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无孔不入
杜萍萍走出毛骧的衙房,扑面而来的幽暗让他眼前一花。
他顿了顿脚,缓了许久才适应外面的昏暗。
他摇了摇头,自从上次秘狱文书被烧后,衙门里的一切火源都被尽可能减少,如今油灯都没几盏,整个衙门又潮又暗,活像座牢房。
杜萍萍渡步而行,很快来到一间被分隔出来的衙房,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埋首案几的年轻人,也瞧见了他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文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得不说,这些读书人干起活来就是认真,比其他文书强多了。
杜萍萍走近,脸上挤出一个笑脸:「纪纲啊,在忙什么?」
直到这时,正在看文书的年轻人才抬起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暴露无遗,还带著几分憔悴,一看就是许久未曾休息。
「大人?」
纪纲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裳,「大人有什么事?卑职在整理最近的文书。」
杜萍萍面容和煦,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不是我找你有事,是毛大人有吩咐。」
纪纲没有坐,只是点了点头,没问是什么事,直接道:「卑职一定尽全力完成吩咐!」
「你不问问是什么?」
「回禀大人,锦衣卫是军队,在军中,唯一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面对军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完成!」
纪纲说得铿锵有力,将衙房中些许文气驱散一空。
一旁的几名文书微微抬头,撇了撇嘴,暗道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拍马屁都别出心裁。
果不其然,杜萍萍脸都要笑出花来,连连点头:「好,若是衙门内都是像你这般的骨干,那锦衣卫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是这样的,你看看这份文书,再拿它与其他人传回来的消息对比,看看这份文书有没有问题,上面记载之事是真是假。」
「记住,保密为上。」
纪纲接过文书,重重点头:「是,大人!」
等到杜萍萍走后,纪纲拿著文书坐下,翻开一看,他顿时愣住,眼神陡然变得深邃,连动作都放得轻缓。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注意自己后,才继续一字一顿地查看。
将这份文书从头到尾看完,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锦衣卫对永平侯家中之事怎么这么清楚?
就连永平侯与哪个妻妾过夜,都能记录在案?
难道永平侯家中也有暗探?
可他明明记得,洪武二十三年韩国公事发后,一众公侯见识了锦衣卫的能耐,纷纷开始清理自家中的暗探,陛下也曾下令,不允许锦衣卫再这么干。
如今京中侯府里,已经没多少暗探了,至少他没见到几个。
想到这,纪纲心中生出一阵狐疑。
难道锦衣卫还有其他布置?是他不知道的?
这些人一直隐藏在各个侯府中,不动声色,只在关键时候才会启用?
那这么说来...
朝中大人家中有没有?
纪纲没有深想,抿了抿嘴,将这心绪压下,拿起文书开始仔细记录,把各个时间节点都标注出来,主要是永平侯进府、离府的时间,以及他所接见的人。
不得不承认,这份文书太详细了..
详细到纪纲觉得,倒像是永平侯自己写的。
不多时,他将所有时间节点标注完毕,重新列了一张纸,又在桌上文书中翻找,很快找出了最近一个月山西都司送来的文书。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晋王府、三司衙门以及永平侯府的记录,他开始挨个比对。
时间一点点流逝,昏暗的烛火始终伴他左右。
不知过了多久,纪纲听到周围的动静,抬起头一看,只见其他同僚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散衙。
纪纲看了看时辰,原来已经傍晚了。
这时,一名文书轻声发问:「纪大人不回家吗?」
纪纲摇了摇头:「还有事情没有处置完,你们先回去吧。」
对于这个回答,在场文书并不意外。
这位纪纲大人自从上次被严刑拷打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整日扑在工作上。
纪纲看了看他们,说道:「你们是去用饭吗?有人还回来吗?要是回来的话,给我带一份饭。」
众人面面相觑。
衙门现在风声鹤唳,谁也不知道哪天锦衣卫就会被整顿,他们最近都有些心不在焉,一散值就想回家,哪还会再回衙门?
