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迁都之争
称帝一事虽然时机未到,但既然是人心所向,也不好随意推脱了事。
那些跪在大堂上、齐声劝进的官员们,不就是图一个名正言顺、封妻荫子吗?
相应的准备工作,也是时候该提上日程了。
临行前,江瀚特意找来了黑子。
「石人那事儿,你听说了?」
黑子挠挠头,笑道:「早听说了,传得挺邪乎。」
「不仅如此,还有什么真龙出世的谶语,想来日后会越来越多。」
「王上是想拦一拦?」
江瀚摆摆手,声音不急不慢:「拦肯定拦不住了,这东西既然出来了,就不能让它白出来。」
「关中如今已经传遍了,下一步,要让它传到该去的地方。」
「请王上明示。
「9
「让各地的探子把消息带出去,山西、河南、湖广、北直隶这些地方,都要照顾到。」
「尤其是山西,这是我军下一步的用兵方向。」
江瀚半靠在椅子上,解释道,」邓阳已经带兵往潼关去了,东路军也正从河南北上,准备进入山西。」
「虽然大明的野战兵团几乎覆灭,但山西那地方还是有不少关隘和重镇。」
「你的任务就是造势,想办法通过舆论攻势,瓦解各地守军的心理防线,尽可能兵不血刃地拿下山西。」
黑子凝神倾听,一字不漏。
「平阳、潞安、汾州、太原,还有那几个要紧的关口娘子关、固关、雁门关;一处都不能漏。」
黑子点点头,提议道:「王上,光传谶语够吗?」
「要不要加点别的?」
「比如趁机宣扬宣扬我军的政策,也好鼓动流民造反,守军投降。」
江瀚摆摆手,「你自己看著办吧,山西也是遭灾严重的地方,想来抵抗不会太激烈。
送走黑子,随后他又召来军中诸将,命他们带兵前往陕北,收复各州县。
马科和王五往甘肃走,董二柱带兵前往庆阳府、宁夏;余承业和李定国两人则是前往延安府,北上收取延绥镇。
将西北诸事安排妥当后,江瀚便立刻摆驾南归。
这一趟回成都,送世子入学是一方面;但更为紧迫的,是朝中近来日益激烈的迁都之争。
起初只是一两个臣僚上书,建议将中枢从成都迁往西安。
江瀚也没有在意,以为只是几个零星的官员见汉军拿下了陕西,一时兴起罢了。
可随著时间的推移,这股论调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支持迁都的奏疏一封接一封递上来,而反对的声音也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上书谏言和反对的两拨人泾渭分明,支持迁都的以陕西籍官员居多,希望留守的则是四川、贵州、云南籍的官员为主。
因此,江瀚必须亲自回去拿个主意。
成都,汉王府。
承运殿内丹陛高峙,楼阁巍峨,廊庑间甲士肃立,威仪日重。
成都各级官员早早就到了,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攀谈。
正议论间,殿侧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唱报声:「王上驾到———!」
众人立刻噤声,各自回到班列站定。
江瀚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大步登上丹陛,在御座前站定。
「王上躬安!」
群臣见状,连忙齐齐躬身行礼。
江瀚在御座上落座,摆了摆手:「安,诸位免礼。」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待众人站直后,他便开门见山道:「闲话少叙。」
「本王此次特意从西安赶回来,想必众卿也心知肚明;」
「近来朝中多有议论,欲将朝廷百司、官吏府库,自成都尽数迁往西安。」
「对此,我想听听各位看法;今日众卿各抒己见,直言无隐即可。」
话音刚落,殿内气氛顿时一紧。
两派人马互相对望一眼,像是排兵布阵一般,随后各自派员出战。
农部主事李兴怀率先出班,他主管农政多年,深耕在西南三省,最是反对迁都。
「启禀殿下,微臣以为不妥。」
他躬身一礼,一字一句解释道:「西南三省,乃是我朝龙兴之地,根基所系。」
「自殿下称王立制以来,经营近十载,不仅官制体系成熟,而且民心早已归附,赋税年年增长。」
「若是仓促北迁,无异于自毁根本!」
他越说越激动,扫过在场众人:「诸位可曾想过,中枢大规模搬迁后,必然会抽空旧地。」
「能臣老吏调走,留下的也只能是些守成之辈;精壮随迁,则地方生产凋敝。」
