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760【一语中的】
云崇维说要与薛淮浮一大白,自然是真切的欢喜。
他让管家去地窖取来一坛珍藏十年的绍兴女儿红,又吩咐厨房添了几道精致小菜,拉著薛淮在守拙堂的东暖阁里坐下。
「景澈,老夫今日当真是痛快。」
云崇维亲手斟满两只白瓷酒盏,将其中一盏推到薛淮面前,叹道:「老夫虚度一花甲,从未见有人如你这般,将王道之辩说得如此通透,你想补全圣道而非颠覆圣道,这足以让士林中人少些惊惶。」
薛淮双手接过酒盏,恭敬道:「云老过誉了。晚辈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稍远一些罢了。若无云老这般通经致用的大学问在前,晚辈也不敢妄谈补全二字。」
「你啊,就是太谦虚。」
云崇维端起酒盏,与薛淮轻轻一碰,笑道:「不过老夫喜欢。那些一开口就恨不得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的后生,老夫见得多了,像你这样做了大事却不居功的,反倒是头一回见。」
两人对饮一盏,暖阁里的气氛愈发融洽。
云崇维放下酒盏,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缓缓道:「景澈,你方才说要在海务学堂中培养通晓番语、熟悉番邦律法的人才,老夫觉得此策甚妙,不过老夫还有个想法,若要真正让天下读书人明白开海的道理,光靠老夫一个人去宣讲是不够的。老夫门下弟子虽多,但大多都是钻研经义的儒生,对海事实务一知半解。要让士林真正服膺,还得有人能把你这套道理写成文章,让天下学子看得明白,读得进去。」
薛淮闻言心中一动:「云老的意思是————」
云崇维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朝暖阁外唤了一声:「素心,你来。」
薛淮微微一怔。
片刻后,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云素心提著一只紫砂小壶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的梅花簪,整个人显得愈发清雅出尘。
「素心拜见薛大人。」
云素心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柔和却不怯弱。
薛淮颔首致意。
云崇维招手让孙女在自己身边坐下,先将方才和薛淮的对话简略复述一遍,而后问道:「素心,你觉得薛大人那些道理如何?」
云素心略作沉吟,认真地说道:「祖父,孙女以为薛大人所言并非离经叛道,而是将圣贤之学从书斋中请了出来,让它真正活在天地之间。圣人之道若只停留在纸面上,便如明珠蒙尘。若能用于经世济民,方显其光华万丈。薛大人走的这条路看似惊世骇俗,实则恰是圣贤本意。」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薛淮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这位云家小姐。
他早就听闻云崇维的孙女才学过人,却没想到她能如此精准地把握住自己方才那番论述的核心要义。
薛淮自然不知,方才云素心已经全程旁听他和云崇维的思辨对话。
云崇维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捋须笑道:「景澈,你看到了吧?老夫这个孙女论学问未必输给那些寒窗苦读十年的举子,她自幼跟著老夫读书,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对义理之辨更是有独到见解。更重要的是,她心思细密文笔极佳,老夫这些年著书立说,许多文稿都是她帮忙誊抄校对的。」
薛淮隐约明白了云崇维的用意,却没有贸然接话。
云崇维继续说道:「老夫在想,若能将你那一套山海一体、义利共生」的道理,整理成通熟易懂的文章,让天下士子都能读到,那效果岂不是事半功倍?」
薛淮颔首道:「若能有云老相助,晚辈那些不成体系的想法,或许真能整理成一部经得起推敲的著作。」
云崇维笑道:「老夫自然愿意,奈何年事已高,唯恐力有不逮,所以想让素心这丫头协助老夫,将你这套理论写成文章,再由老夫署名刊行,不知景澈介意否?」
这番话半真半假,云素心这些年确实在帮他校对文稿,单论文字功夫甚至强于她的父亲云澹,但是云崇维还没老迈到连一篇文章都无法完成的地步。
薛淮虽有些迟疑,但他相信云崇维不会在这种事上胡来,更何况最后的定稿还需他审定,遂微笑道:「云老言重了,晚辈求之不得。」
云崇维满意地点头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让人将一些不涉密的章程与条款送到我这儿来,素心自会帮你整理润色,再由老夫把关核定,帮你把这套理论打磨得更圆融一些。」
薛淮道了声谢,又对云素心温声道:「云小姐,有劳了。」
云素心与薛淮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薛大人言重了。能为开海大计尽一份绵薄之力,这是素心的荣幸。」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认真而坚定的力量。
云崇维看著眼前这一幕,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薛淮依旧是早出晚归,每日奔走在西苑、内阁、各部院和海事衙门的建筑工地之间。
每隔三五日,他便会让人送一卷札记到云府去,上面都是和开海有关的细则章程,当然不涉及海衙最重要的机密内容。
——
云素心收到这些札记后,便在她的书房里逐字逐句地研读整理和润色。
