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没一个省油的灯
汗帐中。
达延汗听完众人之言,沉声问道:「这么说,你们觉得这份密信才是真的?」
「当然,这可是从明朝小皇帝书房里偷出来的东西————」塞那刺笃定道:「肯定要比谁都能看的报纸更可信!」
「三哥说的是,出兵日期向来是机密,哪有还没出兵,就印在报纸上,让满天下都知道的?」老四阿尔苏瓮声瓮气道:「这不摆明了又想耍父汗吗?」
——」达延汗没法跟这个夯货生气,只重重白了他一眼。
这时老臣脱火赤捋著花白的胡须道:「但明廷在大同集结了大军,还囤积了海量的物资,如果说是演戏,这成本也太高了。」
「正常,因为他们打算五月出兵嘛,这都已经正月了,正是调集兵马粮草的时候。」六子斡齐尔忙道,他生怕父汗撤军,过两年又得从头再来,实在不想再遭二茬罪了。
「说起来,他们去年八九月份就开始集结,到这会儿也没见有什么动作,何况明朝小皇帝还回去了————」众诺颜也赞同道:「大汗,他们不敢正月出兵的,汉人根本受不了草原的寒冬,不用我们出手,长生天就把他们冻死了。」
「他们肯定要等到翻浆期以后再出兵,那也是汉狗最喜欢入寇的月份。不冷不热牧草正嫩,还可以破坏我们牲口下崽————」
帐中众人都觉得言之有理,基本形成了共识。
唯独达延汗一直眉头紧皱,不置可否。虽然众人说的都在理,按说明军断不会在正月出兵————他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坚持不撤军,想在冬天干死亦不刺,收服右翼,然后专心对付明军的入侵。
但他纵横草原半生,几度出生入死,能建立起如今的霸业,自有常人难以企及之处————越是这种万无一失」的时候,那股多次救他性命的直觉,就越像帐外的寒风一般,吹得他毛骨悚然。
直觉告诉他,这一回不一样————
就在众人试著说服大汗之际,厚厚的羊皮帐帘猛地被人掀开,寒风夹著雪沫子呼呼灌了进来。
一名满身白霜的细作冲进帐中,单膝跪地,喘著粗气道:「报!明朝————明朝小皇帝,回大同了!」
「什么?」帐中众首领齐齐变色,一时面面相觑。
明朝小皇帝来了,兵马粮草也备齐了,这下谁也不敢说,到底会怎么样了————万一判断错了,明朝小皇帝真打过来,要吃挂落的。
汗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火盆中不时响起啪啪的轻爆声。
所有人都望向达延汗,只见他缓缓起身,走到木架子上那张简陋的羊皮舆图前,抱臂陷入了沉思。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微微摇晃,正如他此刻翻涌难定的心境——————
撤,还是打?这是个大问题。
撤,固然可以保证部众安全,可杀子仇人亦不刺就在眼前,右翼三万户已经被他打得油尽灯枯,只差最后一脚,就能房倒屋塌,将其彻底吞并。
这一步迈过去,他重新一统蒙古、再造大元的毕生宏图,便唾手可得了!
相反,此刻一撤,必会前功尽弃————以草原游牧野草般的生命力,让亦不刺缓过这口气,没几年他就又能发展壮大了。
其实最让他忧心的是对面的小皇帝————在那个年轻人的治理下,明朝已经隐隐有中兴的迹象了。
加之那小皇帝狡诈多端,崇武好兵,几年前就开始积极干涉草原事务,极力阻挠他一统各部。自己落到今天这般境地,多半都是拜他所赐,不然两个亦不刺也去见长生天
可以想见,以后明朝带来的压力会越来越大。他真担心,要是这回不干掉亦不刺,恐怕以后都没机会了————
可不撤————万一明军这回是真来呢?自己已是师老兵疲,右翼未平,明朝大军再从背后压上来。两线作战、腹背受敌,便是不折不扣的兵家死地呀!
