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宗雪对此感到犹豫不决。
他爆了倒是无所谓的，但是在缺乏明确目标的情况下，这种爆了毫无意义，不仅伤不到真正做出决定的那个人，而且……大家懂得都懂，会成为现在上层的一个「靶子」，立起来自己打。
他已经在这个案子中被公安警察利用了一次又一次了！
「先等一等吧。」上杉宗雪思考了良久：「先等米国那边的声浪过去，然后写一份匿名信进行举报，无论如何，在局面不明朗之前，我们不能动手。」
「也只有这样了。」冈田将义叹了口气：「对了，你知道么？上杉？警察厅的田丸长官正式辞职了，接下来的长官将是……渡边总监。」
「我知道。」上杉宗雪点头，自己的老丈人外加上义父升格，毫无疑问是好事。
只是这样的话他身上的警察属性越发淡薄了，自己这位老丈人还能像之前那样，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么上杉宗雪面露玩味之色，心想自己现在倒也不需要渡边英二的完全庇护了。
会议在警视厅本厅的大会议室举行。
更上一层、更核心、更少人有机会踏入的会议室。
房间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浸透著权力。长桌是深棕色的桃花心木，桌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椅子是黑色的真皮，扶手被无数人的手肘磨出了包浆。
墙面上挂著历代警视总监的名字，从明治时代的初代总监「大警视」川路利良到上一任警视总监白马，每一位警视总监都在镜框里沉默地注视著坐在桌边的人。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副总监，刑事部长，警务部长，组织犯罪对策部长，总务部长，警备部长，公安部长，通信部长，地方部长，生活安全部长。
美波大小姐坐在长桌的最末端，紧挨著门口的位置。
作为特命课课长、警视正，她被特许踏进这间会议室的门槛，她的面前摊著一本翻开的文件，手里握著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美波大小姐在名单上面找了一圈，发现没有自己的名字。
名单上没我。
渡边英二坐在长桌的主位。
他的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的四颗樱花在室内灯光下闪著低调的光，他的表情是那种在无数场会议中打磨出来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但他此刻已经不太重要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坐在他左手边的那个人才是今天的主角。
小野田公显坐在渡边英二的左手边，穿著深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和夹克三件套，深蓝色的领带，没有穿制服，但他的存在感比在场的任何一个穿制服的人都要强。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纸张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发出清晰的、像刀片划过皮肤一样的声响。
「联川XX年度警察厅；警视厅人事异动方案，现在公布。」
小野田公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渡边英二，调任警察厅长官。
渡边英二派系的几个人也各有去处，有的调任东京都附近的警察本部长，有的调任警察厅，有的留任，这里就不水字数了。
而其他人的命运就不那么好了。
副总监长谷川宗男调任调任警察大学校，不是校长，是主事。从警视厅的二号人物变成了大学里负责学生生活的后勤主管。
通信部长，松下，调任德岛警察本部。
但不是本部长，是次长。
地方部长，铃木，调任北海道警察本部。
也不是本部长，也是次长。
公安部长，原子，调任内阁情报调查室，事务次官的秘书官。
井手警备部长，调任财团法人日本警察支援协会，副理事长，只负责与地方企业的联络工作。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又一个职位被宣布。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怒吼道。
「你这是想要把我们全部扫地出门么？」
「开什么玩笑，这么多人一口气全部调任，你这是想让整个警视厅停摆么？」
「警察厅居然如此傲慢？根本不把我们的意见当一回事！」
小野田公显双目半闭，看了一眼身后的官房长秘书，官房长秘书向前一步：「估计各位长官一时还接受不了吧？但我想大家应该能够理解，毕竟自卫队闹出了这么大的事，真要严格追溯的话，在座的每一个人责无旁贷？」
众人全都不说话了。
前自卫队袭击米国国务卿的这件事过于恐怖。
事后在审讯的时候，古川等人承认，想通过袭击「米国国务卿」来达成「国家正常化」，将自卫队升格为「国防军」，彻底改变战后到现在自卫队始终被歧视被当成二等公民的现状，促进国民的「觉醒」。当然，他们压根就不考虑之后的事情，因为他们都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他们只是希望能够通过这一系列的行动让日本走上正轨，不要再依赖米国驻军了，我们需要独立自主的国防。
这件事导致警察厅和警视厅立即开始了对陆自的大搜查，而且影响极坏，国际社会上评价日本人「人均疯批」「人均昭和恐怖分子」。
没有一个官僚会在这个问题是站出来螳臂当车的。
小野田公显合上文件，擡起头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以上为本次人事异动的全部内容。如有异议，请按正常程序向警察厅人事课提出书面申诉。」「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小野田公显起身，就打算朝著会议室外面走。
「等等！」三宅部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椅子向后滑了一下撞到了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因为他是名单上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是「调任」而是「惩戒解雇」的人。
