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772【了断】
五月二十,距离海事衙门首次申购大会还有六天。
入夜,代王府。
代王姜昶身为天子和柳贵妃极为偏宠的皇子,单从王府的建制和陈设就能看出他和其他皇子的差别,就连背后站著闽粤海商的魏王姜哗都比不上一他不是没银子,而是再多的银子也买不来御赐之物。
按说有这样优越的条件,只要代王不胡来,安心过著自己的小日子,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比他更舒服。
但是人生总会在不经意间开一个玩笑。
太和十年,姜昶十一岁,那年他还不算十分顽劣,顶多有些调皮,一天在宫中闲逛的时候,忽然掉进偏僻地带的井中。
若非一路寻找他的姜璃及时发现,并且立刻找人求救,只怕柳贵妃唯一的子嗣就会这般夭折。
天子雷霆震怒,将姜昶身边的太监和侍女悉数下狱。
姜昶不知道究竟是谁想害他,他只知道自己当时是被人故意引诱到井边,然后被人从身后狠狠推了一把。
这桩案子最终不了了之,姜昶长大后也曾追问过自己的母亲,可是柳贵妃什么都不肯说,只说天子已经帮他报了仇。
从那件事之后,姜昶的性子逐渐变得飞扬跋扈又喜怒无常,而且除了天子和柳贵妃之外,他只信任姜璃一人。
及至如今,姜昶连姜璃都不再像以前那般信任,因为姜璃摆明要跟薛淮站在一起,而薛淮毫无疑问是姜昶的眼中钉肉中刺。
从太和十九年的工部贪渎案开始,在这六年多的时间里,姜昶和薛淮发生过很多次冲突,无一例外都以姜昶的失败或退步告终,就连他好不容易查到的西山别苑私情,最终也被薛淮从容化解。
确切来说,是皇太后和天子的偏袒,才让那厮化险为夷。
旁人很难理解姜昶的心情,这种负面情绪积压多年越来越浓,再加上薛淮的地位越来越高,若是让他成功推动开海,姜昶知道自己基本没有机会再出那口气。
「王爷。」
王府长史郑琮心事重重地走进书房,来到案前低声道:「纪少卿传信过来,钱如松有些撑不住了。」
姜昶双眼微眯,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严格意义上来说,大理寺少卿纪信不是姜昶自己发展的附庸,而是母族柳家那边带来的人脉,当然在纪信升官的过程中,柳贵妃确实出了不少力,所以纪信对这位五皇子颇为敬重,也愿意听从他的调遣。
这些年姜昶不是没有想过帮纪信再进一步,问题在于大理寺卿周元正老当益壮,越活越精神,大有再为朝廷效力十年的架势,纪信根本没有希望。
至于其他部院的堂上官,也都是一个位置一个坑,好不容易空出来也会立刻被瓜分,压根轮不到姜昶努力。
要不是为了对付薛淮,姜昶不会轻易动用纪信这步棋,但他此刻仍旧沉声道:「纪信有没有把自己摘出去?」
「王爷放心,虽说钱如松的侄儿娶了纪少卿的同宗侄女,但是纪少卿没有留下把柄,朝廷也不能因为这层不算近的关系就株连波及。」
郑琮连忙解释一番,继而道:「还有一件事,钱如松应该是被薛淮的人盯上了,我们安排的眼线好多次发现有人在暗中跟著钱如松。」
姜昶冷笑一声,缓缓道:「钱如松本来就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薛淮发现他的存在不足为奇,只是————你说他为何不直接拿下钱如松呢?」
郑琮沉吟道:「依下官愚见,对方这是想顺藤摸瓜,从钱如松身上挖出更多的线索,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姜昶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不少。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旁人或许不清楚他和纪信的关系,无法从钱如松联想到他这位五皇子,但是薛淮一定能,因为对方有姜璃的帮助,而后者对皇家的事情可谓门清。
薛淮如今本就百事缠身,仅剩的一点注意力也会放在钱如松身上,自然也就无暇他顾。
「不必管,钱如松已是弃子。」
姜昶语调平淡,转而看向郑琮说道:「还有几天便是申购大会,你做好准备了吗?」
「一切准备就绪,我们的人在宁党那两位郎中的帮助下,已经查到了薛淮的破绽。」
郑琮面上忽然浮现一抹迟疑,低声道:「王爷,宁党这次愿意出手相助,他们未必安著好心。」
姜昶幽幽道:「本王当然知道,难道你有更好的法子?」
郑琮一窒。
姜昶叹了一声,继续说道:「如果这次不能让薛淮身败名裂,等他成功开海,为国库带来数之不尽的收益,父皇定然更加器重他,清流在朝中也会飞快地扩张势力,届时本王还怎么和他斗?这口恶气只怕要带进棺材里。」
郑琮内心虽然仍旧不安,但也只能垂首道:「是,王爷。」
