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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754【大道】

陆止安并非宁党中人,也非清流出身,他更像是一个游离于两派之外的技术官僚。

他出身浙江余姚,曾在福建、广东沿海任职多年,对海防、水师和海商事务极为熟悉,且为人刚正不阿颇有清名。

房坚举荐此人显然也是经过慎重的考虑,首先要具备过硬的专业能力,其次不能牵扯进党争。

而在沈望和薛淮看来,房尚书提出的人选多半离不开天子的授意,换而言之,这位浙江按察使陆止安是天子夹带里的人。

薛淮默默权衡利弊,他和陆止安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也听说过对方的名声。

此人是个不好相处的刺头,做事极有章法,且眼里揉不得沙子。

最重要的是,这是天子的安排,让海衙高层能够形成平衡之势,无论郑怀远还是陆止安,他们都不会威胁到薛淮的地位,但又能起到一定的监察和制衡效果。

一念及此,薛淮不再迟疑,迎著天子的注视说道:「陛下,臣在扬州任上便对陆大人之名有所耳闻,其治海防、理刑名,皆以律法为准绳,不畏豪强,不徇私情。此等风骨,正合海衙外务安全之需。」

天子面露满意之色,点头道:「好,既然众卿皆无异议,陆止安便改任海事衙门右协理大臣,主理船政、海防、分署等外务安全诸事。」

至此,海事衙门的两位协理大臣人选,便在此次小范围议政中尘埃落定。

一位是宁党中坚郑怀远,一位是天子信重的能臣陆止安,薛淮虽未直接掌控这两个位置,但两位协理大臣的任命经过了天子、内阁、吏部以及他本人的首肯,且都各有所长,能够切实履行其职。

而薛淮的胸襟与格局,也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天子看著薛淮坦然接受两位协理大臣的任命,心中那份满意又添了几分,缓缓道:「薛卿能以此公心待事,朕心甚慰。开海大计,正需你这样的统领之人。」

薛淮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不敢当。臣只是谨记一个道理,开海非一人之业,乃千秋之功。若因私心而拒贤才于门外,那便是臣之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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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恳切,精舍内的几位重臣都不禁微微颔首。

天子见气氛融洽,正要宣布散会,薛淮却忽然开口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趁今日一并禀明。」

天子眉梢微挑,示意道:「但讲无妨。」

薛淮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恭谨道:「陛下,海事衙门初立,七司四署的主官人选至关重要。臣这些时日反复思量,又与房部堂多次商议,拟出一份初步名单,恭请陛下御览。」

宁珩之的目光悄然落在薛淮手中那本奏章上。

天子接过奏章,并未急著打开,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薛淮一眼,道:「你这是早有准备啊。」

薛淮坦然道:「回陛下,臣不敢欺瞒。开海章程既定,人事便乃当务之急。臣身为总理大臣,若不能尽快将各司主官定下,海衙便如同一盘散沙,难以运转。臣今日趁元辅和沈阁老都在,正好一同参详,若能定下,海衙筹建进度便可大大加快。」

天子微微点头,翻开奏章。

精舍内落针可闻。

天子的目光在奏章上缓缓扫过,神色不变,但目光中却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他合上奏章,看向薛淮道:「你拟定的这六名人选,朕仔细看了,各有专长,倒也妥帖。」

薛淮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愿将此六人的履历与特质为陛下细陈。」

天子颔首道:「讲。」

薛淮直起身,朗声道:「筹策司郎中一职,臣拟推荐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方既明。」

「方郎中在工部多年,素以博闻强识著称,于水利、营造和算学皆有精深造诣。开海大计中,海贸政策的制定、通商对象的研判和贸易路线的规划,皆需筹策司统筹。方郎中曾奉旨编纂过《漕运水利图志》,亦曾数次上书建言开海通商,对海外诸国的风土人情颇有研究。臣以为,筹策司正需要这般既有实务经验,又有远见卓识之人。

