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宗雪蹲在临时法医解剖室的角落里，面前是那排已经被封存好的垃圾桶。金属箱盖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透过箱盖缝隙渗出来的气味已经被空气净化器处理了大半，但他依然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消毒水和腐朽的余味。
他闭上眼睛，再次把意识沉入那片灰色的空间。
这一次，那个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往上浮，气泡在他周围升腾、破裂。
他听到的依然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有些字像是被吞掉了一样听不清。
但他听出了几个关键词，那些词穿过灰色空间中的浓雾，像从另一个世界漂过来的，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轮廓还在。
奇怪，另外三个女人的尸体也混杂在其中，但是她们就毫无反应，只有男人能够回应，这个叫做野中翔阳的男人应该是源田壮亮的儿子，他的尸体也被切得很碎，但依然能够部分回应上杉宗雪。他取出了鸭志田的照片：【是这个人么？】
【是的，上杉叔叔，就是，他。】男人，也就是野中翔阳模糊地回应道。
【他叫鸭志田健，前奥运冠军，你确定是他上门么？】上杉宗雪接著问道。
【鸭志田……是他……我看到了他的脸……他戴著口罩……但没有戴好，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他把我装进箱子里……运出了公寓……在车上的时候，我醒了……但我不敢动……他在前面开车，我听到他在唱歌……唱的是……是星野源的《恋》……然后到了一栋房子……他把我抱出来……放在一张桌子上……然后……然后他我记不清了……】男人艰难地回应道，显然已经即将消散了。
【你还记得什么？你还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能告诉我的？】
野中翔阳沉默了很久，久到上杉宗雪以为他已经离开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小，更远。
【他……好像在做一些仪式……像特摄片里面一样……摆了一些东西……我不懂……然后……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什么特摄片？】上杉宗雪追问道。
没有人回应，那个声音消失了，上杉宗雪睁开了眼睛，他看著好多桶碎肉，沉默了很久。
好厉害，真的好厉害。
这次的凶手，用到了自己、老仁、各种关系，包括里世界的力量和存在野中翔阳这个漏网之鱼，才最终锁定了是鸭志田健，那个前奥运冠军。
但是证据不够，证据还是不够。
想了想，上杉宗雪掏出了电话，越洋电话。
我们需要米国麻省理工的力量！
Poweeeeeeeeeeeer！
「哎呦，这不是上杉boy么？」很快，电话接通了，田中健治，也就是肯教授好奇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又遇到什么大麻烦了？shittheFK，你每次打电话给我都是有什么大新闻，这次又是什么？有关东杀人狂魔一夜之间杀死上百位男女，还是说富士的下水道里面每天冲出几百具高达？亦或者是什么你们日本内陆存在什么鬼贽村庄什么八尾比沙子每年要献祭一堆，地下室还拴著什么被拐卖的妇女？还是说东京都有什么人体家具招待？大和田首相经常去八丈岛的水龙敬乐园？」
「TMD，日本难道是墨西哥黑帮的老巢么？」说完，肯教授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要不日本改名米花国吧。」
「肯，我……」上杉宗雪开口了。
「等等！说暗号！」肯教授突然打断了上杉宗雪的话。
「额，男人一生只哭十八次！Niko梦碎克卢日纳波卡major，Niko梦碎哥伦布major，Niko梦碎…Niko圆梦科隆major！尼尼孩孩京京科隆major冠军！」上杉宗雪立即激动地说道：「大虾高举双钳，寒光凛凛似当年！」
「咦，来了是吧？」肯教授满意地说道，还有些伤感：「是男人就要成全自己啊，以后再也不能玩大虾软脚梗了，这一次，时间再也不是问题了！好了，说吧。」
「你看到最近的新闻了么？神户大丽花案的那个……」上杉宗雪说道。