「李某不才,执掌农部多年,深知农事艰难。」
「川西平原之所以沃野千里,一岁数熟,全靠水利与人力维持。」
「倘若青壮流失,渠堰失修,不出三年,天府之国亦将荒废。」
「更何况,万一前线不利,成都也是我等退守的底蕴所在。」
「川蜀四塞险固,进可挥师北伐,退可据险自守,实为万全之地。」
「殿下昔日以成都为本,横扫西南;今日若弃根本而趋前线,恐怕————」
李兴怀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殿中旋即响起一阵低声附和,大多是西南籍贯的官员。
此时,户部郎中孙晏站了出来。
他是陕西籍官员中的佼佼者,精通钱粮度支,此番迁都之议,户部便是提倡的主力所在。
孙晏先向江瀚一揖,随即转向李兴怀,朗声道:「李主事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迁都又不是将四川搬空,怎么可能三年之内便出现田土荒废之事?」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臣以为,偏居四川只见守成之利,未见进取之势!」
「成都僻处西南,道路险远,偏安一隅则有余,号令天下则不足。」
「我朝如今奄有西南、汉中、关中,声威远播,正是进取中原之时。」
「而成都距西安,少说也有两千里,军令往返半月,恐怕情报至时战机已失。」
「闲时尚且可以容忍,但战时庙算,尤重车马传递速度,差一日很可能就是胜负之别。」
「反观西安,地处前线,政令军令不消三日便至;从韩城渡河前往太原,也不过堪堪七八日路程。」
「如今我大军欲图山西、取中原、定天下;可中枢远在成都,号令四方,必定迟缓,稍有不慎,便误大事!」
「此其一也。」
话音刚落,陕西籍官员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但孙晏并未就此止步,他趁热打铁道:「再者,从大义名分的角度出发,成都与西安也不可同日而语。」
「试问诸位,四川虽然富庶,但在天下人眼中,成都是什么地方?」
「是昭烈的蜀汉、王建、孟知祥的前后蜀,无一例外都是偏安割据之地。」
「而西安呢,那是汉唐旧都,西北首府,龙气所钟之地。」
「占据西安,我朝便是收复故都,日后定鼎中原便是东出潼关,吊民伐罪。」
「其中所包含的大义名分,岂是能轻易舍弃的?」
李兴怀闻言冷笑一声,再次出班:「朱郎中说得倒是热闹,但可曾想过考虑过现实情况?」
他面向江瀚,拱手道:「王上率兵初定关中,想必最是清楚关中近况,陕西灾荒未消,百姓流离,仓廪空虚。」
「前线粮食不能自给,如今全靠后方转运。」
「迁都西安,相当于把整套官僚机构、匠作人口、上万卫戍部队,尽数搬到入不敷出之地!」
「这一搬,要耗掉多少民力?要吃掉多少粮草?」
「孙郎中好歹是户部出身,这笔帐难道算不过来?」
最后李兴怀朝著江瀚深深一揖:「臣恳请殿下,仍以成都为中枢,以固根本!」
一旁的学部主事王承弼也跟著出班,拱手附和道:「李主事所言极是。」
「臣执掌学部,深知教化不易。」
「十年生聚,蜀中方才走上正轨,学府林立,生员渐长,文风始振。」
「一旦仓促轻徙,非但士心摇动,学业荒废,更恐数年教化之功,毁于一旦。」
「如今关中初定,疮痍未复,并非兴学育才之地。」
「臣请殿下以文教根基为重,暂留中枢于成都,俾臣等得守成业,养育人材,以为国家长久之计。」
王承弼的话虽然不多,但却直指传承与人心要害。
而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粮税司主事李立远,忽然越众而出,躬身道:「诸位所言,各有道理。」
「但李某却以为,迁移中枢行政,自然会带动周边地区的繁盛。」
「成都之所以繁荣,是因为以往治所以及王府在此。」
「若是迁都西安,则关中必将日益兴盛;如此则转运之费,可逐年减少。」
李兴怀执掌粮税司多年,自然也懂得些经济规律,行政中心在哪里,繁华就在哪里。
大殿内,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热闹得像集市一般而江瀚则是高坐丹陛,一言不发,静静地看著殿内一众臣工。
他很清楚,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背后,都藏著各自的小心思。
就拿陕西籍的官员来说,哪一个不是背井离乡多年?