纪纲看著他们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轻轻点了点头,无奈道:「那行吧,你们先走吧,稍后我自己去买。」
一名文书提醒道:「伙房不是有吃的吗?」
纪纲更是面露无奈,摇了摇头:「味同嚼蜡。」
众人哈哈大笑,的确如此。
尽管锦衣卫的伙食已经不错,但大锅菜终究是大锅菜,吃几天就会腻。
众人说说笑笑地离开,衙房中很快就剩下纪纲一人。
当外面的说笑声渐渐远去,整个花市地下衙门彻底安静下来。
纪纲没有第一时间离去,整理了一些文书后,又过了两刻钟,确认众人彻底走远,才站起身,从一旁拿过披风,缓缓走出衙门。
出门的道路在花店后门,走出后是一间民房,有几名侍卫在这里守候。
见他出来,侍卫们都有些意外:「纪大人今日散衙这么早?」
纪纲摇了摇头:「出去买点吃的,你们吃什么?我给你们带回来。」
此话一出,几位侍卫面面相觑,带著些许动容。
纪纲道:「都是同僚,不用客气,快说,外边怪冷的。」
「多谢大人!」
一名侍卫拱手,「那给咱们都带个烤甘薯吧,要是方便,再带几瓶喝的,红茶和可乐都行。」
纪纲点了点头:「知道了。」
而后渡步走出民房。
纪纲离开民房后,并没有去隔壁的集市,而是快步前行,很快离开花市街,来到大工坊,从一条小径进入了彰德街二号的后门。
即便只是后门,这里的装饰也十分奢华,地上铺的都是汉白玉石砖,处处透著财大气粗,只因这地方是京城第一奢侈品商行红丰楼,乃是日进斗金的所在!
刚一进门,守卫见到是他,便连忙去通报。
不多时,一名二十余岁的妙龄女子踱步走来。
她身穿月白色长裙,一头秀发随意挽在脑后,皮肤白得发亮,即便在黑夜中也尤为透亮!
她是红丰楼的二掌柜孔瑶,也是山东人,纪纲的老乡。
见到她,纪纲轻快的动作迟疑了片刻,像是十分在意形象般整理了一番衣裳。
孔瑶见他动作放缓,扑哧一笑,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黑暗,连忙招了招手:「大人快进来,外面冷。」
纪纲忽然有些语塞,说道:「好——好。」
他连忙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听孔瑶说话:「纪大人,我这两天就预感你要来,特意给你准备了些苏杭的甜品。
幸好今日你来了,要是再晚两天,可就坏了。」
「多谢孔姑娘,劳烦你派人去买一份饭,再买一些烤甘薯与红茶,稍后我带回衙门。
「」
纪纲一下子精神了不少,连日操劳的疲惫似乎渐渐隐去。
孔瑶笑著点了点头:「我这就派人去买。」
进入房舍,在孔瑶的带领下,东拐西绕,来到了她的闺房。
尽管已经来过几次,但此刻踏入这里,纪纲还是有些紧张。
房内的装饰与往常一般无二,依旧极尽奢华。
地上铺著的白色地毯还未撤下,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立刻反应过来,会留下脚印!
孔瑶微微一笑,走到一旁,拿出一双棉拖放在地上:「纪大人,你先穿这个,略小了点,将就穿,要不你直接踩在地毯上也行,脚印我稍后处置。」
「多谢。」
纪纲老老实实换上拖鞋。
「纪大人您先坐,我给你倒杯热茶。」
孔瑶笑意盈盈,「这天气白日虽热,到了晚上却还是很冷。」
纪纲坐下,看著孔瑶在茶台忙活,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弧度,眼中也多了几分温存。
不多时,孔瑶端著两杯热茶放在桌上,笑容甜蜜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纪大人尝尝,这是今年苏杭的新茶。」
说著,她又将桌上一个小盒推了过来,」这是点心,打开包装就得快些吃完,不然容易坏。」
「多谢孔姑娘。」
纪纲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入肚,只觉得连冰冷的心都暖了几分。
他连忙说起正事:「木掌柜在吗?」
孔瑶轻轻摇了摇头:「陆大人的房舍最近在重新整备,冬日的装饰都要换掉,木掌柜早早就去府上忙活了「」
「纪大人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等掌柜的回来,我会转告给她。」
纪纲点了点头,没有迟疑,从怀中拿出一份文书递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二人的手掌有了轻微的摩擦。
纪纲动作一顿,孔瑶则微微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纲收回思绪,说道:「今日杜大人给了我一份文书,让我查阅永平侯府的进出记录,与其他消息比对,试图发现端倪。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详细的侯府记录,我怀疑锦衣卫并没有守规矩,依旧在侯府、朝廷各大人府邸中安插了眼线,而且极为隐秘,只在最关键的时候才会动用。」
「我这次来是想提醒木掌柜,陆大人位高权重,在关外堪称头魁,比一般侯爷说话都管用,锦衣卫不可能不在他身边安插人手。
所以还请转告陆大人,务必核查身边人,仔细核查!」
孔瑶听后,脸色凝重起来,看著手中的文书,眼中带著些许微妙:「居然这般神通广大?」
纪纲点了点头,心有余悸地开口:「这等文书我也是第一次接触,而且...毛大人与杜大人一直在调查北方边关的事,对晋王、永平侯,还有大同、宣府这几个重镇的文书尤为重视。
据我推测,毛大人应该是在找山西都司与察哈尔大部勾结的证据,虽然目前还没找到,但我的判断与毛大人一致,他们之间定然有勾结。
如今陆大人率领军卒在关外对敌,这个消息我不知道重不重要,但觉得应该告知他」」
。
听后,孔瑶的脸色愈发凝重,重重点头:「纪大人,我知道了。
我会立刻转告木掌柜,让她再禀报陆大人。」
纪纲点了点头,放下心来,看了看桌上的点心,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事情已经说完了,我该走了。
点心我就先不拿了,还要回衙门,若是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孔瑶露出几分遗憾,没多说什么,连忙将点心拆开,从中拿出一块绿豆酥递到他身前」纪大人,您在这里先尝尝,等明日早晨,我让人把剩下的点心送到您府上?」
她顿了顿,脑袋微斜,略微低下,一层薄红从胸口蔓延开来,一直爬上耳根,声音细若蚊吟,「另外,商行从北边进了一批上好的皮料,正适合做官靴。
我...我托宫中匠人帮您做了一双,模样与您平日穿得一样,就连脚底的纹路都没改,您可以放心穿,明日一并送去。」
纪纲看著她泛红的脸颊,以及水润透亮的眸子,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唯有心脏砰砰的跳动声在脑海中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烈!
