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走出站,几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著白气,在冷风里迅速消散。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跑过来替上杉宗雪拉开车门,动作利落,显然是受过训练的。
「请。」
「谢谢。」
上杉宗雪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风雪声和站的嘈杂都被隔绝了。
车内暖气很足,座位是加热的,皮座椅上垫了一层绒毯,扶手上放著一瓶矿泉水和一小盒精致的点心。「哇!是点心!」明日香拿起点心盒看了一眼,包装上印著「青森铭菜;津轻の月」。
津轻。
又是津轻。
上杉宗雪示意明日香把点心盒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缓缓后退的青森站。
几个穿著校服的高中生背著书包从站走出来,缩著脖子,哈著白气,有说有笑地走向停车场。不知道他们将来是留在青森,还是去东京。
去,都可以去,实际上留在乡下才是没有前途的,你是婆罗门么?
如果没有稳定的本地产业、想考公务员安稳一辈子吃不饱饿不死的决心,或是想好了自己未来要走的路,上杉宗雪是一律建议上京的。
不过这群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回来也好。
回来做什么呢?
回来继承爷爷那间被津轻家的超市挤得快要关门的杂货店吗?还是回来种那几亩被南部的农协压著价格的苹果?
车驶出站,汇入车流。雪还在下,雨刷有节奏地摆动著,窗外的一切都是灰白色的,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楼,灰白色的桥。
上杉宗雪闭上眼睛,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吹拂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广播日本人真的很顽固,顽固到东北地方很多杂货铺都还整天在听收音机。
乡愁是城里人的奢侈品。
不过不用担心,等到第二代或者第三代,乡愁就不存在了!
我早就是东京人了!上杉宗雪微笑著想道。
我已经是东京人了!小樱花兴奋地注视著窗外。
我一直都是东京人!麻衣学姐微笑著将自己的香奈儿包放在小腿上。
上杉先生去哪我就去哪!上杉人,上杉魂,上杉才是人上人,我已经是上杉飞鸟了!明日香趴在窗户上,叽叽喳喳地和上杉宗雪分享著自己的见闻,窗外正好路过一片苹果园。
树上还挂著几个没摘完的苹果,红红的,在雪里像是一颗颗冻硬了的血珠。
津轻信元坐在前面的那辆车里。
「上杉宗雪来了」
「米泽上杉家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神之手》那个」
「嗯,人很随和,比电视上还年轻。」
「今晚一定要来,难得的机会」。
车在一家温泉旅馆门口停下,上杉宗雪下车,擡头看了一眼旅馆的招牌一一浅虫温泉-津轻馆。「请将行李放一下然后先入座,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上杉先生,还有明日香小姐、樱小姐、麻衣小姐。」女将微笑著说道,四个人,她每一个都认得。
「好耶!」
小樱花和明日香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雪的味道,海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硫磺味。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冬天,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冬天口牙!
这才是属于我们日本东北的冬天!
一行人跟著津轻信元走进旅馆,走廊里舖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著津轻涂的漆器,角落的架子上摆著南部铁器的茶壶。
宴会正式开席!