「方既明在工部确实勤勉,所上奏章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可。」

「度支司郎中一职,臣拟推荐河海监察御史袁诚,其在河海监察御史任上一年有余,专司漕运和海运帐目之稽核,对海事财税了如指掌。度支司掌管海衙全部收支,核算各项税费,袁御史为人刚直,帐目清明,绝无苟且。臣以为由他执掌度支司,可保海衙财赋清白。」

听到「袁诚」二字,宁珩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当初袁诚因为在廷议上质询户部尚书王绪,惹得天子生厌,原本要将其贬谪云南边疆,是薛淮亲自入宫劝说天子,最终使得袁诚改任河海监察御史。

事到如今,薛淮将他提拔为度支司郎中,倒也是顺理成章。

天子同样不会忘记袁诚的事迹,抛开对方的臭脾气不谈,让此人执掌海衙的度支司可谓妙笔,他那堪称铁面无私的性情足以保证海衙的帐目清清楚楚。

「袁诚素来雷厉风行,为人也忠贞可靠,由其执掌度支司,朕放心。」

薛淮谢恩,随即举荐葛存义为洋税司郎中,举荐陈观岳为船政司郎中。

这两人如今分别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和吏部文选司主事。

天子一边听著薛淮的阐述,一边细细看著奏章上的内容,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件往事,当初薛淮奉旨巡查九边,摩下四员干将便是吴振之、方既明、葛存义和陈观岳。

如今吴振之担任户部浙江司郎中,这个位置极其紧要,薛淮肯定不会动他,将其他三人调入海衙担任主官则是题中应有之义。

毕竟这些人都算得上薛淮认可的心腹能吏。

天子没有否决,悉数准奏。

薛淮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继而道:「陛下,臣推荐扬州知府章时担任广州分署同知一职,其在扬州任上三年政绩卓著,将扬州这个漕运重镇治理得井井有条,且与江浙商帮关系融洽,既能与之合作,又不失朝廷体统。广州分署乃四大分署中体量最大、通商最繁者,不但要管理海贸事宜,还要与外夷商事使节打交道,非能吏不可胜任。章时在扬州任上积累的治商经验,恰可用在广州。」

宁珩之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皱,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当然记得这个章时,当初薛淮在扬州任上,章时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下属,两人配合默契,将扬州治理得铁桶一般。

如今薛淮将他调至广州,分明是要在南方安插一颗重要棋子。

天子对薛淮的心思了如指掌,微笑道:「准了。」

薛淮继续道:「松江分署大使一职,臣拟推荐兵科都给事中赵豫。他虽非海事出身,但他籍贯登州,自幼在海边长大,对渔盐之利和港口事务耳濡目染。他在职期间曾深入研究过海防与倭寇之患,写过数篇奏疏,详论海防与海贸的相辅相成关系。臣以为,赵豫既有刚直之性以震慑宵小,又有海防见识以护卫海疆,由他执掌松江分署,正当其用。」

天子这一次没有直接应允,而是看向宁珩之,满含深意地问道:「元辅以为如何?」

宁珩之沉默片刻,缓缓道:「回陛下,薛总理所列六人各有专长,且履历清晰,臣无异议。」

他知道薛淮今天已经给足宁党面子,让出左协理大臣的位置,若他在这六个中层主官上横加阻挠,未免显得太过不识趣。

而且薛淮留出了监察司、海防司、仓储司、宁波分署和泉州分署的主官位置,表明他不会大包大揽吃干抹净。

再者,薛淮所列的六人履历都十分过硬,拿不到任何反驳的把柄。

房坚也拱手道:「陛下,薛总理这份名单,与吏部此前考察的结果多有吻合,臣亦无异议。」

天子稍稍沉吟,徐徐道:「传朕旨意:方既明调任海事衙门筹策司郎中,袁诚调任度支司郎中,葛存义调任洋税司郎中,陈观岳调任船政司郎中,章时调任广州分署同知,赵豫调任松江分署大使。各部院即刻办理调任手续,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四人齐声应道。