他不会再有新的制服，新的办公室，新的名片。他的名字从今天起将从这个系统的名册上被永久删除！「惩戒解雇。我是惩戒解雇。」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表演性的颤抖，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血管和肌肉都无法抑制的那种震颤，「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是惩戒解雇？别人都是调任，为什么只有我是解雇？」
小野田公显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著三宅部长，那个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你居然还有脸问为什么」的嘲讽。
「三宅部长。你问我为什么。好，我告诉你。」小野田公显向著下属示意。
官房长秘书立即说出了三宅部长过去的事。
比如说某位国会议员之子酒驾，最终以「监控不清无法确定驾驶者」，仅仅只是内部警告。某位警察厅高层的亲属在警视厅内部考试中作弊，有人帮他提前拿到了试题，负责调查的人是他，调查报告的结论是「试题保管不严，非人为泄露」。
再比如说一场糟糕的盗窃斗殴，最终被划入了「轻犯罪」，三宅部长最终处理结果只是「拘留十五天」，而且以当事人身上有病保外就医，仅仅呆了三天就把人放走了。
一条条一件件。
刑事部长内村低著头捂住脑袋：「真是丢人……」
三宅部长呆呆地站在会议室里，他没有反驳，因为他无法反驳，他脸色来回变了几次，突然连著喊道：「我只是听上面的意见行事」「那不是我的决定」「我上面还有人」。
这些话在会议室里散开了，像一把撒出去的种子，没有一颗落进了能发芽的土壤里。
「啧！」警视长们全都扭开了视线。
我不认识这家伙，我跟他不熟，和我无关！
三宅部长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蜡黄，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正在慢慢褪色的旧报纸他知道他说错话了。
但他不得不说，因为这场会议之前，他还是非职业组的英雄！但现在，他成了所有人的笑柄，成了被「惩戒解雇」的那个笑柄（在日本体制中，这种事极为罕见）！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我还有家人！我还有孩子！解雇了，我怎么办？房贷怎么办？孩子的学费怎么办？这不公平。就因为我不是职业组吗？因为我是非职业组，所以到了该背锅的时候，我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吗？」他著急了，接著说道，又是惶恐又是愤怒：「能不能，能不能为我想一想，你这样做，我要怎么面对我的老婆孩子，我的亲戚们，那些信任我的下属们，我要怎么面对……」
小野田公显看著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跟你是职业组还是非职业组无关。是你做了那些事。那些文件上面有你的签字，那些报告上面有你的印章。没有人逼你签，没有人逼你盖。你做了，你就承担责任。这是警察的规矩。从你入职第一天起就应该知道的规矩。」
三宅部长站在会议室里，两侧长桌上的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美波大小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也没有出言帮忙，她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口，什么时候应该学会闭嘴。「果然。我不是职业组，所以我是那个可以被扔掉的棋子。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职业组，你们永远不知道我们这些从基层爬上来的人经历了什么！」三宅部长怒吼道：「当时的东尼大臣就跟我说，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我干了！现在我不只是没用了，我是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污点？！」
「你这是自作自受，你应该想过，如果你当初没有做那些事，你现在就不会被惩戒辞退。」小野田公显淡淡地说道：「一句古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现在你跟我说这个？
三宅部长不仅没有得到想要的解释，更是头皮发麻！
你以为我想干这些事？！
我不干有的是人愿意干！如果我不干，我一没有背景二不是职业组，我能以非职业组的身份登上警视长的高位么？
三宅部长很想这么说，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沮丧地垂下了头。
人生五十年，如梦亦似幻。
十分钟前他还是日本警察唯一的非职业组警视长，全日本30多万非职业组警察的偶像。
十分钟后的他，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没了。
见大家没意见了，小野田公显准备走人。
「等等！」长谷川副总监叫住了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到。
走到门口的小野田公显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转身，只是侧了一下头，示意还有事么？
「小野田，你这样做，和那群前自卫队的疯子有什么区别？他们想用炸弹改变这个国家，你想用人事调动改变这个系统。手段不同，目的一样一一打破规则。但规则打破了，下一个规则由谁来定？」长谷川副总监低声说道：「你的所作所为，等于是要将保护国民的崇高使命交给政治家，这根本就是胡来！」小野田公显转过身，眼神平静：「无官一身轻，这已经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
长谷川副总监站在原地，慢慢地垂下了脑袋，他又看了一眼调令，本想朝著渡边英二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三宅部长站在会议室门口的方向，他此时的脸上已经是一脸崩溃的状态，眼泪、鼻涕和口水混杂著从他的脸上滑落，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昔日的同僚和整个警视厅所有的下级，以及所有以他为偶像的，数以万计十万计的非职业组们。
日本人很要体面！
而三宅部长这种体制内的偶像，更是比任何人都要体面！
「那么，散会。」渡边英二起身离开，众人随后散会，只留下了还站在原地抽搐著的三宅部长。「父亲。」在出去的走廊中，美波大小姐快走两步，追上了渡边英二：「小野田到底想要干什么？」渡边英二见到是自己的女儿，叹了一口气，眼神明暗不定。
「小野田他；.…….」