「我搜一下。」肯教授在电话那边说道，随后他在某个不存在的谷歌网站上搜索浏览了一下，三分钟后：「「你现在在办这个案子？」
「我找到了四个被切得很碎的尸体。碎肉，碎骨，没有任何完整的部位可以辨认。我需要知道凶手是谁，但尸体本身已经不能提供任何信息了。有没有办法从这些碎块里找到凶手的痕迹？」上杉宗雪说道。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田中健治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慢了，更认真了，像是一个正在把思路从日常模式切换到专业模式的人。「上杉，你那些碎块有多碎？」
「最小的大约两三厘米见方。最大的不超过巴掌大小。边缘整齐，看起来是用电动锯切割的，然后用某种高速旋转的工具进一步破碎。骨头也被切开了，骨髓腔暴露在外。」
田中健治的呼吸在那头变轻了，上杉宗雪能通过那个呼吸的变化，感知到对方的思维正在高速运转。「用传统方法肯定不行。但有一个方向可以试试。你那些碎块，虽然肉和骨已经分不清了，但它们跟凶手的接触点留下了痕迹。如果他在切割之前接触过这些东西，或者他在切割过程中使用了特定的工具，那么那些碎块的表面会附著一些东西。」
「比如，切割工具上的金属颗粒。锯片在高速旋转时会产生微米级的金属碎屑，那些碎屑会嵌进肉和骨的表面。如果是圆盘锯，材质通常是高速钢或者碳化钨。不同的厂家、不同的批次，金属成分的比例会有微小差异。那个差异可以作为「指纹』使用。」
「再比如，润滑剂。电动锯在工作时需要用冷却液或润滑油，那些液体在高速旋转中会雾化，附著在碎块的表面。成分不同，品牌不同，也能溯源。手套的纤维，如果凶手戴了手套，那些手套在摩擦中脱落的纤维会混在碎块里，如果他不戴手套，那他的指纹虽然没有了，但他的皮屑、汗液、甚至他皮肤表面的微生物群，都有可能在碎块里留下痕迹。你把这些碎块全部收集起来，用超纯水反复冲洗，收集冲洗液，用离心机分离沉淀物。」
「然后你送来我们麻省理工做扫描电子显微镜和能谱分析，找金属颗粒。用气相色谱-质谱联用找有机残留物。再用DNA扩增技术，尝试从那些碎块里提取非人类DNA。如果找到了，你就可以锁定凶手的身份，不需要尸体完整。」
不愧是米国，不愧是麻省理工！
上杉宗雪忍不住感叹，心想果然，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米国的法医学知识天下第一。
「如果我已经有怀疑对象，而能够将他的DNA和你们那边测出来的DNA匹配呢？」上杉宗雪问道：「是否能够构成法律效力？」
「虽然这样无法直接证明对方就是凶手，但可以作为重要证据证明是他处理尸体，虽不中，亦不远矣！」肯教授表示肯定。
「需要多长时间？」
「仪器到位的话，大概需要三到五天。但仪器不是大问题，问题是样品处理。你那些碎块太多了，每一块都要单独处理、单独分析，工作量很大，至少需要几个人的团队，三天三夜不停。」
上杉宗雪握著手机站在窗口前。
「三到五天，我等。」
田中健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那我等你的样品来。」
电话挂断了。
放下了电话之后，上杉宗雪出来，看向了伊达长宗：「伊达，我需要你跑米国一趟，就坐大阪最近一班直飞米国的飞机！」
「前田，你也去。」
「好耶！」伊达长宗激动万分，他双拳紧握，豪情在天。
泰勒斯威夫特，伊莉莎白奥尔森，我来帮你们躲避斩杀线了！
「好麻烦。」前田利英看向上杉宗雪，嘟囔著嘴：「我不想跟这个家伙一起去。」
「不能不去。」上杉宗雪微笑著说道。
两天后，上杉宗雪在神户下榻的酒店里召开了临时发布会。
「关于神户市黑色大丽花案，特命课已经掌握了新的证据。我们已经在大阪找到了野中玲香的四个孩子的遗体，经过DNA鉴定确认身份。同时，我们从遗体上提取了微量物证，锁定了凶手的身份。凶手不是源田壮亮。详细证据将在后续调查中逐步公布。」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社会乃至于全国哗然！
凶手不是源田壮亮？
那兵库县警察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等，上杉宗雪说在大阪找到的，但是根据目前公布的情报来看，源田壮亮没有去过大阪啊！哇，还有第二关？
关原合战打完了，还有大阪冬之阵和大阪夏之阵？
兵库县警察本部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即在第二天召开了紧急记者会。
