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779【善恶有报】
精舍之内,笑声未歇。
天子龙颜大悦,几位重臣也都面带笑意,精舍内的气氛说不出的融洽。
一百一十七万两白银,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看到开海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王绪难得大方地应承了水师首年三十万两的投入,谢璟和秦万里心满意足,宁珩之与韩公宣虽然立场与薛淮不尽相同,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重臣确实办成了一件大事。
然而就在这满堂欢欣之中,薛淮却没有跟著笑。
他面上虽有谦逊之色,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格外沉静。
他没有顺势退下,也没有加入几位重臣的谈笑,而是微微垂首等待,这种姿态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恭谨,但是落在天子眼中,分明带著一种异样的意味。
天子太了解这个年轻人了。
薛淮在朝堂上向来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今日申购大会圆满成功,他本该趁势告退,或者至少也该说几句场面话应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既不走也不开口。
天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言道:「薛淮,你今日辛苦了。申购大会既已圆满,你也该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有一摊子事等著你料理。」
薛淮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望向天子,拱手道:「陛下,臣还有一事,需当面向陛下禀报。」
精舍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几位重臣的笑声渐渐平息,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薛淮身上。
他们都是久经官场的老手,从薛淮的语气和神态中,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韩公宣和王绪对视一眼,两人已经猜到薛淮要禀报何事。
天子同样知道,申购大会上的动静早就传进他耳中,包括王成元当众发难、薛淮沉著应对、最终查验出证据系伪造的经过。
他并不认为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反对开海的人不少,难保不会有人作乱,王成元既然被拿下,后续交给刑部和都察院查办便是,不值得再拿到他面前来说。
此刻望著薛淮沉静又肃然的姿态,天子的眼中不由得透出几分审视的意味,缓缓道:「还有何事?」
薛淮沉声道:「陛下,今日申购大会开始之后,海衙检校处主事王成元当众指控臣在扑买规则中暗设后门,与扬泰船号内外勾结,意图操纵首批船引的归属。」
天子面上不动声色,颔首道:「朕已听说了。此事你处置得当,既没有耽误申购大会,也查清了真相。王成元诬告上官,自有有司依律查办,你且放心便是。」
薛淮垂首应下,又道:「陛下圣明。王成元对臣确系诬告,而且臣在调查王成元的过程中还查出了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
天子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薛淮稍作沉吟,轻吸一口气道:「陛下,数日前有人在船政司值房内篡改首批船引申购登记册,对四家商号的申购信息做了手脚,意图在申购大会上制造混乱,让海衙的公信力受到质疑。臣发现此事后,便派人暗中调查,最终查明篡改登记册的人是检校处书吏钱如松,而钱如松正是王成元的下属。」
他顿了一顿,正色道:「臣在查到钱如松后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命监察司郎中韩恕和海衙经历叶庆在衙内排查布防,最终查到王成元的古怪。通过暗中追查他们的踪迹,发现这两人和一位王府长史都有隐秘的联系。」
精舍内骤然安静下来,几位重臣神色微变。
在场的人都是朝堂上的顶尖人物,岂会不知道「长史」意味著什么?
大燕亲王府内设长史一人,正五品,掌王府政务,是亲王最亲近的幕僚之一。
京城之内,有资格设长史的亲王,不过魏王、代王、梁王三位。
薛淮既然在精舍内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那便意味著他手中的证据足以指向其中一位。
天子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双惯常淡漠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而深沉。
几位重臣谁也不敢开口。
宁珩之垂下眼帘,仿佛在盯著自己面前的地砖。
沈望神情沉肃,但是眼里没有惊惧和怪责之色,显然他是在无声地支持自己的得意弟子。
韩公宣和王绪的脸色都不好看,而谢璟和秦万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沉默。
他们身为武勋,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插手军务之外的事情,这种牵扯亲王的大事更轮不到他们插嘴。
天子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薛淮那张年轻俊逸的面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薛淮指的是谁,王成元和钱如松也好,那些所谓的「证据」也罢,背后的主使除了代王姜昶还能有谁?