这场朝会如此顺利,天子的心情也颇为放松,感叹道:「今日虽只议定了几个人事,却比前些日子的千头万绪还要有意义。薛淮,海衙如今已有了梁柱,就看你如何在这梁柱之上,建起一座百年不倒的广厦了。」

「陛下放心,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薛淮躬身一礼,旋即恳切道:「陛下,开海大计上承天意下顺民心,然而此乃破旧制、立新章之举。朝堂之上虽已无异议,但天下士林之中难免会有非议。尤其是那些读圣贤书、守祖宗法的老儒宿学,他们未必能理解开海之利,反倒会拘泥于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旧训,煽动舆情,为开海大计平添阻碍。」

宁珩之老眼微眯,若有所思。

沈望则神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他们都知道薛淮所虑绝非杞人忧天,开海意味著打破太祖以来海禁的祖制,这在讲究「法祖」的儒家士大夫眼中,无异于离经叛道。

若不能提前安抚好士林,即便朝廷旨意下达,也难免会在地方上遇到重重阻力。

天子微微颔首,示意薛淮继续说下去。

「臣思之再三,与其堵住悠悠众口,不如疏导之,使其为我所用。臣斗胆,恳请陛下设立海务参议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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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务参议?」

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薛淮恭谨道:「陛下,此职可定为正四品虚衔,不掌实权,不涉政务,专司研究海贸之利和海外之风土人情,并可参与海衙筹策司之研讨论证,为海务提供咨询与建议。其地位超然,不隶属于海衙,亦不归内阁统辖,仅对陛下负责。」

他将此举的好处娓娓道来,既可安抚士林,彰显天子对读书人的礼遇与尊重,消弭士林中的抵触情绪,又可广纳贤言,使有识之士有机会为朝廷建言献策,将圣贤之道与经世致用之学相结合,为开海大计提供理论上的支撑。

最重要的是,天子设立此职便是向天下臣民昭示,朝廷开海非一时之利令智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百年大计。

此举可正视听,定人心,使开海之策名正言顺。

薛淮一口气说完,精舍内一片寂静。

几位重臣细细品味著薛淮的这番话,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极为高明。

仅用一个虚衔,不费一钱一粮,却能换来士林的支持,简直是神来之笔。

天子沉吟片刻,缓缓问道:「如此说来,薛卿心中可有人选?」

薛淮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确有一人选,窃以为可当此重任。」

「何人?」

「当世大儒守原公云崇维。」

「云崇维?」

天子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云崇维为官时曾官至国子监祭酒,后因不满朝堂党争,以老病为由上表乞骸骨,归隐林下。

他虽辞官归隐,但其学问与名望在士林之中却是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他自创的守原学说主张「守天地之正,原万物之理」,认为世间万法皆有其本源,不可妄自更易,亦不可固步自封,影响甚广,门生遍布天下。

薛淮奏道:「陛下,臣曾拜读过云老先生的《守原论》,其中便有察时变、通古今」之论。臣以为云老先生之学问,与开海之策相得益彰。若由云老先生担任海务参议,以他的名望与学问足以引导士林舆论,化解诸多不必要的争议。此乃化干戈为玉帛,变阻力为助力的上上之策。」

宁珩之此时终于开口说道:「陛下,云崇维学问扎实,为人方正,若能得他相助,开海大计确实可少许多口舌之争。」

沈望也适时点头道:「臣附议。虚衔以安士林,实权以固根基,此策甚是周详。」

天子见这两人都无异议,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抬眼看向薛淮,赞许道:「好,就依你之言。至于云崇维那边,由你亲自去邀请。」

薛淮躬身道:「臣,领旨谢恩!」

他暗暗松了口气。

天下之事,莫难于变。

开海虽为国策,若不能得到以儒家正统为代表的士大夫阶层的认同,终将面临无休止的非议与阻挠。

对于薛淮来说,海衙内部的架构是基础,袁诚等人的加入能让他如臂使指,而有云崇维这位当世大儒的加入,足以让那些尚在观望的文人儒士明白,开海非叛道,乃通经致用之正道。

他要走的不是一条羊肠小径,而是一条以利为引、改变人心的煌煌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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