,再加上中间有昌平、顺义两座城池衔接,粮道不算太长。」「如今在京各部总共有七万兵马,京师留下四万,昌平、顺义各留一万五千人即可。」
李自成对此有些担忧:
「王上,兵力如此分散,只怕会被东虏集结重兵围歼。」
「若是他们集中兵力攻打顺义或昌平,咱们救还是不救?」
江瀚听罢微微一笑:
「你们对鞑子还是不够了解。」
「这帮野猪皮虽然已经立国称制,但骨子里还是强盗劫掠那一套,抢了就跑。」
「我等只要坚守城池,一旦鞑子发现打不下来,自然就会往他处去。」
「别看他满蒙汉共计十余万大军,其实真正能打的也就是女真人。」
「而女真人的一个弱点就是人口少。」
「在守城战里,咱们麾下的将士不说以一当十,以一当五,以一当三总能做到吧?」
「本王手握七省之地,麾下军民何止千万,我死得起人,他东虏死得起吗?」
李自成和曹二对视一眼,心中的疑虑也随之消散:
「那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还请王上示下。」
江瀚神色一正,沉声道:
「第一,将京师的百姓撤往山西,能撤多少撤多少。」
「本王也会带著百姓,以及六部五府的卷宗资料,先撤回宣府、大同。」
「闯将你带四万人留守京师,本王会将军中粮草尽数调拨与你。」
「曹二你领剩下的三万兵马暂驻昌平,粮草本王会从后方及时调来,确保你部后勤充足。」「记住了,只守不攻,不许出城野战。」
「遵命!」
两人点点头,抱拳领命而去。
紧接著,江瀚又召来亲兵,吩咐道:
「速派快马,星夜前往太原、西安、汉中、成都等地。」
「传本王令,命各地官员立刻筹措粮草军需,尽快运往前线。」
「此外,再传河南、湖广方向,让邵勇、李老歪收缩兵力,固守各自城池。」
「最后,动员云贵川陕四省卫所边镇,调兵八万,分批北上赶赴山西,准备抗击东虏!」
顺义城外,关宁军大营。
此时的吴三桂还在满心欢喜地等待著京师的答复,殊不知他的贪得无厌,已经将自己推向了江瀚的对立面。
早在他拆毁宁远,带著十余万军民入关时,清军的探子便已经侦查到了关宁兵的动向。
多尔衮得知消息后,当即便下令将蒙汉八旗移驻锦州,并密切关注山海关的一举一动。
直到确认吴三桂率主力入京勤王后,多尔衮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当机立断,下令锦州的多铎、阿济格率蒙汉八旗、三顺王部队,共计七万人,直扑山海关而去。而他自己则带著满洲八旗五万人,从盛京出发,全力奔袭入关。
此时,驻守山海关的总兵高第、辽东巡抚黎玉田手里,只有不到五千兵马。
尽管兵力悬殊,两人还是第一时间下令死守,并组织民壮上城协防。
山海关北依燕山,南临渤海,号称「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
在明中后期,山海关经不断加固,形成了高达四丈一尺,周八里的险要雄关。
多铎和阿济格率军强攻数次,可面对此等雄关,满蒙八旗怎么也打不进去,甚至还没靠近城墙便被红夷大炮给轰了回来。
眼看强攻伤亡太大,多铎只能下令放缓进攻脚步,等待援军。
见此情形,高第和黎玉田总算松了口气。
不久前他俩已经派人前往了京畿求援,想必平西伯接到消息后,不日便能率兵回援。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最先出现在关城内侧的不是吴三桂,而是多尔衮的满洲八旗。
这位大清摄政王一路急行军,从盛京到山海关,本来十天左右的路程,硬是让他缩短到了八天。得知援军已至,多铎和阿济格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发起了总攻。
关外方向,汉军八旗扛著云梯冲锋在前,蒙古骑兵和三顺王的火器部队在城下远程压制;
而关内方向,在鼇拜等人的带领下,两白两黄旗巴牙喇护军顶著滚石擂木,硬著头皮登城搏杀。内外夹击之下,山海关终于支撑不住了。
高第站在城头,望著蜂拥而上的清兵,面如死灰,彻底放弃了抵抗。
一旁的黎玉田见大势已去,也只能长叹一声,选择了投降。
看著清军番旗插上山海关城头,多尔衮不由得放声大笑。
终于拿下了这座天下第一关。
从努尔哈赤起兵,再到皇太极去世,两代人几十年的努力,终于打通了辽西走廊。
如此一来,大清总算是拿到了逐鹿中原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