起初她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寻常的文字差事,毕竟以她的才学,誊写润色几篇文章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当她真正开始阅读薛淮那些札记时,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很离谱。
薛淮的札记里不仅有他对云崇维说过的那套补全圣道的理论,更有大量关于实际操作的细节。
譬如他在札记中详细描述了海事衙门七司四署的分工逻辑,对每一处的职责边界、权力制衡和考核标准,乃至各部门之间的公文流转时限都做了明确规定。
又譬如,他写了一篇关于「扑买制」的专论,详细解释为何船引的申购要用竞价的方式,以及如何防止大商帮联手压价垄断市场。他甚至设计了一套极为严谨的保证金制度,参与扑买的商帮必须先缴纳一笔保证金,若中标后反悔,保证金没收,若正常履约,保证金可抵扣船引费用。
再譬如,他还在札记中画了一幅南洋航线的草图,标注沿途可能有淡水和补给的岛屿,甚至注明哪些地方的土著比较好打交道,哪些地方的海盗比较猖獗。
云素心越读越心惊。
云家虽非官宦世家,但是凭借云崇维在文坛士林的地位,想要前来结交的官员并不少,云素心也曾听祖父和父亲品评过朝中官员,她却从未见过一个像薛淮这样的人。
那些官员多是夸夸其谈纸上谈兵,真正涉及具体事务便支支吾吾。
可薛淮写的每一条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实战总结,逻辑严密,操作性强,几乎找不到破绽。
她不禁暗暗好奇,这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他不过二十五岁,却仿佛已经将天下大势尽收眼底,将数十年后的变局都提前算得清清楚楚。
怀著这样复杂的心情,云素心将毕生所学都投入到这桩事业里。
她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将薛淮送来的札记整理完毕,并将其中的核心观点提炼出来,写成一篇五千余字的文章,题为《海国论》。
这篇文章以「补全圣道」为纲,分四个部分阐述开海的理论基础,文章笔力雄健,论据扎实,既有经典引证,又有实务案例,读起来气势磅礴,令人信服。
云崇维看后大为赞赏,亲自出手调整了一些细节,又请薛淮阅览审定,随后便以他自己的名义刊印两百份,分送给京中各大书院和有名望的学者。
效果立竿见影。
最初几天还有些老儒写信来质疑,说云崇维「晚节不保,附和商贾之论」。
可没过多久,风向便开始转变。
因为云素心在文章中将薛淮那套「义利共生」的理论阐述得极为透彻,云崇维又做了道统大义的主旨拔高,他指出圣人之道若不能养民便是空谈,国库若不能充盈,便无法抵御外患。
这番论述让许多原本对开海持反对或保留态度的读书人陷入深思。
与此同时,云素心也没有闲著,她应邀参加京中才女举办的雅集,凭借自身的才学和过去几年积攒的人缘,在这个小圈子里赢得一片支持,又依靠这些名门贵女去影响她们的父兄。
如此双管齐下,再加上云崇维的弟子和门人们过去两年不断宣扬开海的好处,士林中的风向渐渐倾向于支持开海。
纵然还有一些顽固死硬的守旧派势力,但他们已经无法掀起大规模反对开海的声浪。
薛淮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都察院的公房里批阅公文。
他放下笔,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如今看来云崇维这步棋走对了,那位云小姐也很不简单。
她不仅完全理解薛准那套理论的精髓,还能将其用更加典雅、更加符合士人口味的语言表达出来。
这等才华若是男儿身,只怕将来迟早会名满天下。
关注到云素心的人当然不止薛淮一个。
青绿别苑,花厅之内。
苏二娘将京中近来的动静一五一十禀明,然后看向贵妃榻上的美人。
「这篇文章确实写得好呢。」
姜璃手里捧著那篇《海国论》,看似在笑,鼻尖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殿下一」
「二娘莫要紧张,云家那女子我见过,还算是个聪慧之人,再者守原公此番出力不小,薛淮还得仰仗他和守原学派的人摇旗呐喊,我不会做什么的。」
姜璃放下文章,舒展双臂伸个懒腰,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苏二娘连忙问道:「殿下要外出?」
姜璃摇了摇头,悠然道:「等下次云素心和京中那些才女雅集之际,你帮我安排一下,我去给她撑撑场子,也算是助薛淮一臂之力。」
苏二娘略显不解,她很清楚姜璃私下为支持开海做了多少事情,又何需借助云素心的力量?
姜璃一眼便看出她内心的疑惑,莞尔道:「徐知微和沈青鸾情同姐妹,我当然也要提前笼络同伴,不然将来双拳难敌四手,我该怎么办?这位云小姐看似温婉内秀,实则颇有主见,出身又极好,若是她也被沈青鸾拉拢过去,那我肯定会有些头疼。」
「殿下果然高瞻远瞩。」
苏二娘勉强一笑,旋即迟疑道:「只是从目前来看,薛大人和那位云小姐并无关联,即便这篇文章是云小姐所作,那也是因为薛大人和守原公的交情足够深厚,顶多是守原公器重云小姐,给她一个锻炼的机会。」
「二娘,你不懂。」
姜璃轻叹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世上哪有不吃鱼的猫儿。」
「薛大人是那只猫?」
「不,他是那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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