天子对姜昶的性子再了解不过,这个儿子从小便因那场变故变得偏执而记仇,这些年和薛淮之间的恩怨纠葛也不是秘密,天子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不想太过较真,毕竟那是他的儿子。
但他不得不承认,姜昶这一次做得太过分了。
申购大会是开海大计的第一步,是天子的脸面,也是朝廷的威信。
姜昶在申购大会上搞事情,目标虽然是薛淮,伤及的却是整个开海大计,甚至连天子的威严也受到挑战。
然而————
代王是柳贵妃唯一的子嗣,当年那场落井之事已经让姜昶的性子变得偏执而暴戾,若是再因为这件事重罚他,天知道这个儿子会变成什么样子,柳贵妃那边也会闹个没完。
可若是不罚,天子也知道有些对不起薛淮。
一念及此,天子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格外温和地说道:「薛淮,这件事既然牵扯到了王府长史,那就交给有司去查办吧。刑部和大理寺都是能办差的,让他们仔细查一查,看看究竟是哪个王府的长史胆大包天,敢勾结海衙官吏陷害朝廷命官。等查清楚内情,朕一定严惩不贷,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完这番话便看向薛淮,目光中带著几分期待,仿佛在等著薛淮领旨谢恩。
然而薛淮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仿佛一尊雕塑。
天子的眼中透出几分不悦,但是仍旧和颜悦色道:「薛淮,朕如此处置,你可还满意?」
以天子的性情而言,能够说出这句话已经算得上罕见,一言九鼎乾纲独断二十多年,他何时会这般在意一个臣子的想法?
今日只是因为代王确实理亏,再加上开海大计离不开薛淮的尽心竭力。
薛淮依然没有开口,他既不辩解也不退让,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面墙挡在天子面前,让天子无法若无其事地绕过这个话题。
精舍内安静得可怕。
宁珩之朝薛淮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薛总理,陛下已经说了,此事交给有司查办,你不必—
「6
「元辅,下官明白陛下的意思。」
薛淮终于开口,他没有去看宁珩之,而是看向御案之后的至尊说道:「臣斗胆,请陛下容臣说几句话。」
天子已经感受到薛淮的决心,也知道今日需要给他一个说法,沉默片刻之后点头道:「你说。」
「谢陛下。」
薛淮身躯挺直,平缓却又坚定地说道:「陛下,臣今日之所以在此提起此事,并非为了替自己讨个公道。臣被人诬告,被人在背后捅刀子,这些年来早已习惯了。臣从不指望人人都喜欢臣,也不指望人人都支持开海。但臣必须请陛下明白,今日之事已经不是臣个人的恩怨,而是关乎开海大计,关乎朝廷体面,关乎大燕百年国运的大事。」
「陛下,申购大会是开海的第一步,是朝廷向天下商贾展示诚信和决心的时刻。为了这一天,海衙上下筹备数月,各地商帮千里迢迢赶到京城,他们相信陛下相信朝廷,相信开海能给大燕带来繁荣。然而在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有人却试图用篡改登记册和伪造证据的手段,破坏申购大会,打击海衙的公信力。如果臣没有及早发现,后果会是什么?」
「那些被篡改信息的商号会被当场取消申购资格,那些看到这一幕的其他商帮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连海衙的登记册都能被人随意篡改,连朝廷的章程都能被人任意践踏,这个开海还有什么诚信可言?他们还会信任朝廷吗?还会拿出真金白银来申购船引吗?还会把身家性命寄托在朝廷的开海大计上吗?」
「陛下,开海大计根基在于诚信。没有诚信,商贾不会信任朝廷,海贸不会繁荣,开海最终只会沦为一场笑话。而今日之事,有人试图用最卑鄙的手段摧毁这份诚信。臣可以容忍别人对臣个人的攻击,但臣绝不能容忍有人对开海大计下手,绝不能容忍有人用这种方式,毁掉大燕子民对朝廷的信任。」
说到这里,薛淮微微一顿,目光中的克制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神色,声音也低沉了几分:「陛下,臣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扯到什么人,臣也知道陛下心中有所顾虑。但臣必须请陛下明白,此事的危害不在于一两个官员,而在于纵容。如果陛下今日不严惩,日后就会有第二个王成元和钱如松,就会有更多的人效仿这种手段,用破坏开海大计来打击政敌,来发泄私愤。到那个时候,开海大计还能撑多久?朝廷的威信还能剩下多少?」
「臣今日所请,非为不识抬举,非为公报私仇,而为江山社稷之根,为大燕盛世之基,臣恳请陛下三思。」
话音落下,薛淮躬身一礼。
天子坐在御案后,脸色变幻不定。
几位重臣也都沉默著,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替天子解围,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薛淮这番话的分量,以及他言语之间展现的耿耿忠心。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终于,天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望著薛淮,神情带著几分疲惫,也带著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开口道:「你说得对,此事不能含糊过去。」
薛淮郑重道:「陛下圣明。」
天子摆了摆手,随即抬高语调道:「来人,传朕旨意,召太子、魏王、代王、梁王,即刻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