穿著藏青色和服的女将跪坐在上杉宗雪面前,双手托著漆盘,盘中叠放著四块蒸得滚烫的毛巾,白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像是一套演练了千百遍的仪式。
上杉宗雪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温热的湿气渗进毛孔,旅途的疲惫仿佛被这一下抹去了大半,然而上杉宗雪捏著手上的毛巾,噗嗤一声笑了。
「上杉先生,毛巾的温度还合适吗?」女将的声音轻柔如丝。
「很好,谢谢。」上杉宗雪把毛巾放回漆盘,女将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纸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他转头看向旁边正在用毛巾擦手的麻衣学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知道刚才那条毛巾多少钱吗?」麻衣学姐笑嘻嘻看了他一眼:「又不是你花钱,学弟君你急了急了急了急了!」
「这种顶级旅馆,只要你接了热毛巾,帐单上就会自动加上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跟米国的小费一样,你不想给都不行,人家已经替你加好了。」上杉宗雪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无奈:「我第一次住的时候不知道,退房的时候看到帐单还以为算错了。后来才知道,那条毛巾是金的。」
众所周知,米国的小费文化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糟粕的文化之一,就连米国人自己都吐槽得没完。但实际上日本也有,就是这种高级旅馆的热毛巾,拿了就默认加收10-15%的服务费。很多外来旅游的客人都是被这样坑的。
「哎???」明日香跪坐在他旁边,正在仔细地折那条毛巾,折成一个整整齐齐的长方形,放回漆盘里,听到上杉宗雪的话,擡起头,眼睛亮亮的:「那我要多擦几遍,不然亏了。」
说著明日香就要去拿已经放回去的毛巾,被麻衣学姐按住了手:「别听他的,他逗你玩的,这里是津轻家接待,又不是我们花钱!使劲造!」
「麻衣学姐!你这是在带坏阿羞灵!」上杉宗雪无奈地说道。
「嗬,明日香难道不值得最好的么?反正又不是你花钱?你这家伙大概去六本木银座一口气点五个陪酒女也是警视厅报销对吧?」麻衣学姐瞪了上杉宗雪一眼,嘴角却带著一丝笑意。
「………还真是。」上杉宗雪被逗乐了。
「哎???」小樱花震撼不已,心想这就是强者的世界么?
「宗雪他不是那种人!」明日香嘟了嘟嘴,但还是乖乖地把手缩了回去。
宴席设在旅馆最深处的一间大广间里,纸门推开的时候,明日香和宫胁樱同时发出了小小的惊叹声。长长的桧木桌案上摆满了会席料理,每一道都像是艺术品一一前菜的八寸,造里的本鲔大腹和青森产比目鱼,煮物的蒸鲍鱼配海胆,烧物的盐烤鲷鱼,强肴的国产牛涮涮锅,还有那碗透明到能看见碗底花纹的松茸土瓶蒸。
每一样食材都标注了产地,青森的,岩手的,宫城的,还有山形的一一上杉宗雪看到山形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米泽上杉家的地方。
料理长亲自过来解说,说今天的比目鱼是今早刚从陆奥捕上来的,鲍鱼是从下北半岛的渔民那里直接采购的,牛肉用的是青森县产的短角牛,脂肪含量低但风味浓郁。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不时扫向上杉宗雪,显然是知道他是上杉出身,有意无意地在强调「我们用的都是东北的食材」。
「我要开动了!」明日香夹了一片比目鱼刺身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肩膀缩起来,双手捂著脸,发出一声含混的、幸福的闷哼。
「好吃吗?」麻衣学姐笑道:「好吃你就多吃点!」
明日香拚命点头,说不出话,又夹了一片,这次蘸了一点点酱油和山葵,咽下去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活著真好。」
宫胁樱在旁边笑她,自己嘴里也塞满了东西,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储存粮食的松鼠。
上杉宗雪吃著涮米泽牛肉,看著这群女人吃得开心的样子,忽然觉得那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好像也没那么贵了。
宴席之后是温泉。
旅馆的露天温泉分为男女两池,中间用竹篱隔开,但竹篱编得很疏,透过缝隙能看到对面的灯光和人影上杉宗雪一个人泡在男汤里,头顶是满天星斗,眼前是热气蒸腾的水面,耳边是从隔壁女汤传来的明日香和宫胁樱的笑声,还有麻衣学姐偶尔说一句什么,声音被水汽模糊了,听不真切。
他靠在岩壁的天然石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著明天的拍摄,想著新垣结衣那个还没有完成的招呼,想著津轻信元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一一什么「上杉家是东北的骄傲」,什么「以后常来青森」,什么「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每一句都是好话,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大概是因为太周到了吧,周到得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该有的样子。
不想那么多了,今晚显然要是一场恶战!
上杉宗雪闭上了眼睛。
养精蓄锐ing!
接受挑战!
保护有杜杜!尽情开一局!
杜杜全场保护,为爱尽情奔赴!
