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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747【天高海阔】

段璞的发难某种意义上让开海议程往前推进一大步。

银庄的问题已经解决,薛淮又当众厘清扬泰船号的立场,便是宁党高官也不好继续挑刺。

接下来精舍内的气氛转向平和。

开海委实是一桩极其庞大的工程,众人心中依旧存在很多疑问,譬如刑部尚书李宗阳便提到开海之后的刑案问题,兵部尚书侯进咨询水师扩充的问题,礼部尚书卫铮则问及番邦贸易和朝贡的问题,余者亦纷纷抛出自己的疑惑。

薛淮不慌不忙,一一解答,虽然不是每个问题都能回答得让所有人满意,但是足以显出薛淮思虑之周祥。

历经两个多时辰的磋商,时间来到了正午。

天子让曾敏传膳,就在这精舍之内,和包括薛淮在内的十四位重臣一同用膳,众人自然感恩戴德。

膳后,朝会继续。

在薛淮又回答了几个实务问题之后,精舍内忽然安静下来。

薛淮准备得实在太充分,几乎没有可以难倒他的疑问。

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个议题,也是最重要的议题,那便是总理海疆通商事务衙门的具体架构和官职设定。

薛淮再度起身,向关子和庙堂诸公郑重讲解他亲手拟定的章程。

海事衙门设总理大臣一位,官阶正三品,全权统管开海事务。

设左、右协理大臣各一位,官阶从三品,左协理大臣分管关税核算、中外通商、海商户籍和文书,总理大臣缺位时代署衙务。

右协理大臣分管四大港口、海防缉私、口岸巡检、海盗清剿和违禁品稽查。

另设经历、都事、照磨和检校等官员,官阶正五品到正七品,权责分明隶属清晰。

总衙下设七司,各司主官为正五品郎中,下设员外郎和主事等职。

除总衙之外,沿海设有四大海事分署,分别位于松江府、宁波定海、福建泉州和广东广州,其中广州港贸易体量最大,分署规格略高于其余三港。

薛淮拟定的首批四大通商口岸也位于这四处良港。

广州海事分署主官为从四品同知,其余三地主官则为正五品,分署为独立府级海事机构,直归京师总理大臣管辖,不受地方督抚节制,但需要接受各地巡按御史的监管。

简而言之,海事总衙直属于天子,但是随时接受内阁、户部和都察院的质询和稽核,此外还有内部的监察司独立于行政职能之外。

四大分署直属于总衙领导,同样接受各级监察御史和靖安司的监管,但拥有独立的理事权。

这是薛淮反复重申的事权分离,开海牵扯的利益太过庞大,若是一开始就要受到方方面面的掣肘,必然会陷入永无休止的内斗和扯皮,届时莫说征服海疆开辟蓝图,只怕薛淮本人都会被无数阻碍绊住脚。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要杜绝外人对海政指手画脚的可能。

薛淮说完便坐了回去,余者陷入长时间的思考。

处在他们的位置上,即便想在海事衙门安插人手,尤其是各司郎中和四大分署的同知,也不会在这个场合公开提出来,那样做不仅有失体面,还会引起天子的不满。

再者,他们最在意的仍旧是总衙那三个主官的位置。

卫铮不著痕迹地看了一眼薛淮,即便他再怎么憎恶对方,也不得不承认总理大臣一职非薛淮莫属。

单凭今日这场几乎靠薛淮一人扛下来的朝会,谁能否定他在开海这件事上的能力?

而且总理大臣的官阶为正三品,这必然是天子的授意,薛淮不会自作主张,联想到薛淮如今是正四品的左签都御史,这个职位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

就在卫铮暗自烦躁的时候,韩公宣开口禀道:「陛下,开海新政百事待兴,海衙主官的人选需慎之又慎。尤其是这总理大臣,直接主导开海全局,非威望、能力、资历三者兼备者,不可轻授。臣斗胆进言,这主官人选或可从六部侍郎和地方督抚中选拔。」

此言一出,众人侧目。

韩公宣提出的标准看似公允,实则暗藏玄机。

薛淮固然能力突出,但他目前只是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若按此标准,他资历不够,难以直接出任正三品主官。

这下不止卫铮错愕,就连段璞都面露不解,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宁之,只见首辅大人老神在在,似乎对韩公宣的突然发难早有预料。