达延汗心中天人交战,也没忘了向长生天祷告,就这样纠结了半宿————
就在众人都等困了的当口,他终于猛地转身,手中普巴杵重重砸在案几上,砰地一声巨响,把众人全都吓得一激灵。
「啊,父汗猜到了吗?」斡齐尔胡乱一擦嘴边的口水。
「猜个屁,不猜了!」达延汗眼中凶光毕露,恶狠狠道:「本汗就当明军真敢正月出塞,冰天雪地,行路艰难,他们还有步兵、车营,一天能走几十里?等他们从边墙一步步挪到河套,至少还要二十天!」
「再从茫茫雪原上找到我们的踪迹,少说又得个十天八天的!」说著他断言道:「所以我们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专心对付亦不刺!」
说罢便斩钉截铁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明日拔营,先灭亦不刺!待本汗踏平他的大帐,再率得胜之师,调转马头,把这群远道而来、冻得半死的南兵,连人带马,一并碾碎!」
「是!」众头领闻言大喜,不管怎么说,兜兜转转,大汗还是跟他们想到一块了。
达延汗又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帐中首领,阴森森道:「自此令下,有敢在军中妄言南朝皇帝正月出兵,乱我军心者斩!」
「是!」众首领凛然领命。
「去吧————」
「我等告退,」众首领欠身行礼,鱼贯出帐。
达延汗却又叫住了最后一个掀帘而出的三儿子,「塞那刺,你留一下。」
「父汗?」塞那刺便转身回来,等待新的指令。
「我盘算了一下,干掉一个已经半死的亦不剌,用不到这么多兵力了————你带我一万精骑回大青山吧,这样加上你的本部一万人马,足够应付万一。」达延汗的手指按在羊皮图上,那片位于阴山与黄河之滨的狭长平原,道:「我是说万一,明军当真正月出兵,丰州滩是他们来此的必经之地。你不管用什么办法,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定要把他们死死钉在丰州滩上,拖到为父解决了右翼,大军回师,咱们合兵一处,再把南兵收拾掉!」
「儿臣明白!」塞那刺挺胸领命,一脸悍勇道:「明军想要踏过丰州滩,先踏过我的
尸体再说!」
「你侄儿太小,父汗的基业还得靠你,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要硬拼。」达延汗轻拍著三儿子的背,温声叮嘱道:「和他们周旋,不断骚扰他们的侧翼,断掉他们的粮道,拖到翻浆期,他们就陷在烂泥塘里了。」
「是,父汗。」这突如其来的父爱,塞那刺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又因父汗话里暗含的传位之意,激动到全身一阵阵颤栗。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完成任务,把明军留在丰州滩,决不能让父汗失望!
所以说人得多读书啊,他要是稍微了解点对面的历史,就应该知道某个老四也对自己的次子说过类似的话,结果害了那娃儿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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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达延汗便下令杀牛宰羊,让将士们扎扎实实饱餐一顿,然后全军在山前列队。
他在众头领的簇拥下,策马走过一排排队列,雄浑有力的声音在将士的耳中回荡:「儿郎们!本汗现已探明亦不刺那狗贼藏身何处—就在黄河边的包克图!这一战,将是咱们平定右翼、一统蒙古的最后一战!随本汗踏平他的营盘,斩下他的头颅,右翼的
土地牛羊和女人,全都是你们的!」
「嗷嗷嗷!」冻馁交加的将士们,被大汗的这一席话燃起了胸中余勇,齐声嘶吼,声震旷野。
「拔营,天黑后出发!」达延汗最后下令。
为免暴露行踪,再让亦不刺跑了,大军昼伏夜行,白日里寻背风的山坳藏起来,人马安静地进食休息。待到夜幕垂下,方才继续前进,朝著黄河边的包克图悄然摸去。
就这样走了四天,第五日夜里,终于抵达了敌营十余里外,而亦不刺的人马,竟仍然毫无察觉。
达延汗勒马高坡,望著远处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火光,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声音低沉道:「今夜月黑风高,正是取亦不剌狗头的日子。诸位,随本汗一举成功!」
「是!」军令传下,数万大军人衔枚、马裹蹄,如一片黑沉沉的乌云,无声地掠过雪原,一寸寸压向那座沉睡中的营盘。
前锋已摸至营外百步近远,不可避免地惊动了营地里的牧羊犬,一只、两只,转眼吠成一片————终于惊动了营地里的蒙古人。
当他们仓皇披著袍子冲出营帐查看时,便见无数黑影跃上马背,狠狠一夹马腹,怪叫著朝他们冲了过来!
营中当即一片大乱,众人仓皇冲向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后,竟根本不作抵抗,朝著
反方向夺路便逃。
但已经太晚了————
「冲!」达延汗一声令下,大军如潮水般奔涌向前!将士们等这天实在太久了,他们像疯了一样狂奔,瞬间淹没了整个营地。
然而当铁蹄踏遍一座座毡帐,左翼将士们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这营地远远瞧著帐幕连绵、篝火成片,声势明显不小,冲进来才发觉十帐九空————帐子里的篝火用湿牛粪闷著,浓烟不断,营造出有人在里头过夜的假象。
再就是养了很多的狗,汪汪叫著好像住家很多一样。
但实际上里头仅百十号人,也就是一个百夫队,怪不得毫无抵抗。
「假的,是座假营————」带队冲营的阿尔苏勒马四顾,脸色难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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