池松俊亮站在讲后面，脸色不太好，关西腔还是那么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特命课的说法，我们正在核实。源田壮亮已经认罪，他的供述与现场证据吻合。我们相信我们的调查结果是正确的。至于特命课提出的「新证据』，我们尚未收到相关材料，无法进行判断。」
渡边英二坐在警察厅长官的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两份报告。
一份是兵库县警提交的结案报告，封面盖著「已破」的红色印章。
另一份是上杉宗雪提交的初步调查报告，封面空白，没有任何结论性标注，但内容已经足够让渡边英二在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兵库县警的法律顾问室在上杉宗雪召开发布会的当天下午就给警察厅发了一份正式的书面意见，措辞客气，但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的余地。
「源田壮亮已经供认不讳，其供述与现场证据高度吻合。如果此时推翻原有结论，将对日本警察的威信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恳请警察厅长官慎重考虑，以维护警察系统的公信力。此外，源田壮亮本人已经认罪，即使后续证据存在疑点，其认罪行为本身也具有法律效力。建议让特命课停止调查。」渡边英二把那份意见放在办公桌上，看了很久，拿起了座机。
「宗雪，你有多大的把握？」
上杉宗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百分之一百。我有物理证据，有DNA，有凶手的活动轨迹。兵库县警用刑讯逼供让源田壮亮认了罪，那不是真相，那是屈打成招。如果把源田壮亮的认罪作为结案依据，日本警察的威信才会真正崩塌。」
渡边英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知道如果兵库县警真的弄错了，会有什么后果吗？」「知道。他们会面临巨额赔偿，源田壮亮可以起诉国家赔偿，误捕、刑讯逼供、名誉损害，每一项都是大额的。加上他的职业收入损失，这是一笔天文数字。他们还要承担社会舆论的冲击，池松俊亮要引咎辞职，兵库县警本部要整体改组。更重要的是一一他们再也擡不起头来了。」
渡边英二沉默了片刻：「宗雪，你那些证据，能上法庭吗？」
「能。我已经跟麻省理工的肯教授确认过了，微量物证的鉴定结果具有法律效力。只要走完正式程序，就能作为呈堂证供。」
渡边英二还在沉默，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接著说道：「那你知道，如果你要出来指认一个前奥运冠军是杀人凶手，如果失败，会有多大麻烦么？」
「我不会失败。」上杉宗雪的回答言简意赅：「因为我是，上杉宗雪！」
电话那头继续沉默，渡边英二似乎在做痛苦的权衡。
良久，这位新任警察厅长官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隔了一层窗户。
「做你该做的事吧，宗雪，别怕，你身后还有我呢！」
「是，父亲大人。」
电话挂断了。渡边英二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是那份兵库县警提交的结案报告。他伸手翻开了第一页，又合上了，把它推到桌子的右上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东京的夜景，突然忍不住笑了。
上杉宗雪在报告里面戏称，说「略猫区绞尽脑汁不如爱猫区的灵机一动」。
而在渡边英二看来，应该是「凶手绞尽脑汁不如上杉灵机一动」。
如果上杉宗雪把这件事锤死了，那么有多少警察要引咎辞职？有多少警察会因为这件事身败名裂？关西那边会有多少人因为这件事名誉扫地？
这是区区一个凶手杀几个人能办到的么？
话说回来，上杉宗雪这家伙已经干掉多少警察了？有没有几千人了？
渡边英二扯了扯嘴角，突然觉得上杉宗雪干的事也跟那群极端动保差不多了。
但，这也算是好事啊。
他正好可以将自己的手伸进关西那边。
关东、关西、东北、西国、近畿、四国、九州、北海道。
日本警察的新时代，正在来临！
毗沙门天降世，魑魅魍魉退散！万物终将匍匐于我等父子二人！
此身即为，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