沈望虽然也不知道韩公宣为何要走出这步废棋,但他不能眼睁睁看著对方带偏风向,于是接话道:「陛下,开海乃国朝大计,最重实务经验和统筹全局的能力,同时要对海运、海贸和漕运都有极为深刻的了解,若因资历而选择,恐上任者不谙实务,误了国策。

臣以为,海事衙门初立,首重执行力,不拘一格用人才方是上策。」

工部尚书薛明纶此时也出言附议道:「陛下,臣附议沈次辅。关平开海大计,臣以为能力比资历更重要。」

韩公宣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说道:「陛下,沈次辅和薛尚书所言极是,既然开海乃大燕百年大计,若将如此重任尽付一人,万一有所疏失,岂非动摇国本?」

天子似在斟酌,片刻后淡淡道:「韩卿有何良策?」

「禀陛下,臣以为不妨采用官署群体制。」

韩公宣看向天子,沉稳地解释道:「即海事衙门不设唯一主官,而设三位提举海事大臣,品级皆为正三品,共同议政,分别掌管一部分核心事务,若遇重大决策则联席合议。

三位大臣由内阁和吏部共同推举,从朝中能员中择优选任,最终由陛下圣裁。如此既能发挥各人所长,又避免大权独揽,亦可收集体决策之效。」

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

宁党知道保举自己人当海衙主官,必遭清流强烈反对,天子也不会同意,不如直接取消主官,设立集体领导制。

这样一来,薛淮无法成为唯一的扛旗者,宁党则可以堂而皇之地争夺剩下的两个提举席位。

天子沉默不语,韩公宣提出的方案看似公允,实则削弱个人权威,同时又会增加内耗的风险。

宁之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但他依然授意韩公宣提出这个方案,显然不是真想在海事衙门搞这个劳什子群体制,而是想借此机会来试探圣心。

清流已经在朝中站稳脚跟,倘若海政大权又被他们大包大揽,以薛淮的能力和手腕,只怕真会出现尾大不掉势大难制的局面。

宁之这步棋是示弱,也是试探,更是提醒。

天子想要国库充盈,想要给新君留下一座稳固且富庶的江山,想要在青史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以此来洗刷这些年国库艰难武备松弛,甚至被鞑靼大军兵临城下的耻辱,这些宁珩之都能理解。

但他必须要提醒天子,薛淮才二十五岁,清流又都是混不吝的性子,一旦让他们掌控朝堂大权,天子只怕很难再有如今的清闲日子。

即便以大燕的权力运转体系,薛淮身为文臣没有威胁皇权的能力,可他实在太年轻了,谁能断定几十年后的事情?

片刻之间,天子便有了决断。

他环视众人,在薛淮年轻俊逸的面庞上稍稍停留,最终望向韩公宣,缓缓道:「韩卿所奏为求稳妥,但是在朕看来,令出多门乃是大忌,尤其是像海事衙门这种草创的衙门,若是事事都要三名主官合议,不止拖沓,还会严重影响海衙内部的稳定与和谐。」

韩公宣当即起身,诚恳地说道:「陛下明见,是臣疏忽了。」

「海衙总理大臣一职,朕已有了人选。」

天子示意韩公宣坐下,随即看向宁珩之和房坚说道:「至于两位协理大臣,就请元辅和房卿择优拟定一批人选,再递给朕瞧瞧。」

宁房二人立刻起身领旨。

落座的时候,宁珩之神色如常,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天子没有因为开海的巨大利益失去理智。

宁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夺走薛淮的主官之位,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真正的目标是那两个从三品的协理大臣之位。

但是他若直接去争,清流必然会反对,对方现在有沈望、蔡璋、薛明纶和薛淮四个人处在这间精舍内,单论人数已经不比宁党差很多,更何况还有薛淮这位开海的首倡者和主导者。

所以宁党不能强行争,必须要让天子开这个口,清流才会退让一步。

薛淮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但他并不在意。

海事衙门是他一手设计的,开海章程是他拟定的,海政制度是他建立的,只要这些根基不动摇,任凭你安插多少人手,终究逃不出这框架去。

权力运行的规则从来不是靠人事来决定的,而是靠制度。

人事会变,制度不会。

只要制度在,任何人来了都得按规矩办事。

精舍内的氛围略显古怪,薛淮神色如常,对某几位投来的视线恍若未觉。

这些庙堂重臣都是人精,他们可以在刹那之间分辨利弊,尽力找到最优的选择,但是囿于这个时代的见识,他们并不明白薛淮开海的真正目标。

不止是那海量的金银,还有这片土地上桎梏千年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