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764【太白昼见】
四月末,京城的海棠花已经落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城槐树新绽的嫩叶。
海事衙门正式挂牌后,薛淮的日子愈发忙碌。
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先到西苑向天子禀报开海的各项进度,随后便一头扎进崇文门内街的衙门里,与七司四署的官员们一道,逐项落实开海章程中的各项细则。
筹策司郎中方既明是个难得的干才,他只用短短五日便将南洋各主要港口的航线资料整理成册,又根据薛淮提供的民间手记,绘制出一幅颇为详尽的南洋海图。
度支司郎中袁诚更加雷厉风行,他上任第一日便查了一遍海衙的帐目,发现有两笔采买竹木的帐目对不上,当场将承办吏员叫来质问,直到对方冷汗涔涔地补上短缺的银两方才罢休。
监察司郎中韩恕由天子钦点,此人年过四旬,原先在大理寺任职,素以铁面无私著称。
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向薛淮请了一道手令,将监察司的印信与海衙其他六司的印信分开保管,所有公文往来必须经监察司副署方为有效。
这一举措让海衙上下都感受到了压力,却也让人不得不佩服薛淮的胸襟,毕竟不是所有衙门的主官都愿意忍受自己身边有韩恕这种人,从头到脚事无巨细地盯著。
而右协理大臣陆止安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这位浙江按察使出身的铁腕能臣,到任后便带著两名随从,微服走遍京城通往通州码头的所有驿道和渡口。
回来之后,他径直找到薛淮,开门见山地说道:「薛总理,下官以为海衙分署不应只设在广州、松江、宁波和泉州,通州码头也应设一个衙门。」
薛淮当时正在批阅公文,闻言抬起头来,略显好奇地问道:「陆大人为何有此想法?」
陆止安正色道:「通州是京杭大运河北端的起点,南来北往的货物大多在此中转。日后海贸大兴,海外货物经天津卫入港后,必然要经通州转运入京。若不在通州设点,海衙便无法掌握货物的实际流向,度支司核算税费时便容易被人钻空子。」
薛淮沉吟片刻,点头道:「陆大人所言极是,但是通州距离京城不过四十里,若设立正式分署,未免有些叠床架屋。依本官之见,不如在通州设一个查验点,派一名副使常驻即可。」
陆止安想了想,也觉得这个方案更加稳妥,便拱手道:「薛总理思虑周全,下官佩服。」
薛淮笑了笑,提笔批了一张条子,递给陆止安:「陆大人,此事便由你来协调办理。
「」
「下官遵命。」
陆止安接过条子,退了出去。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薛淮方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轻轻吁了口气。
这段时间海衙的运转比他预想的要顺畅得多。
郑怀远和陆止安这两位协理大臣虽然出身不同,政见也未必全然一致,但在公务上却都表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各司其职互不掣肘。
七司主官也各有所长,无论是薛淮亲自选定的袁诚等人,还是天子钦点的监察司郎中韩恕,甚至包括宁党推举的海防司郎中程光大和仓储司郎中赵东昌,都是朝廷这些年颇有名气的中层官员。
四署主官也已带著属官南下,虽说宁波和泉州的分署主官不是清流党人,但只要他们遵守海衙的统一章程,薛淮也不怕他们翻出什么浪来。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但薛淮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首批船引的扑买才是开海大计的第一块试金石。
若扑买顺利,海运银庄便能获得第一笔本金,海务学堂的建设和海衙的日常运转便有了保障,开海大计便能真正站住脚跟。
若扑买出了问题,那些原本就在观望甚至反对开海的人,必然会借此大做文章。
到那时,即便有天子的支持,薛淮也未必能扛得住朝野上下的压力。
「大人,方郎中、袁郎中和陈郎中求见。」
陈霖的禀报让薛淮醒过神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疑惑。
方既明掌筹策司,袁诚掌度支司,陈观岳掌船政司,这三人肩上的职责都非常重,最近也都忙得脚不沾地,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会导致他们一同求见?
薛淮将公文合上,点头道:「请他们进来。」
陈霖领命而去,片刻过后,方既明等三人走进薛淮的值房,拱手行礼道:「总理大人。」
薛淮注意到方既明手中拿著一叠纸,遂微笑道:「不必多礼,你们一同前来有何要事?