而在同一时刻,青森县另一头的牧场酒店里,富士剧组的人正在办理入住。
这家酒店不像温泉旅馆那样有百年老店的气派,但胜在新鲜,房间宽敞,床垫舒服,窗外就是一大片被雪覆盖的牧场,远处的牛舍里隐约传来牛铃声,听起来像某种古老的、催眠的音乐。
星野源站在走廊里等电梯,手里拿著房卡,表情是那种「终于可以躺下了」的松弛。
新垣结衣站在他旁边,围巾还没解下来,手里攥著手机,正在回复经纪人的消息。
「幸好那个上杉宗雪被什么地头蛇接走了。」星野源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新垣结衣擡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私底下确实比较阴沉。
「你没听说吗?他在警视厅的外号。」星野源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警视厅淫魔。跟他有关系的女人,半个特命课都是。咱们这次来拍戏,我可不想跟那种人打交道。」新垣结衣没有接话,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在想另一件事。
关东神社联盟白川麻衣也没有住在这里,她被津轻家的人接走了,和上杉宗雪一起。
新垣结衣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看著外面黑漆漆的牧场。
她本来过来是想要……
「GAKKI?电梯来了。」星野源在叫她。
她转身走过去,电梯门合上,金色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一个穿著酒店制服的服务员推著清洁车经过,在电梯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紧闭的电梯门,然后转向旁边的同事,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说了吗?」
「什么?」
「闹鬼的事。上个月开始就有了,三楼走廊,半夜两三点钟,有人说听到脚步声。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是很重的、很慢的、像是拖著腿在走的那种。」
同事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前的小林说她亲耳听到过。从走廊东头走到西头,走了好几分钟,等她打开门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但脚步声还在,在走廊尽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大概是客人吧。」
「三楼的客人都是单独住,半夜两三点的,谁会穿著铁鞋拖著腿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而且小林说那个脚步声一一没有门开,没有门关,就是一直走,一直走,从东头走到西头,然后就没有了。要是客人回房间,至少得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吧?」
同事不说话了。
「别慌,要是魔法侧,我们这里有关东神社联盟首座白川麻衣样在此!要是科学侧,我们这里有传奇法医日本警察最终兵器上杉宗雪在此!」
「有一说一,确实,罪犯来了有上杉,鬼怪来了有白川!」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下不怕了!」
「你指尖跃动的电光,是我此生不变的信仰!」
两个人推著清洁车快步穿过走廊,灯光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电梯到了三楼,星野源走出电梯,新垣结衣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房间在同一层,隔著几道门。
星野源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新垣结衣一眼:「晚安,GAKKI,明天见。」
「晚安。」新垣结衣点了点头,刷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宽敞,床很大,窗帘是双层的,外面那层是遮光布,里面那层是白色的纱。
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浴室卸妆洗脸。洗漱上摆著酒店提供的一次性用品,包装上印著一只可爱的奶牛,大概是配合牧场的主题。
她对著镜子拍了两遍化妆水,觉得今天的皮肤状态不太好,大概是旅途中缺水了,又敷了一张面膜,靠在床头刷手机。经纪人发来的消息说,明天的拍摄从上午十点开始,先在室内拍几个对话场景,下午再去外景地。她回复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灯光,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新垣结衣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她在一种说不清的、本能的警觉中醒来,心跳得很快,呼吸很浅,像是身体在睡眠中探测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强行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有东西来了!
然后她听到了。
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很重的、很慢的、一步一顿的、像是拖著腿在走的声音。
咚沙一咚一沙一每一步之间都隔了好几秒,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新垣结衣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她的方向移动。
咚一沙一咚一沙一一停在门口。
她听到了呼吸声,很粗重,像是什么东西的肺部有严重的疾病,每一次呼吸都伴随著一种湿漉漉的、粘稠的声响。那个声音在门外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等她开门,又像是在尝试著打开门。门把手动了一下。
门把手缓缓地下压了一点,又弹了回去。
又下压了一点,又弹了回去。
这个东西,正在尝试开门!
新垣结衣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浑身发抖,她拚命地拨通了前的电话,说好像有什么人在门外,前表示说监控里面什么都没有,但还是会派人来看看。
「咚!」房门又响了!
那个东西正在努力地试图开门!
它来了,它来了!它想要进来!
这让新垣结衣恐惧地像被钉在了床上,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但就是动不了。
她想起了一句话。
里世界的存在会互相吸引。
她的GAKKIsmile有时候吸引的,可不只是表世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