姜昶看了他一眼,既像是说服他,也像是说服自己,徐徐道:「你不必太过担心,本王并未想过破坏开海,本王从始至终要对付的只是薛淮一人,将他拉下去,换一个人来主持开海,并不会影响到父皇的大计。至少这一点上,宁党和本王的诉求一致。」
郑琮稍稍安定了些,恭敬道:「王爷放心,下官会尽力办妥。」
五月二十六日,卯时初刻。
天色尚未大亮,崇文门内街却已经热闹起来。
——
一队队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街布岗,将整条街道戒严。
海衙大门前,两排仪仗兵执枪肃立,威风凛凛。
今日是海事衙门首次船引申购的大日子。
按照薛淮的部署,扑买仪式设在海衙正堂前的庭院里。
庭院中央搭起一座高台,台上放置著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著三只黑漆木匣,分别代表上中下三档船引的木匣。木匣的锁扣处贴著封条,封条上盖著海衙大印和都察院的官印。
两侧廊下各设有一排坐席,这是为今日前来观礼和监督的朝堂大员准备的席位。
台下的庭院中整齐地摆放著数十把圈椅,专供各大商帮的代表入座,圈椅后方则是供中小商帮站立的位置。
海衙大门敞开,闻讯赶来的百姓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卯时二刻,各大商帮的代表陆续入场。
最先进入海衙的是扬泰船号和淮扬商帮的代表,沈秉文穿著一件石青色锦袍,乔望山的长子乔玉书紧随其后,二人身后还跟著淮扬商帮的几位大东家和帐房先生。
他们一出现便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毕竟谁都清楚扬泰船号是薛淮一手扶持起来的,他们和淮扬商帮在这场扑买中势必会占据先机。
紧随其后的是闽粤海商的代表。
徐谨言走在最前,身后跟著林修武、余鹤亭、孙仲和、陈渊等七大家的家主或少主。
一行人虽然面带笑容,眼神中却透著精明和警惕。
随后,江浙商帮、山东商帮、天津商帮、晋商、徽商和辽商等各方势力陆续到场。
庭院中的圈椅很快便坐满了人,后方的站位区也挤满了中小商帮的代表。
辰时初刻,朝中大员们也相继出现。
今日宁珩之和沈望都没有出现,武英殿大学士韩公宣作为内阁的代表,神情温和地走进海衙,薛淮自然要亲自相迎。
不多时,镇远侯秦万里、左都御史蔡璋、户部尚书王绪和工部尚书薛明纶等高官先后到来,天子也派来靖安司的一名副都统和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前来旁听。
辰时二刻,在数百人的注视中,薛淮缓步登上庭院中央的高台。
他环视一圈,目光平静而笃定,拱手朝廊下的观礼官员行了一礼,随即朗声道:「诸位大人,诸位商界同仁,今日是大燕海事衙门首次船引申购之期。开海乃百年大计,首批船引的发售更是开海之基石。本官谨代表海事衙门,感谢诸位拨冗前来,共襄盛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次申购采用扑买制,规则已提前公示。三只木匣分别对应上中下三档船引,所有报价密封后投入相应木匣,待全部投毕,由海衙、户部和都察院官员当众开匣验标,按报价与均价浮动区间核定有效标书。整个过程公开透明,绝无暗箱操作之可能。」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商帮代表微微颔首,神色间既有期待也有紧张。
沈秉文坐在前排圈椅上,面上带著从容的笑意,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旁边闽粤海商的席位。
徐谨言面无表情,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指却在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薛淮说完开场白便退到一旁,将主持权交给船政司郎中陈观岳。
陈观岳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申购流程和注意事项。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逐条解释竞价规则、保证金制度以及中标后的缴费期限。
庭院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就在陈观岳念到「各商帮代表可将报价密封后依次投入木匣」时,一个突兀的声音从官员席位的角落响起。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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