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在心中弥漫开来。
自从离家后,他一直过著苦日子,即便进了锦衣卫,衣食无忧,却也活得并不快乐,无人关心,无人问津。
但现在...
纪纲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轻轻点了点头:「多少银子?很贵吧?我明日把钱一并给你。」
孔瑶一愣,明媚的笑容顷刻绽放,白了他一眼:「傻瓜,这些东西往外售卖自然昂贵,但自己人穿,哪里用得著花钱?
好了,时辰不早了,纪大人,您快些走吧,不是还要回衙门吗?
若是被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纪纲愣了愣,站起身连连点头:「那多谢孔姑娘,在下告辞了。」
「我送您。」
「孔姑娘,如今外边已然天黑,还有冷风,在下自己走便是。」
即便他这般说,孔瑶还是将纪纲送到了后门,侍卫递上准备好的饭与烤甘薯。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孔瑶的嘴角才慢慢勾起,青葱玉指相互揉搓著,笑了许久。
一阵微风吹过,将她的思绪拉回,她看向一旁的守卫,吩咐道:「备马车,去陆府。」
「是!」
两刻钟后,奢华的马车摇摇晃晃来到了上城的西安门三条巷,停在陆府门前。
侍卫见到马车,连忙迎了上来,看清来人后,笑著说道:「是孔掌柜呀。」
孔瑶神色冷淡,面若冰霜,轻轻点了点头:「木掌柜在吗?」
「在的,快快请进!」
孔瑶颔首,一袭月白长裙衬得她尤为清冷,玲珑身段前凸后翘,走在漆黑的青石板路上,步态摇曳,却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傲人气质。
不多时,孔瑶来到陆府后堂,见到了正坐在长椅上出神的木掌柜。
相比于以往,木静荷身上多了几分成熟风韵,眉心似是舒展开来,透著一股诱人风情,但她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仪,依旧让人不敢小觑,自带一种让人想要征服的张力。
听到脚步声,木静荷将目光投了过来,见是孔瑶,神情顿时凝重:「你怎么来了?发生何事?」
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冷。
无论是锦衣卫千户、两大商行的掌柜,还是陆云逸的侧室,种种身份叠加,让她天然带著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孔瑶走近,将文书递了过去,轻声道:「纪大人送来的,他推测察哈尔大部能安然抵达捕鱼儿海,是有关内之人暗中支持,并且故意隐瞒消息。」
木静荷听后,眼中闪过一抹冷色,接过文书翻开,上下看了两遍,才轻轻合上。
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文书上轻轻点著,神情愈发森然。
这些日子,她一直为北方的战事担忧。
若是不出意外,关外此刻依旧大雪纷飞,这种情况下,大军要外出作战,变数太多。
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她不敢想像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如今听闻这背后竟有黑手作祟,心中的愤怒几乎难以掩饰。
「将这份文书加急送到北平行都司刘大人府上,另外把京中局势也一并送去。」
孔瑶抿了抿嘴,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要不要给京中的刘大人也送一份?
毕竟以应天商行的本事,要想收集情报,确定此事,要容易得多。」
不过几息,木静荷就有了决断,轻声道:「送去一份,隐蔽一些,不要声张,不要让他知道是我们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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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瑶轻轻点了点头:「是,掌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