当年逃荒出去的丘八,被官府追剿的反贼,如今都成了汉王帐下的将军、郎中、参议等。
这身官袍穿在身上,不回去转一圈,不让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亲眼看看,这官袍穿给谁看?
衣锦还乡,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也是人之常情。
尤其是李立远。
当初他不过是延安府一个小小的书吏,如今已是主管钱粮征收的一方大员。
要说不想显摆,那是假的。
而且吧,李立远自己也有些「技痒」。
西安城里那么多宗室高官、豪绅富户,不狠狠拷打折磨一番,简直浪费了他多年练就的手艺。
当年一个知府岳丈就让他如临大山,可如今经他手的大小官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李立远还等著有朝一日汉军打进京师,自己能去给那大明首辅、六部堂官们上上手段。
老是窝在成都,肯定不行。
而对于西南籍的官员来说,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早已习惯了川蜀的气候、饮食、生活。
在成都做官,即便想回云南、贵州,快马也不过十几天而已,真有个急事,亲族还能照应一二。
去了西安,想回一趟老家,来回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车马劳顿,不止是嘴上说说而已。
再说了,如果中枢在成都,那朝廷资源自然会向西南倾斜;要是迁都,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江瀚对这一切也是心知肚明,人心如此,无可厚非。
但作为一国之主,他必须跳出这些私心杂念,从全局出发。
在江瀚的规划里,迁都是肯定要迁都的,成都虽然富庶,但不具备成为一国之都的条件。
地理原因是最根本的,两河流域才是中原腹心所在,以后更是要走向海洋;
长久偏居一隅,如何号令天下?
而且随著地盘扩大,官员也必须在各省州府之间流动起来。
以前那是没办法,只能大量任用西南人士;如今条件变了,自然要做出相应调整。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西南虽富,但毕竟偏居一隅,非久居一统天下之地。」
闻言迁都派面露喜色,可不等片刻,江瀚又紧接著话锋一转:「但关中甫经战乱天灾,民生凋敝,田地未复,仓廪未实。」
「如果一次性将朝廷百官、吏役、卫戍、府库尽数迁走,则是以疲敝之民,奉充盈之朝。」
「本王不取。」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江瀚一字一句,最后定下了调子:「因此,本王决定成都仍为留都,根本之地暂时不动。」
「户部、吏部、农部、学部、盐铁、泉通司、粮税司等中枢机构,暂时留驻成都,稳守西南,保证粮米、财货、军械源源不断。」
「而西安,则设为行在,暂领前敌。」
「各部需派遣专员,前往西安,主要负责安抚关中百姓,恢复生产,主持教化。」
「此外,本王也将常驻西安,指挥前线战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汉中已经恢复了一段时间,此处地势居中,连接川蜀与关中,又相对安稳。」
「本王记得汉中煤、铁资源几位丰富,可以命工部,在汉中选址设立军器分局,就近打制甲胄军械,以供给前线大军。」
「待关中逐渐恢复,再议中枢北迁之事。」
说罢,江瀚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补充道:「各部主官,你等抓紧时间,各自挑选要员,过些日子与本王一同前往西安。」
见王上拍了板,在场的众臣也不敢多说什么。
采取两京制,目前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成都为留都,稳守根本;西安为行在,经略前线。
等日后天下大定,或许还有第三京、第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