「」
袁诚性子直,当先开口道:「大人,方才我等正在商讨船引申购当日的细节准备,一位在国子监任职的好友告知下官,今日京城有一篇文章忽然出现,目前已经在国子监流传开来,恐怕不需要三五日,就能传遍整个京城。」
薛淮看著三人如临大敌的样子,依旧冷静地问道:「什么文章?」
方既明便将那叠纸递到薛淮的案上,薛淮抬眼望去,只见标题为《驳海国论》。
只看这个题目,便知文章内容。
薛淮细细看去,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和他的预想有所不同,这篇文章并非一味煽动情绪的檄文,也没有公开反对朝廷的政策,而是从过度逐利的角度批判开海,顺带反驳薛淮那套理论中最核心的部分,即圣道非山海之谓,而是纲常伦理之谓。
文章逻辑严谨,用词细密又不失辛辣,虽未明言那篇《海国论》是在混淆是非蛊惑人心,却十分精准地剥离开海之利和圣人之道的关系。
简而言之,对方是要挖断薛淮开海的理论基础。
这也难怪方既明等人这般重视,他们都是饱读诗书之人,看得出这篇文章的分量,也大抵能预料到此文会在士林中造成怎样的影响。
「大人—
」
袁诚刚刚开口,薛淮便抬手打断,只问道:「此文何人所作?」
袁诚沉声道:「翰林院侍读学士柳文锡。」
薛淮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当年他从扬州调回京城,著手推动漕海联运新政之时,朝中一些人和各大学派的名士联手举办澄怀园文会,意图从根源上否定新政,当时文会的组织者便是这位柳学士。
柳文锡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乃是江左学派的执牛耳者。
江左学派盛于江南,主张心即理」,重视个体体悟,其学活泼灵动,能破僵化教条,但是也容易流入空疏玄谈,轻视经典训诂与具体事功,甚至有游谈无根之弊,轻视国计民生之实务。
更重要的是,江左学派和江南士绅的关系可谓一体两面,学派绝大多数大儒都出身于江南大族。
柳文锡身为江左学派的代表,在这个时候推出这样一篇雄文,既是对薛淮和海事衙门的试探,也是一支号召那些反对开海人氏的号角。
「柳学士果然文采斐然。」
薛淮语调淡然,似乎还带著几分赞许,继续点评道:「尤其是这一句治人者食于人、
治于人者食人,虽是引用先贤所言,却能精准剖析开海之利弊。」
见他如此镇定,三名骨干心腹既错愕又著急,方既明忍不住进言道:「大人,柳学士此文一旦传开,朝野上下势必哗然,那些反对开海的人必然会趁机鼓噪生事。」
薛淮点了点头,旋即问道:「你待如何?」
方既明一室。
薛淮继续问道:「封禁这篇文章,还是将柳学士下狱问罪?」
三人面面相觑,倘若真这样做了,无异于火上添油,反倒会遂了柳文锡的心意。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对方掀起大规模物议?
要知道现在正是开海大计的关键时期,称得上成败在此一举。
薛淮见状微微一笑,放缓语气道:「你们莫要担心,眼下最重要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观岳,首批船引的申购已经定在五月二十六日,船政司务必在二十日之前做好一切准备,你有没有信心?」
陈观岳和薛淮是同年进士,薛淮为一甲探花,陈观岳则是二甲传胪,其人稳重细致,当即拱手道:「请大人放心,下官保证不出差错。」
薛淮道:「好。」
袁诚神情凝重地说道:「大人,这篇文章该如何应对?」
薛淮知道他们不放心,毕竟柳文锡是当世有名的大儒,其身后站著整个江左学派,说不定还有河洛理学那帮文人的支持。
一念及此,他淡淡一笑道:「让守原公去和柳学士打对台即可。」
众人恍然。
若论文章经义,柳文锡不是云崇维的对手,而且云崇维也不是孤身一人,他的守原学派同样人脉深广,足以应对那些守旧文人的批驳和攻讦。
便在这时,薛淮站起身来,看向三名心腹下属说道:「从这件事便能看出来,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里,还会有很多意料之外的状况出现。不论遇到怎样的困难,我们都不能慌乱失措,做好自己的本职,尽量减少疏漏,莫要给敌人可乘之机。」
三人神情肃然,齐声道:「下官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